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篇 反乱
时已过午，虽然地处北方，林间的阴湿雾气也早已散尽，目力所及，四色星尘遍漫于空，将视野都浸染得色彩斑驳，似乎只要大口呼吸，身体也会变得这般灿烂缤纷。
元素花园每至正午，四大元素便运动得犹为活跃，虽然这些年来地脉变动，元气走泄，但这变化毕竟未至乌拉诺斯，凯特雕像旁依旧植被茂郁，木色葱茏，而在元素的飞舞掩映下，更显出欣欣向荣的气氛来。
忽然枝头悄动，一只彩蝶翩然飞至，正落在花园尽处——一位观景人的肩头，观景人看上去不过五十上下，两道白色眉毛却长长拱下，他呆呆望着元素花园四色变化的景象，忽对身前一名身坐轮椅的女子道：“不好，有人不请自来。”
女子身子一颤，显得有些慌张：“是……是他吗？”
观景人摇头道：“不是……唉……这下你的事可瞒不住了。”
“罗杰诺姆！”来人步履清健，嗓门极大，四色元素似对他颇为厌恶，只要他一经身侧，便即纷纷散开。
“比拉图，你擅闯盟主居所，不怕治罪吗？”观景人转过身来，神色不怒自威，自然便是乌拉诺斯现任盟主罗杰诺姆，他身前的女子则是情人霞舞。来人则是新同盟领袖，梅兹尔德之子比拉图。
“我可没这么多顾及！罗杰诺姆，这次我实在忍不下去了！连续半个月你不召开议会，你可知道国内现在是什么局面吗？”比拉图瞪视罗杰诺姆，高声道，他忽地注意到罗杰诺姆身前女子，不由一怔，“这个……这是谁？罗杰诺姆，你这些年来行事昏庸，莫非是因为被这个女人迷了心窍？嗯……怎么……还是残疾么？”霞舞闻言，冲他微微一笑。
霞舞因身子残疾，顾及罗杰诺姆身望，坚不允嫁，罗杰诺姆便偷偷将之养在家中，因元素花园内盟主居所向是禁地，此事便从来无人得知；外人如要拜访必先通告，罗杰诺姆便事先将霞舞藏在内室隔绝精神波动，此刻比拉图甘冒违法之险不告而入，罗杰诺姆便不及将之藏起。
“你……”罗杰诺姆虽然涵养甚好，却也不禁动怒，“你擅闯我居所，虽然你是梅兹尔德前辈之子，我也不能徇私饶你。”
比拉图“嘿”了一声：“我既然来了，便早准备坐牢了，反正天罚要到了，死在牢里或者外面也没什么区别。罗杰诺姆，乌拉诺斯的民主，便毁在你一个人手里了！你这个伪君子。”
罗杰诺姆淡淡地道：“我早已说过，天罚一事证据不足，不可贸然与赤剑和谈。赤剑人狼子野心，不可轻信。”
比拉图怒道：“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半个月前你是这句话，现在你还是这句话，现在赤剑三十万大军向边境过来，他们现在表明了诚意说要和谈，要是我们还没一点回应，国内舆论便是指向我们！”他顿了顿，续道，“天罚一事真假，谁心里都有数，绝非空穴来风，你为什么装糊涂我不知道，为什么希望打这一场仗我也不知道，但是……你不能违背民意。”
罗杰诺姆一笑，背过身去也不回答。
只听霞舞柔声道：“比拉图先生，您致力乌拉诺斯民主多年，您的事迹阿诺早对我说过，他心中对你是很钦佩的，别说是他，就是我一个残疾女子，也觉得您甘冒奇险，闯进来这里对他进言，是了不起的作为。”比拉图不料这女子开口称赞自己，微觉窘迫，只听霞舞又道，“您既然知道阿诺不是个不明事理的人，便应知道，我们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比拉图为人正直，傲上而不忍下，别人越是以强权压他，他便越是不屈，现在给霞舞软言一劝，当即便不知该如何回答。“理由……苦衷……是什么？”
罗杰诺姆摇了摇头，低声道：“你走吧，霞舞的事，不要告诉别人，我不治你的罪。”
比拉图一呆，心头便又火起，大声道：“罗杰诺姆，我比拉图自恃本高，一心将乌拉诺斯带入真正的民主，对你维系四大家族利益不满已久，这是事实；不过，我也敬佩你行事圆通，这些年来令乌拉诺斯四大家族相对和睦，我心想你虽志不在远，但也是敦厚睿智的一代俊杰。”
