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篇 为同伴呐喊
次日清晨，天还没完全亮，军人们都起得差不多了，有人自觉地开始练习对战，似乎昨天的经历使大家都更加有了斗志。
相反大部分矮人都还在呼呼大睡，对他们来说，熔石堡外面的时差和人类略有不同，但同是战士的他们，只要眼睛一睁，就是一头能随时加入战斗的猛兽。
就在这希达森林外缘，天封山谷反抗军，原皇家骑士，熔石堡矮人战士聚集在这里，为援助希达随时准备战斗。
远处天空中，无数骷髅鸟兀自不散，聚集在一团，仿佛一朵惨白的云朵。
此刻联军大帐中——
“大家都到得差不多了呢。”辛双手负在身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声问道，“陛下，持月小姐，莉娅小姐他们三位都还在睡吧？”
帐中众人均笑出声来，看来即便是平素最温和淡定的辛，也将以上三人当作祸害，而深深忌惮着。
辛微微一笑，取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我这次想说的行动太过危险，所以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他们三位都是我们的重点保护对象，所以……”他一摊手，众人又是会心一笑。
毕竟是临时搭建，这中军主帐仍颇为狭小，除辛外一共不过坐了十三人，自左至右是菲格远岚，维克多，莫尔斯，隐流，米奇，还有军中几位高级统领和魔法师。
辛抚mo着身边一幅希达全图，然后缓缓地道：“昨晚才我和在座几位魔法师有过交流，从白天与亡灵军队交战得到的情报看，大致可以猜出操控他们的魔法力强度。”他看了米奇一眼，“米奇先生，你的母亲与师父都是见识广博之人，据远岚先生所言，你对魔法的认知也不在我们任何人之下，因为刚才找不着你，所以现在我将这些分析结论说出来给你听，你看有没有异议。”
“恩，我明白了。”米奇起身道。
辛走到帐子中央，道：“就我们的推测，亡灵大军攻击面前的敌人，所依循的既非视觉，也非听觉，而是通过活人身上散发的生者气息，判定不是同伴，这才进攻的。面对垂死者，或者偃息不动的静卧者，他们的攻击yu望并不强烈，我们可以这么推断，如果不显示出强烈的战斗yu望，身体动作的幅度又不太大，那么面对亡灵军，应该能够减少被围攻的几率。”
他顿了一顿，眼见几位军中统领欲言又止的样子，已猜到他们想说什么，当即又道：“这当然不是说你们在亡灵军前装死就很安全，只是相应的……他们的攻击频率会慢得多，这样子的话，我们就可以争取更多的时间。”
“什么？争取时间？难道我们是要拖延时间，而不是打败他们吗？”维克多忍不住问道。
“很遗憾，以我们现在的军力，就算加上希达树人的地利，还有矮人战士的诸位……也不可能与亡灵军无穷无尽的战斗力相抗衡。”辛说到这里，冲隐流微微欠身，“抱歉，学生直言。”
隐流摇头道：“这个，我们矮人并不在意，昨日一战，我们许多族人也都意识到这是一场不好打的仗。”
辛点头道：“此外，只要没有被我们彻底毁去躯体，那些亡灵都会在一个阶段里重新恢复战力，这个时间段非常快，在几位魔法师的估算下，最迟明天午时，他们就会完全重整战力，对我们这里发起攻击。恐怕这个威势是今天白天的数倍，毕竟我们今天只是碰上一支后军。”他将眼镜攥在手心，轻轻握紧道，“这也是托了希达树人的福，说到底承受亡灵军主力的是他们。不过今日之后，亡灵军意识到后面还有敌人，所以也会将一部分主要力量分出来，对付我们。”
“那很好，我们和希达人里应外合，让那些该死的骷髅腹背受敌！”一个反抗军将领兴奋地道。
“闭嘴吧……”维克多道，“以前是一对一百，现在是二对一百，有什么区别吗？”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这就是目前的形势。大家有什么意见吗？”辛问道，“米奇，我们对亡灵军恢复力的判断，还算正确吧？”
