第四十三篇 神秘的面具
远处的天空蔚然而静谧，莉娅骑着独角兽独自走在路上，她自己的路。每当这种时候，女孩总是会多愁善感起来：
为什么，我会做出这种事呢，又为什么停手？明明爸爸妈妈他们逝去的表情，还在眼前一样……
难道，我真的原谅了拜兰迪萨吗？我可以这么容易地原谅他吗？
爷爷走的时候，我也曾经那么恨龙贵的，就如那些失去家园的希达人一样。可是我却突然发觉，爷爷他自己根本没有责怪过这样的命运。因为他根本就不用死的，为什么要拯救那些希达人呢？
就像那个时候，他犹豫要不要相信我，救我的家人一样。就像那个时候，他犹豫要不要救绿洲村一样。
死去是爷爷自己的选择而已。
所以，我没有什么仇人，也没有什么可以怨恨的。
不过我明白，爷爷是一直在爱护我。虽然那个时候他是为了拯救希达才下的雨，可在我心里，他是要遵守和我的约定阿。
过去这么多年，真奇怪阿，除了那一天，我就没有再哭过，好像所有的眼泪都在那一天，和那些雨一起，落下就结束了。甚至连关于爷爷的梦，都没有做到过一个。
报仇？真是可笑阿……像兰斯那样的人或许还有他的意义，他的家人是真实地被人杀死的，而我的家人呢？
已经明白自己没有仇人了，那么存在是为了什么呢？
少女凝视自己的手臂，轻轻抚mo着丝带扎系的右腕，那上面还留存着自己割破的伤口。曾几何时，老魔法师四处寻找能愈合伤口的药水，如今想来，这是多么轻而易举的事情啊，已然练成高级圣光魔法的自己，即便要再生肢体也不为难，何况是这样微不足道的疮疤？
“其实，爷爷只要拜托安娜，就可以治好了吧？不过，他却要用自己的方法，真是固执的老头子啊……”少女微微一笑，看着地平线的远处。
我不会医好自己的伤口，我要保护它，因为……因为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吧？
少女忽地停下，座下的独角兽一声轻嘶。
她究竟主修的是圣光法术，元素风系的飞行术掌握并不熟练，长途跋涉还是需要坐骑，所以刚才用飞行术离开，纯粹是不愿与拜兰迪萨同行而已。
“那……是一个人么？”不远处似有一人，衣着破旧地匍匐于地，莉娅微觉奇怪，此地是赤剑国中部的一处平原，虽距辉夜已远，但也非什么人迹罕至的荒漠，左右数里处便是城镇，绝不会有人因为饥寒交迫而晕倒在此。
她轻拍坐骑额头，独角兽知道主人心意，慢慢踱到那人身边。
“还有精神频率啊，看来没有死。”莉娅翻身跃下坐骑，仔细一看，不由吃了一惊，那人竟是身着光明圣教的服装，只是他身上教服不知有多久没洗，此刻沾满了尘土，远处还真看不出来。
她叹了口气，双手孕出一道洁白光幕，便要将那人救醒，光幕尚未及身，那人忽地翻过身来。倒叫莉娅吓了一跳。
这人身上遍是尘土，脸上也污渍斑斑，便如寻常的流浪汉一般，只是容貌极为儒雅清隽，全然不似旅行者的模样。
“好累……”那人说着睁开眼来，有些诧异地望着莉娅。他分明是个男子，但睫毛竟比莉娅还要长了数分，眼皮微肿，似含了极深的倦意。
“你是哪个分会的，怎么会晕倒在这里？”莉娅见他容色虽倦，却似没什么大碍，当即站起身来，冷冷地道。
“晕倒？是啊……好像是晕倒了……”那男子涩然一笑，支撑着想要站起身来，“对不起，可以给我些水吗？”说着舔了舔嘴唇，抬头看了莉娅一眼。
莉娅连忙从独角兽鞍上解了水壶递去，男子嘴唇干枯，似乎几天没有喝水的模样，却没失了礼数，点头致意后，方才接过水壶，一时却又不喝，呆呆地望着天空出神。
“我还要赶路。”莉娅催促道。
“抱歉……”那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拧开了水壶，一双手不住颤抖，似乎每个动作都要消耗很大的体力，莉娅不禁多看了他几眼——这人身材纤弱到了极处，好像脱去那件教服，露出的会不是肌肤而是骨架一样，莉娅所见身板单薄的男子原本不少，像远岚，辛等人，但是羸弱纤细到他这个地步的，还是第一次见到，便连肩膀都显得窄紧，直如女子一般。
“呵呵……多谢啊……”男子将水壶递还莉娅，竟不住开始喘息，忽然间他身子一晃跪倒在地，双手紧紧捂住心口，那水壶也落在了一边。
“你没事吧。”莉娅弯腰相扶，忽觉这男子身上传来一阵紊乱之极的精神波动。
“多半是修炼高级魔法失误，哎，什么时候了，还有这么多不自量力的傻瓜。”
“我，我知道了……圣光永远护佑着你……”男子似没听见莉娅的问话，喃喃自语。