罗杰诺姆凝视着他，口中喃喃道：“一代俊杰……嘿嘿。”目中泪光泫然，霞舞挽住他手，轻叹一声，比拉图续道：“但你数年前倒行逆施，甚至连四大家族意见都不顾忌，执意迎战赤剑，一战四年有余，百姓怨声载道；现下明知天罚当头，却还故作不闻，竟要眼睁睁看着乌拉诺斯全境陪你送死，此等作为，非但无道，更且不智！我比拉图隐忍已久，现下忍无可忍，罗杰诺姆，我不敢要你毁去凯特雕像，但至少你得出去，面对议会商量此事！否则的话，否则的话……我……”言语未毕，已从怀中摸出一柄短刀。
罗杰诺姆笑道：“你莫忘记，我是上位法师。”霞舞神色一紧，道：“比拉图先生，您不要冲动，行刺盟主是死罪。”
比拉图高声道：“别以为我是个成天不切实际要求民主的傻瓜！你们在心里这么想，我怎么会不知道？但是……我既求民主，当然就最讨厌武力了！我怎么会拿刀要挟你呢？罗杰诺姆，乌拉诺斯法律之中，可有‘血谏‘一条？”
罗杰诺姆微微动容，抢上一步：“你……比拉图，你别做傻事。”乌拉诺斯法律规定，议员自戕，议会即开例会追问经过，看是否律法不当，以致此人求告无门，被迫自尽。这规定既定数百年，却未曾施行一次，用自身性命换得议会召开，虽然意义深远，代价却实在太大，人们爱惜性命，自来无人这么做法。
比拉图微笑道：“怎么，你害怕么？如此害怕面对议会么？”
花园忽然一片死寂，仿佛四色元素受到惊吓，遁去无踪，比拉图的整个人突然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被什么东西石化了一样。
“比拉图，不要轻易言死啊，乌拉诺斯还需要你，该死去的应该是我。”罗杰诺姆还没有发现这个变化，沉痛地道，“霞舞，你说是不是……”他转头看向霞舞，却见她也僵坐原地，神情呆滞。
“怎么会，难道是……是你吗？”罗杰诺姆神色一变，对着元素花园深处喊道。
“乌拉诺斯的罗杰诺姆，我知道你说的那人是谁，不过，我不是他。”一个声音在花园深处响起，却在罗杰诺姆身边蔓延。
罗杰诺姆一惊回头，一个衣着古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竟现身于后。
中年男子神色和气地向罗杰诺姆一望，微笑道：“数年之前，睿智稳重的罗杰诺姆何以做出了不智之举，执意对赤剑用兵，天下为之诧异；而现在，赤剑的拜兰迪萨不顾国威，屈尊率众前来求和，只为携乌拉诺斯之手抵御天罚，拯救苍生，罗杰诺姆却不管不问。”
罗杰诺姆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沉声道：“阁下是谁？”
中年男子淡淡地望着远方，道：“罗杰诺姆，你反常的原因，天上的神明早在关注了，你可知道？”他忽地神色一紧，提高了声调，“愚蠢啊！只因为对方的强权，你便忘记了你的民众吗？只要你坚持正义，难道神明会弃你不顾吗？你忘记了！愚蠢的罗杰诺姆。”
他声调极高，震得罗杰诺姆耳畔直响，按理这样高声说话，外面早有人进来闻讯，但过了良久，四下静寂无声。
罗杰诺姆凝视着中年人，心中微微宁定，低声道：“阁下究竟是谁？”
中年男子一手指着天际，缓缓闭上双目。
“我们，来自那里！”
长久的寂静——
突然之间，一个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这么多年不见，还是这么装腔作势啊，喂！拜托你正常一点，哈哈哈……笑死我了！”罗杰诺姆闻声一震，知道多年来那个心中的恶魔到了，沉声道：“你来了！”
中年男子“哼”地一声：“你终于不躲了？希达的任务你办砸了，我们遍寻不到，原来是躲到了这里。”
他一句话说完，不远处的四色元素突然绽放出奇异光芒，急向中心集聚，缓缓化作一个人形。“哗啦啦”一声四色散落，一个黑衣身影已自那吉光碎雨中翩然走出。那黑衣将来人整个裹在其中，只在及腰之处，灿然镌有一枚金色丝兰。
“恩？什么是躲？我没有躲啊，我一直在这里，是你们没找到而已。”来人笑容可掬，肤色白净，显然便是龙贵，“说起来今天跑了个长途，从赤剑打了一架，再跑回来，真是不轻松呢！”
中年男子瞪视着他，沉声道：“那位大人的意志是不可以违背的，龙贵，罗杰诺姆之所以反常，是你之故吧？”
龙贵看了罗杰诺姆一眼道：“是的，四年之前我对这位盟主大人说，他要是不和拜兰迪萨开战，我就毁了乌拉诺斯，像毁了希达那样。”