米奇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实际上他对死灵术法的理解也全来自于妈妈的笔记，不知为何母亲作为圣女，竟对死灵术法的研究也有涉猎。他想到白天那骨盔剑士，蓦地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涌上心头，不由打了个寒噤。
“数量上是有差距……难道我们就毫无办法？即便米奇的净化之剑也无效吗？”有人问道。众人听他之言，都似看着一线希望般看向米奇。
“恐怕不成。”远岚道，“净化剑的波及范围，今天白天那样已经是极限了，方圆多不过一里，就算加上我们这些魔法师合力的精神增幅，也最多扩散到一里开外，对于整个战局没有决定性的影响。”
“军师，你让我们来，便是听这些丧气话的吗？”莫尔斯大声道，菲格干咳一声，示意他不得无礼，但心中也有些疑惑。
辛也不说话，只是从左至右地环视着众人，末了才道：“不，我是想要打一个赌，用各位的生命作为赌注。”
众人均不明他话中之意，但见他神色严峻，语气又是极重，不由得都打起了精神。
“恩，不过我还在等一个消息，一个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的消息。”辛涩然一笑，“在此之前，我们这些人应该再互相认识一下吧？”
众人又是一怔，反抗军的众人与皇家骑士早在天封山谷攻防战中就已并肩作战，而与矮人战士虽然相处日暂，但今日日间一战，那也是共同进退，生死与共过的，怎能说互不认识呢？
辛走到菲格面前道：“这位是现任皇家圣骑士副团长菲格，二十年前便是他的前辈们，将我们的反抗军打回了天封山谷，那一战遍地飘红，我那时还是个孩子，却也亲眼目睹得惨状。”
菲格微微一惊，心想你到这时还提这些往事做什么？只见辛冲自己微微一笑，表情中全无敌意，不由放心，却更增疑惑。
辛又走到远岚身前道：“远岚先生您，则是乌拉诺斯魔法联盟中——火属拉法艾尔族族长的公子。”
远岚一呆，自他远离家乡后，身为拉法艾尔族大公子的事除了老师与莉娅便再无别人知道，想来是莉娅将这个告诉了辛，这虽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身世，但此刻忽然被人提起，也觉有些不大自然，不知辛用意为何。
米奇看着辛，忽然隐隐猜得辛要说什么。
辛看着远岚又道：“伍百年前存亡之战，骑士与魔法师相互仇杀，我虽然并未得见，但想来那持续百年的鲜血，也是一场圣光与元素信仰争夺统治权力的牺牲品吧？”他又转向维克多，道，“老大，而我也是教廷为了限制赤剑皇室的权力，才派来支援反抗军的，后来又辅佐老大您的……一开始我只想做一个普通的教士，所以在心里，还曾有过不满。”
“我才不管那些！老子眼里早把你当自家兄弟的！”维克多站起来道，“你这家伙要说什么，倒是直说阿！”
“还是这么性急……”辛吁了口气道，走到一名黑胡子矮人将领面前，“大家容我介绍，这位穆萨丁雷落大人，乃是熔石堡的守卫总长，他曾经全力反对我们入住熔石堡哦。”
“哼，现在仍然反对。”那矮人沉声道。
辛知道他开玩笑，拍了拍他肩膀，续道：“我的意思是，在座的诸位能够聚在一起，许多人之间原本有着芥蒂，甚至有着仇恨，不过到了此刻……”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激动起来，“我们能够坐在一起，跨越种族，跨越信仰，跨越国家与阵营，面对相同的敌人，患难与共，生死相依，这实在是一件难能可贵的事。我们已经建立了伟大的友谊，并且我相信有一天这伟大的友谊会被人写成诗篇传遍大地。”
