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篇 迷途的圣女
当日清晨，阳光和煦驱散薄雾，辉夜皇城前广场已挤得人山人海，这是拜兰迪萨三十万大军的出行“欢送会”，拜兰迪萨此刻腰悬长剑，身披轻甲，缓缓走到场中高台上，民众见他站定下来，纷纷地噤声息语，偌大的广场上数十万人，却少有几个孩子哭闹嬉笑，家长忙按上他们的嘴，场上一片寂静。
这般人头攒头的局面，却又这般鸦雀无声，纵观大陆，也唯拜兰迪萨一人在场时，能有这样的威势。
除了台边有几名骑士护卫，高台之上，拜兰迪萨只身一人，他向天空一招手，早已准备好的传声魔法便已启动：“前几日有人对我说，赤剑的赋税太重，要我减轻些，说现在天罚将至，人心思定。”他看着台下民众，道，“可我驳回了。”
台下登时有小声的抱怨响起，几名卫士向那里一望，抱怨声立时小了许多。哈查望了拜兰迪萨一眼，他心里本是很同情赤剑民众的高赋税，但决定这一切的，是这个拜兰迪萨，那也真的是无可奈何的事。
“有百姓对我不满，我可以理解，但是，现在赤剑需要钱，也正是为了对抗天罚！如果天罚来临，我不知道有谁能够把他积累下来的财富，一并带到坟墓里去？”
人群此刻完全静了下来。
拜兰迪萨将手一指远处的黑色三角祭坛道：“那本是圣地祭坛——是我赤剑的象征和骄傲！可为了天罚，我们拆除了它。为什么？是什么让我们舍弃了尊严与荣誉，舍弃了祖先留下的遗产？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那么现在我要说，我们的赋税也正是为了拯救世界，其实这个非常时间，原本不应该再有赋税这样的说法，全国人民应该都把身外之物贡献出来，为即将到来的天罚撑起一把遮天的大伞，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度过这个难关。”
“说的好听，把财富全交出来，即使天罚过去了，穷人也活不下去。”台下有人嘟囔道。
拜兰迪萨恍若未闻，高举的双手也没有丝毫颤动：“那些付出贡献的人，我要代替远方那些标榜自由民主的乌拉诺斯人感谢你们，因为你们，帝国才能够兴建起如此巨大的工程，因为你们！帝国的心脏仍然沉重地跳动着，没有因为恐惧变得混乱不堪，当此患难之际，我们举步维艰！可是，正因为我们的艰难与赋税，希望的道路得以铺设，在这条大道之上，我们将拯救这整个世界，亚述曾拯救过的世界，现在由我们一起拯救！”
在数百铁甲骑士的掌声带动下，人群中开始响起掌声，拜兰迪萨微微一笑，续道：“那些民主投票，却半个月没能决定是否拯救世界——也是拯救他们自己的家伙，至今还在和自己的生命绕圈子！然后缠在一起，打个死结。世界还没有毁灭，有人已经先憋死了。”下面登时响起一片笑声，拜兰迪萨又道，“在此我个人对民众有一些建议，农民们不必积蓄粮食准备搬到地下，商人们不要投机屯货想要高价抛售，贵族们——尤其是年轻贵族们，吃的不要太多，你们不必觉得今天不享受就没有机会了——因为我向你们承诺，只要有陛下和我在，世界不会灭亡，帝国的心脏仍将跳动！”
他顿了顿，欢呼声与掌声铺天盖地地响起，拜兰迪萨忽地向如潮的民众望了一眼，道：“自三十年前的救世圣战后，我还是第一次，要离开辉夜这座城。”这一句话他说的极轻，在民众山呼海啸般的欢声中，即便传声魔法也没法将它传入每个人耳中，只有少数群众听了在心里一空，那是忽如其来的，在心里的一空——夜帝，这赤剑的严父，王家的象征，要离开这城了！
只有台下距得近的，哈查，亚德等寥寥数人，才在一瞬间回过头去，看向拜兰迪萨。只见他抽出长剑，高声道：“祝我们凯旋吧！”
这一剑直指天空，民众们先是一静，仿佛这一剑连岁月都能定止，然后他们无可抑制地开始高呼夜帝之名。
“说的好听，就会煽动人心，你这家伙去死吧！”
一声咒骂被如沸的欢呼掩盖，蓦地金光一闪，一个光球自广场的一个角落凝聚，骤然在半空中胀大，向拜兰迪萨飞了过去！