罗杰诺姆紧握拳头，狠狠地道：“不错，这四年来，你要我维持赤剑和乌拉诺斯战争胶着的现状，我做到了。”
龙贵笑了笑，又看了中年男子一眼，高声道：“我交代完了，可以走了吧？”
中年男子冷冷地道：“你知道因为你的耽搁，世界离天罚又近了，我们浪费了四年的时间！你知道对于世界，这是多大的罪过？”
龙贵收起笑容，点了点头：“我知道的，不逼到这一步，您怎么会大驾光临啊？”
罗杰诺姆听着二人对答，诧异之极，虽然睿智如他，也不知二人所说是怎么回事。
中年男子神色严峻，道：“没完成任务的可不止你一个。”他似全不经意地走到霞舞身畔，轻抚她呆滞的神情，“如果世界不幸……这般美丽的小姐不也要消逝么？”罗杰诺姆心中一寒，走近霞舞身子，握住她僵立的手掌，心神激荡之余，林间微风轻拂，似乎连霞舞纤指也在微微颤动，便如听到了中年男子言语，正自害怕一般。
“我……我不能没有她。”罗杰诺姆心道。
中年男子又“哼”了一声，看着龙贵道：“时间紧迫，现在你还要继续阻止我救世吗？”
龙贵笑道：“不了，做到这一步已经足够……我也没有阻止你的能力。”他走到呆若木鸡的罗杰诺姆身畔，低声道，“辛苦了盟主大人，那么，你就协同这位大人拯救世界好了，告辞。”
罗杰诺姆忽地伸出手去，握住龙贵衣领，脸上现出愤怒之极的神色：“你胁迫我四年，令我做下无数错事，现在就这样子而已？你到底意欲何为？”他身子颤抖，显然知道若是惹怒龙贵，他一根手指便取了自己性命。眼前这两人的实力高深莫测，自己土系上位法师的能力在他们面前便如婴孩一般，但即便如此，罗杰诺姆此刻愤怒已极，拉住龙贵并不放开。
“确实，就这样子而已，盟主大人，这些年多加得罪，我代表这个世界，谢谢您。”龙贵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容，旋即幻化不见。
中年男子叹了口气，似是下定决心一般地道：“罗杰诺姆，我辈已为你扫清了障碍，世界命运的拼图，一半已交在你的手中，你就将这一半，与拜兰迪萨那一半契合吧！”
罗杰诺姆一怔，良久默然无语，他本就有与赤剑联合，毁去凯特雕像的打算，只是迫于龙贵威压难以做到，现在龙贵已去，他本该如释重负，但不知何故，眼前这个神圣不可侵犯的中年男子，却令他更有一种不安之感。
“如何，你可是还有什么疑问么？”中年人转过头来，问道。
“阁下是神明吗？恕我冒昧，我们元素不相信光明神的派系。”罗杰诺姆轻声相询，显然他从中年人的穿着上分析得出他与元素毫无瓜葛。
中年人凝视罗杰诺姆，似要看出什么其他的意味：“你无需相信，只需遵从即可。”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自己衣袖，轻轻掸去上面灰尘，“何况，这是为了拯救世界，不是吗？”
罗杰诺姆躬身道：“是，我明白。”
中年人笑道：“那真是再好也没有了。”说着，身影轻轻消逝，恍若烟尘一般，连四周的元素光点都没有半分惊动。
罗杰诺姆正自出神，忽听比拉图高声道：“怎么了罗杰诺姆？你怎么不说话？你害怕议会么？”罗杰诺姆一呆，想来那中年人离开之后，奇异的定身法术也便失效。
身边的霞舞一声轻呼：“怎么了阿诺？”说着抓住了罗杰诺姆手掌，罗杰诺姆睁大了眼，这才反应过来，急将她搂在怀里，半晌没有言语。
“喂！你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是不是？”比拉图喊道，这才发觉手中匕首早已不见，原来刚才罗杰诺姆早趁他被定身之际，悄悄抽走。
“不要着急啊比拉图，传我令下，议会召开。”罗杰诺姆放开霞舞身子，神色怅然，似乎有些留恋，更有些许不舍，他缓缓站起身来，肃然道。
远处辉夜皇城的深处，又一个巨大的水晶沙漏，从高处碎裂开来，那晶莹的银星砂，再次散落在逝去的时间中。
穿着灰色长袍的记录官展开书卷，用颤抖的手在纸上写下：离天罚来临，一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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