他说的慷慨激昂，影响了帐中所有人的情绪，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皇家骑士，乌拉诺斯魔法师，反抗军人，矮人，光明教徒，还有流浪者米奇，不在场的赤剑皇帝，自由之都公主，这些身份各异的人们聚在这希达外缘的荒地中，确实难能可贵。
正感慨间，帐外似有什么“扑令”一响，辛神色一紧道：“来了。”他快步出帐，从帐外捧了只鸽子来，那鸽子右脚上系了一绢白布，辛扯下一扬，道，“这是我拜托教廷打听的，教会信徒遍布天下，什么消息都来得快些。”
他凝神看着布条中字迹，良久良久，然后道：“各位，熔石堡已于昨天夜里，沦陷了，是卡雷洛梵陛下带头向赤剑军投的诚。”
众人一齐大惊，隐流更是跳了起来，连声道：“这，这不是真的！王他怎能投降敌人？我们矮人……我们矮人……”
“赤剑军二十万军力围住熔石堡，将九座魔导塔用天龙索吊上火山口一致朝下，梵陛下选择投诚是正确的……”辛闭眼道，“这样一来，也不至于熔石堡被毁，毕竟那样的地势，是完全被魔导塔克制的。
“这样……可恶的赤剑！居然使用这么卑鄙的手法！”隐流和在场的几名矮人将领均是咬牙切齿。
“我原本以为费加尔德被希达击退，即便返回天封山谷整顿一番，也会继续从侧翼攻打希达，却忘记了亡灵军的声势如此强大，根本不需要人类军队做援助……”辛喃喃道，“否则也不会让反抗军轻易的离开熔石堡，如果当时我们在那里，也必不会让他轻易把魔导塔架到山口上去。”
他快步走到隐流面前，仔细道：“事到如今，只有化悲愤为力量，隐流小姐，请到您的部族中间传达这一消息，然后稳定大家的情绪，我希望这一消息可以成为矮人战士奋勇作战的动力！”
众人均觉辛对一个才被占领了家乡的女子说这话也太过残忍，但就战略上而言，却又没错，矮人在此有数万之众，可说是己方一支主要战力，他们决计不能在此时垮掉。
隐流身子颤抖，半晌道：“这……不是军师您为了激发我们斗志胡说的吧？”她情绪激荡，竟然流下泪来，米奇看着她，心道：“她生得并不似女孩子，可是……原来也有脆弱的时候呢。”
辛坚定地摇了摇头，口中却道：“隐流小姐，一切都指望您了！”
隐流其实心中早已信了，矮人族性格坚强，行事果决，她当下定了定神，擦干眼泪，又道：“军师，若是大家执意回去夺回熔石堡，不愿留下来，那该如何？”这句话已是作为部下，询问对策的语气。
“有两个办法，一，告诉他们对方有九门魔导塔架在山口上，回去只有送死。只有帮希达人解了围，从希达人这里获得破解魔导塔的办法，才有希望打回去。”辛看着隐流，淡淡地道，“二，就说……这是我作为临时统领，下的命令。”
“是……”隐流咬咬嘴唇道，“我会全部转达的。”
“一切拜托。”辛恳切道。
隐流鞠了一躬，退出帐子。众人一震于矮人族女子的顽强明理，二也均觉熔石堡既陷，前途堪忧，一时都默默无语。
辛回过头来，看向剩余众人，又道：“这便是我在等待的消息，一个不知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的消息。首先作为坏消息，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忽然看了菲格一眼，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咳嗽一声，又低声道，“众位家属们……也均陷于敌手，不过听说梵陛下投降的条件之一，便是保全家属们的性命，所以短期内……”
菲格猛地一拳击上帐柱，高声道：“军师不必多言，请继续说吧！下面我们怎么办？”
远岚抓住他肩膀以示安慰，随即转移话题道：“军师，在下很好奇，熔石堡沦陷，作为好消息是什么？”
“就是让我确定了，操纵亡灵军的死灵法师，只不过是一个人而已。”辛微微一笑，抖着手中布条道，“从这上面的情报看，攻打熔石堡所用的是正规军力，乃是费加尔德直属的嫡系部队，加上九门魔导塔，他把攻打全部军力都用上了，甚至还有那个神秘黑甲武士罗宾也出现在了战斗中……”