惊呼声中，台下四位分着红黄蓝绿四色外衣的法师腾身而起。蓝衣黄衣两名法师身前现出屏障，齐齐挡在夜帝之前，而红衣青衣则人分左右，向角落那光球飞来处扑去。
他们正是夜帝座下四大元素法师，自数年前龙贵不告而别起，便成为夜帝最得力的元素法师。四元素这些年来潜心修炼，据说实力已远在魔法王国乌拉诺斯的一般高级法师之上，每次国内起义叛乱，四人中只要一人出手便可顺手压服。此刻变起仓促，军中知道他四人身份的无不讶异，什么情况竟要他四人一起合力？
只听“哗啦啦”一响，一蓝一黄两层屏障便如纸片般轰然碎裂，向角落扑去的红青两法师则喊道“在哪里？”“不好！”
倏忽间白影闪动，一人身披白色法师长袍，落在了夜帝身前。
“我早就想这么做了啊，拜兰迪萨！”白衣人嗓音显得有些奇怪。
直到此刻，文官们及百姓才看清怎么回事，人群中惊呼声四起，也不知道是都惊呆了，还是人实在太多，无法随意移动，竟没有什么人逃跑。
“大概是……十年之前，你那地脉的试验泄漏了地气，破坏了我故乡附近的绿洲，整个村子的人都因为缺水，悲惨地离开了这个世界。”白衣人正视着拜兰迪萨，他的魔法袍对他而言，尺寸显然大了些，下摆长拖在地上，上面打了不少补丁。
拜兰迪萨眉头微皱，找他寻仇者不计其数，他一时也记不清这人所说的是哪件事。
“从那里退下，再往前一步的话，你将性命不保，年轻的小姐。”不知从何处出现，只见罗宾身子一晃，抢到拜兰迪萨身前，手中武器寒光四射，正是他那把无坚不摧的神刀。只见“刷”地一下，一阵刀风就将白衣人头顶的罩帽掀了起来，露出了下面的面孔。
白衣人一言不发，一头金色的长发披散开来，在风中轻柔地飘起，这显然是一个女子。台下官员士兵都不约而同地“咦”了一声，眼前这位法术强绝的魔法师，竟然是一位年轻的少女？
只是她面对着拜兰迪萨，台下群众都看不清她的相貌。于是好奇心更重了，无数人伸脖子探脑袋想要看清这位白衣女子是何方神圣，竟然有如此胆量，公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刺。何况她刚才露的那一手，竟然击退了两名上级魔法师，不知是何方高人？
罗宾的刀尖此刻正指着白衣女子，那女子显然也颇为忌惮，只是站在原地，狠狠地凝视着眼前的拜兰迪萨。
不惊不乱，拜兰迪萨只是整了整衣衫道：“我知道我这些年来的行政手段冷酷而不带丝毫感情，自然要引人仇视与痛恨，只是事到如今，一切都快要到头了，小姐，我可以请求你，此刻，不要找我寻仇吗？”拜兰迪萨郑重道，“这些私人恩怨，家仇国恨，一切等到天罚过去之后，再一一算来，可好？”
白衣女子微微一愣：“你是说天罚过去之后，就由我取走你的性命？”既然被认出是女子，她便不再捏低嗓音，显露出原本的声音，在场众人听了都觉心里一动，多么甜美的声音啊。
拜兰迪萨肃然道：“那个时候，我欢迎所有因为我家破人亡的人来找我，当然……我也不愿意束手待毙，会极力反抗的；至于现在，我只是请求，请求小姐您，也请求所有类似的人们。”说完，他轻轻地低下头，竟然向女子鞠下了半个身子！
拜兰迪萨向人鞠躬？夜帝向人表示谦卑？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白衣女子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仇人，口中轻轻地道：“好没诚意的请求。”一语未毕，罗宾手中长刀又向前移了半寸，他这一刀如果出手，谁都知道是多可怕的力量：“夜帝大人，请您退下，这位小姐很危险。”
不待拜兰迪萨回答，忽听台下一名老兵喊道：“我说美丽的小姐，你的遭遇确实很悲惨，不过请你体谅，夜帝大人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世界！一点牺牲是难免的。不过此刻你要是作出不理智的事，不仅那位凶巴巴的黑衣叔叔会对你不利，将来的教科书也会把你画成反派的哦！”