莉娅手腕一挥，一道柔和之极的光芒将那男子罩住，过了良久，那男子呼吸方才平稳。“对不起啊……打翻了你的水壶。”男子伸手将水壶捡起，还给莉娅。
莉娅看了他一眼，也不去接，倒是独角兽很通人性地伸长头颈，将那水壶挂在了自己长长的角上。
莉娅直将一段恢复咒文吟唱完毕，站起身来，道：“最近的城镇，你往西走就到了，那里有分会的。”
“啊，真的万分感谢，圣光将永远护佑着你。”男子深深鞠了一躬，“不好意思，因为你元素法师的外套，都没注意到你也是本教的呢，你在教会，应该是很高的职位啊，刚才的‘信仰之光‘真是了不起的技巧。”
“过奖了，而且也没完全治好你。”莉娅说着，从独角兽角上取下水壶，将剩下的水喂他喝了。她看看男子脖颈上腐烂溃疡的皮肤，叹了口气，“等级不够，不要尝试修炼高级魔法。”
男子一怔，随即笑道：“呵呵，你是说我的身体？这不是因为修炼高级魔法……而是……”他看着莉娅有些疑惑的目光，苦笑道，“不过也差不多，血肉之躯，能负担的始终很有限。”话音刚落，身子又是一颤，显得很是痛苦。
“等等，又是紊乱的精神波动，可是和刚才的不同，这到底是什么……”莉娅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男子，刚才在自己的“信仰之光”治疗下，他身上已有一些脓肿结痂，现在竟重新开始溃烂。
“呼呼……”男子紧闭双目，不断喘息着。
“你的病发作间隙太短了。看来很严重。”莉娅急道，“这是什么病，为什么连信仰之光都没有办法治愈……”
男子看着莉娅，忽地展颜一笑：“谢谢你……的关心……真是个善良的人。”这一笑宛若天开，极是单纯好看，若非亲见，莉娅几乎不信这样全无羁绊的笑容，会出自一个饱受病痛纠缠之人，她一刹那竟有些失神。
“为什么事，在悲伤吧？”男子忽然问道。
“不，没有。”莉娅很快地道。
“即便有的话，也没有关系，我们很多时候，是因为悲伤，才感受到自己的存在……”男子笑道，“怎样的情感都好，活着，要有丰富多彩的内心才对。”他望着莉娅右手上的丝带，目光却极深远。
“是吗？”莉娅只觉心里没来由地一酸，与这男子目光相接，有一瞬间，她竟想到了远去已久的梅兹尔德。但这柔软的情感也只是一瞬，便即恢复如常。
开什么玩笑阿……我明明已经，没有那么多了。
“多谢关心，我要走了。”莉娅收回了手转过身去，正要翻身上鞍，忽见那男子身后一花，似有什么影子闪现。
“邪恶阻隔！”莉娅本能地召唤出圣光屏障，挡在男子与那东西之间。
“当！”火星四溅，圣光屏障之上竟出现了一道裂痕，“退后！”莉娅身子跃起，将男子拦在身后，右手在屏障上一抚，那裂痕便即不见。
屏障之外，竟赫然站着一个手持巨剑的蒙面怪人。
“什么人？”莉娅心中一动，以她现在的本领，竟然没有感觉到来人的精神波动，目光流转，只见那蒙面人身后，生了一对巨大翅膀，翅膀平展开来，相加足有一丈多长。
仔细一看，又是一惊，这人脸上的面罩诡异非常，几个不规则的棱角图案交错在一起，勉强算的上是一副“面孔”，这样一来，眼睛也没有露出来，完全没有作为面罩的基本作用；更令人心惊的是，这面罩仿佛就长在脸上一样，完全没有丝毫缝隙。
“这是什么东西？”莉娅脑中满是疑问，百忙中望了男子一眼，虽说他倒在地上甚是狼狈，倒还没有受伤，神色微有些意外，却并不显慌张，只是有些抱歉地看着自己。
“搞不好是这家伙修炼了什么禁忌召唤术，把莫名其妙的魔物召唤出来了，现在这东西又失控了……”
“当!”那蒙面怪物巨剑二度下劈，圣光屏障一震。莉娅暗吃一惊，以她的精神强度，人类中也只有一流的武士才能撼动，她不愿再行纠缠，身子斜飘开去，口中咒语念出，只见屏障拉作一道绚丽光带，直将怪物包裹其中。
这招数叫做“禁忌生长”，是在一般恢复术的精神强度下，再增幅数倍，变成极为可怕的攻击技能。她光明圣教圣光系魔法的本质，在于促进肉体生长效率，以达到恢复治疗的效果，原非以进攻见长，但若被迫要反击时，便提升恢复的速率，使得肉体成长速率加倍，寻常生物若被她这光带裹住，不用片刻便会急速枯萎，衰老而死，只因为这招数不符合圣教慈悲救赎的精神理念，历来少有人在对敌时使用。不过莉娅既然确定来人并非人类，便毫无顾忌地施展出来。
一击之下，那怪物身子一晃，似对莉娅的实力颇觉畏惧，但却没有倒地，细看它身子时，却没有半点衰老的迹象。