“反派……么？”白衣女子心中被说得有些动摇，她转过半边身子，似是思考着什么，反而对罗宾的长刀视而不见，与此同时，在场所有人都见到了她的样子。
女子闭着眼睛，睫毛很长，有着玲珑娇小的鼻子，和略有些上翘的嘴唇，这分明还是一个年轻的少女，尽管五官都是一流的精致动人，或许再过几年会更上层楼，可单就现在来说，也算是倾城倾国的美人。
“当然他是要拯救世界了。只不过……他害了很多人也是不争的事实，在场有许多人，大家原本也有不少想杀了你拜兰迪萨，即使是现在也不能说释怀了仇恨，那仇恨始终还在，拜兰迪萨。”女孩说，“总有一些人不会原谅你，我想要的，只是想要为他们讨回公道。”
“我明白，一开始小姐身上就没有杀气。”拜兰迪萨直起了身子，正色道。
听到这里，罗宾缓缓收起了手中的武器，毕竟在这个场合，武器不是什么吉利的东西，何况他也有信心随时出手，只有和他交过手的人才知道，他最擅长的就是拔刀的瞬间杀人，尽管这世上和他交过手还能活下来的人并不多……
少女似乎完全无视了罗宾的动作，只是盯着拜兰迪萨，淡淡地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真正面对你了，才突然觉得，即便复仇也没有任何的意义。但或许哪天想到了，就又来找你，可别太放松了。”
拜兰迪萨笑道：“只是请等天罚之后，在来吧？”
“哼……”
“莉娅，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忽然一声呵斥从台下传来，正是哈查主教，只见他有些慌张地走上台来，那老迈的身躯气的有些发抖起来。
少女睁开眼睛，看着哈查，嘟囔道：“大主教爷爷……我……”她这话说得甚响，在场众人看着她，无不莞尔，同时好奇心更甚，这女子竟然与大主教相识，刚才她展现出来的魔法能力如此强劲……难道竟是大主教指示她来行刺拜兰迪萨么？
尽管这段时间帝都里面不乏好戏，但是如此大的一场好戏，是谁都不会闲多看几眼的。此刻广场上鸦雀无声，群众的视线全部凝聚在小小的宣讲台上，注意力比刚才拜兰迪萨的演讲还要集中。
神秘的行刺少女，百年来教会的初次回归，拜兰迪萨的鞠躬……场面真是混乱啊。
此刻少女正被哈查用手中的权杖敲着脑袋，全然不带有任何杀气，说她几分钟前还是一个咄咄逼人的刺客，又有几个人相信。站的较近的骑士与官员们都能看到她的眼睛，那湛蓝色的美丽瞳孔，分明有如天空般地澄澈，以致原先那算不得十分的容颜，在配上了这无邪的目光后，忽然就夺目得异乎寻常。
这少女自然就是那个——也只能是那个莉娅了。她在希达一战后被安娜带往教廷抚养长大，每日细心教导。加上她原本就在梅兹尔德身边许久，沉浸高级魔法的熏陶，数年过去竟掌握了高深至极的魔法知识，即便是安娜在她这个年纪，也没她这样的修为；在教廷女子之中，数百年来可说无出其右。
“哈查主教，这位便是……”拜兰迪萨看着哈查，有些哭笑不得地问道，他心中其实早就已经猜出几分了。
哈查苦笑道：“是的，她便是新任的准圣女莉娅，她一直比较胡闹……这一次更是出格，不过夜帝请放心，她的家虽然是因夜帝而毁，但这些年来我们晓之以义，她已经明白了很多道理，绝对不会对夜帝不利的，请您原谅她的莽撞。”
拜兰迪萨点头道：“可以理解。”又对莉娅点头致意，“准圣女小姐，失敬了。”
此时传声魔法并未撤去，他们一番对答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耳中，在场众人听说眼前这少女便是光明圣教的新任圣女，无不哗然。老一辈的想起当年安娜身为圣女之时的往事，均感光阴似箭。
“不客气。”莉娅抬头看着天空，也不理会夜帝。
哈查连使眼色，她却只当没有看见，眼看没有办法收场，哈查叹了口气，向前两步对台下朗声道：“我教准圣女历来体恤人民的心……多年来，赤剑高层的所作所为我教会都是看在眼里，但是我们要明白，很多时候政治与人性确实存在矛盾，我们这些老一辈的人在高台上呆的久了，难免心灵就冷了，很多时候做事只为了目的，忽视了人心，而每一代圣女，都是光明神在人间的代言人，她们仁慈，善良，纯洁，正义，所以今天，未来的圣女控制不住她伟大的心灵，喊出了心声，而夜帝大人更加宽广，必然不放在心上。老朽甚是欣慰……”
拜兰迪萨见哈查脸上的微笑，确实是发自内心，自然也不多说什么，他原以为这老头年老怕事，看来自己错的离谱。
“每一个天罚的时代，都会有一些人站起来领导我们走向新的光明，每一个神话中，神灵都会给一部分选择未来的考验，今天这个意外，老朽相信就是神灵对新圣女的最后一次试炼，她遵循了自己的灵魂之路，没有背弃伟大的圣灵，真是令我欣慰，同时，我们的夜帝大人也经历了一次试炼，我们都看到了他在圣灵面前表现出来的谦卑，真是令我欣慰……
“主教大人，别说了……你又开始唠叨了。”莉娅轻轻拉了拉哈查的衣摆。
“咳咳……在此非常时刻，我们团结在这里，只为了一个目的，生存下去，而今天，光明圣教重新回到了赤剑的国土，光明也为我们指了一条明路，我们要做的，只是欢呼！”
这一次，全场无数人发自内心地鼓起了掌，欢呼雀跃起来，莉娅的出现给了所有人一个惊奇，然后在主教的分析后，这个惊喜转化为了惊喜，是的，一个替人民说话的人，一个内心纯洁善良的强大圣女，这正是救世的征兆！这其中的意义比拜兰迪萨说多少鼓舞人心的说都更能激起人们心中的期望。
“老头……真能说呢。”亚德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要知道刚才那情形他紧张得连擦汗的空闲都没有，如果刚才夜帝大人有个什么意外，哪怕只是小伤，他作为护卫队长难辞其咎。
“哈查大主教，看来我们前方的和谈之路，一定会十分顺利。”拜兰迪萨微笑起来，这位来自远方的老者，确实如同他所在的立场一样，给世界的未来带来了些许光明。
至此，众人明白了这是一场误会，便都在心里为莉娅松了口气，微风吹拂，将准圣女的长袍缓缓吹开，露出里面的修女紧身装束，还有属于花季少女的玲珑曲线，莉娅伸出右手，将额前刘海向耳后理去：“主教大人，我先走一步，在边境等你们。”众人只见她右腕上系着一根白色丝带，将原本皓白如玉的臂膊层层包住，裹得极为小心严实，结扣的两端甚长，随她动作飞扬开来。
“你，你不和我们一起走，那还来倒什么乱？”哈查说完了话，有些气喘吁吁，显然刚才的事他气得不轻。莉娅也不理他，身子飞起，直向城外而去。直至此时，黄蓝两法师才站起身来，看来莉娅虽然没动杀心，出手还是不轻。
拜兰迪萨却似全不在意，对众人道：“好，我们出发！不要让圣女小姐等待太久。”长剑一挥，辉夜城门洞开，大军缓缓而行，盔甲映及曙色，阳光下粼粼如潮。
“夜帝大人，对于莉娅的冒昧，真的是十分抱歉，她还打断了这么重要的时刻。”哈查骑在马上，对一边的拜兰迪萨致歉道。
“不，我却是完全没有在意阿。”拜兰迪萨手握马缰，与他而言，这般策马而行也是多年未有之事了，“被迫失去自己的家人，是多么忽如其来的痛苦啊……可如果只是这样就宽恕了仇人，那已经很了不起的举动了……就我本人而言，也并没觉得是多么重大的侮辱。而且，看看这个场景，这位未来的圣女，确实给我们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随着拜兰迪萨的示意，哈查将视野扩大开来，他看到的，是狂热的人潮，正在高呼夜帝和赤剑的名字，甚至远处广场角落的募捐处，也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无数铜币已经没有地方存放而堆在了一起。
“老朽很欣慰……”哈查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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