“即便是魔物……我也不可能查不到它的精神波动，难道这家伙不是生活！那究竟是什么？傀儡么？”莉娅一声清叱，调集了精神频率。
“那个，让我来吧。他是来对付我的。”不知何时，男子站起身来，站到莉娅身边。
“我当然知道是对付你的！退开！你的身体不能战斗。”莉娅高声道，虽然一击无功，但她也不慌张，她根本没有使出全力，刚才为了偷懒，也只是将恢复术增幅用以进攻。光明圣教真正的进攻魔法，她还没有使用。
“圣裁术！”
金色的刀芒已在莉娅右手凝聚，只要她精神力调转，这一刀便向那怪物当头劈落。
那怪似乎察觉到莉娅圣裁术的威力，收拢了身后巨翼，一步步地向后退去。
“恩？有思维吗？明明不是生物……不管了，先结果你再说！”莉娅右手举起，腕上丝带高高飘扬。
便在此时，空中火光一绽，那怪身子突然暴涨数倍，随即“轰隆]”一声巨响，竟整个炸裂开来。
“哎？”莉娅一怔，清楚这绝不是自己的法术作用，那怪身子爆炸之势极为迅猛，但却似只停留在极小的范围之内，莉娅距离那怪不过数步，却丝毫未被爆炸波及。
“这东西出现在这里，不是什么好征兆哦。”爆炸的火光之中，忽地现出一个黑色身影，用嘲讽的语气揶揄道。
“为什么……”莉娅瞪大了眼睛，她再一次没察觉到来人的精神波动，忽然间有人在自己肩上一拍，她一惊回头，先前那男子已站在自己身后，脸上神色肃然。
“退下吧，孩子。”男子道，眉宇间透出深深的忧色，注视着眼前火光中的黑色身影。他身子忽然一晃，似乎随时都要摔倒，表情显得极为痛苦，显然是刚才的病痛再度发作，先前紊乱的精神频率又出现在他周围，只是这一次又与前两次不同。
“圣光将永远护佑着你。”这一次，说话的并非男子，而是火光中那黑色身影，“哈哈哈，真是讽刺阿，看来光明没有保佑你啊，我的朋友。”那身影缓缓清晰起来。
莉娅看着那身影，只觉那声音颇为熟悉，突然之间，一夺金丝兰菊映入眼帘，那人的长袍上，竟镌刻着一朵金色丝兰菊！
“龙贵！”莉娅嘶声喊道。
本以为忘记了仇恨，但没想见到这位害死爷爷的元凶时，心中的愤怒还是一如既往。
“嘘，光明圣教的准圣女小姐，不要这么没有礼貌。”来人笑了笑，火光缓缓散去，他绅士般的笑容一如既往。他看了看周围，皱眉道，“虽然是低智商的东西，不过数量多了，还是很棘手的。”
话音方落，三人周围又出现了许多的身影，首先进入视线的，便是那一张张怪异的面罩。方才的蒙面怪兽，竟同时出现了十余只。
“我的朋友啊。”龙贵看着男子，笑道，“本来都是追杀你的，看来我的出现，把我也牵扯进来了呢。不过以你现在的情况，能对付他们吗？”
莉娅看着龙贵，又看了看男子，心中大为疑惑，虽然早知道这男子与众不同，但没想到他竟与龙贵认识。
男子并未搭理龙贵，只是冲莉娅温然一笑：“对不起呢，圣女小姐，将你牵扯进来了。”
莉娅一呆，道：“没什么。”独角兽似乎对眼前这些怪兽颇为畏惧，远远地躲在了一边。
“龙贵。”男子看着龙贵，正色道，“虽然不知道你为何出现在此，不过看来时光的洪流，将我们带到了一条战线上！”
“说的是啊，圣女小姐，请先行一步！”龙贵蓦地向莉娅伸手一指。
莉娅见他伸手，心里叫声不好，还没来得及抵御，就觉一阵大风自脚下卷起。
“啊！”她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飞了起来。依稀之中，她似乎听见那个男子在自己耳边说道。
“……你要去的地方很危险，可以的话，不要去。这个世界，还没有堕落到要你这样的女孩去拯救的地步。”
隐约地，似乎有一只温柔的手掌，搭在了自己缠系丝带的右腕上。
“尽管我知道，你一定还是会去的……”那声音渐渐细不可闻。
等等！说什么呢……我和龙贵还有帐要算呢！莉娅高声抗议道，但她对元素魔法的抗性并不太强，虽然是简单的风系搬运术，还是把她吹了好一会儿方才落地，甚至是重重地摔落。
“啊……这是什么鬼地方？”莉娅心中又是疑惑，又是着急，她急忙飞到空中找寻，却不见那男子与龙贵的踪迹，甚至感觉不到一点战斗的精神频率，无奈之下，只得落到地上。“嘶嘶……”独角兽张嘴叼住她衣角。
“难道……是梦……？”莉娅望着空空的水壶，心里一动，“不会是梦的！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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