他正说着，帐外响起了一片喧哗叫嚷之声，似是矮人帐中所发，他们大清早眼睛一睁就听到自己的国王投降，家园被敌人占领，如何不惊不怒？
过了片刻，有人问道：“可是这些为什么说明操纵亡灵军的法师只有一个呢？”
“如果是我，放着方便不死的亡灵军不用，干吗劳师动众地出动正规军？说明只有一支亡灵军队阿！若是有两个或两个以上法师，那为什么不分兵两路呢？是不能分，因为只有一个魔法师。”辛分析道。
“那也有可能是一大群死灵法师一起释放的魔法，毕竟这个数量太庞大了。”维克多插口道。
“不……只有一个人。”辛看向在场的魔法师，“据我了解，周围所传来的那种精神震荡，并不是一群人叠加般的杂乱，而是一阵简单而清晰的波动，那只能说明那是一个有着前所未有强大精神力的死灵法师。”
远岚与米奇一起点了点头，证明了他的话。
“好吧，即使只有一个魔法师，那又是什么好消息了？”莫尔斯奇道，“反而说明他很厉害不是么？”
“排除力量差距和其他阻碍，简单地说，就是敌人只有一个，把他打败，亡灵军就崩溃了。”辛道，“并且，那个死灵法师就在希达森林的某个地方，据我所知，多数死灵法师只是靠着强大的傀儡，他本身并不会很有威胁。”
“原来如此！那把他找到就可以了！”维克多一拍大腿。
“接下来就是关键所在了，还记得我先前说要大家拖延时间吗？只要大部队拖延住时间，直到找到那个死灵法师，战斗就结束了，我们的目的不是打败杀不完的亡灵军队，而只是那一个死灵法师而已！而只要处于战斗状态，那死灵法师就必须保持精神震荡，那他的位置迟早会被我们找到。”
“是了，到底是军师！”莫尔斯喜道，他昨日在亡灵手中险些丧命，又险些和死去的同伴们自相残杀，早已恨透了那个死灵法师。
“我呆会会告诉全军我的战斗意图，让他们尽量掩藏自己的生气，拖延时间，保证其他人找到死灵法师，将他消灭！”辛说到这里，脸上也泛起兴奋的潮红色，“不过拖延时间这些具体的战略调度是我的事，最大的问题还是找到那个法师，那必须是我们这里最精锐的成员。”
米奇听到这里，长长地出了口气，道：“因此这就是我的工作吗？”
“是的。”辛点了点头，“你的净化剑在阵地战中收效不大，但是用于单兵突入的话，在这些亡灵军中几乎就是无坚不摧的，还有菲格，远岚，还有你老大。”辛道。
“为什么我也要？”维克多涨红脸道，“我要留下来和弟兄们一起作战！”
“因为……因为维克多叔叔，你和白天那个……那个骨盔剑士好像认识，他对你好像没有敌意，万一遇见了的话……”米奇说到这里，便不再说下去，相信维克多明白他的意思。
“可是跟着你的话，岂不是浪费我的战斗力？没有敌人可以靠得近你的……”维克多结结巴巴地道。
“好了，维克多，我们是保护米奇的。”菲格忽道，他神情极为坚毅，但目中却有些微红，细心的人早就猜出来，他是心中担心那熔石堡中未婚妻的安危。
“菲格……谢谢……”米奇看着圣骑士，说道，“万一有些敌人不怕净化剑的话，我不会武技，还是很危险的！”说着，他看了维克多一眼。
“好啦好啦！我会保护你小子！”维克多不耐烦地道。
“那么，稍后我们就出发？”远岚道。
“且慢。”辛缓缓地道，“可以肯定的是那个死灵法师一定隐身于希达林中一处隐秘所在，你们几个外人找不到，所以我有拜托一个人。”他向帐后招招手，一个独臂少年走了出来，正是兰斯。
“我已经和这位希达使者商量了，他会为你们带路去希达森林几个最隐秘的所在。”辛说到这里，似乎有些疲倦，又将眼镜架回鼻梁，“召集全军，我有话说。”他一挥手，下令几个统领出去召集部众。
“好久不见呢。”米奇冲兰斯一笑。
“恩。”
约摸半盏茶的功夫，全军肃然集于中军帐前，有反抗军，皇家骑士，还有刚刚从丧失家园的悲痛中站起来的矮人战士们，辛立在他们之前，远岚则在一旁用传声术给他扩音，两位白发飘飘文质彬彬的美男子在希达林间的晨风里，面对着眼前这些勇敢的，失去了故乡的战士们。
“我们这里，有赤剑人，有乌拉诺斯人，有矮人，还有自由之都的人，然而……此刻我们都失去了家园……”
“我们面对一群没有血肉，没有情感的亡者，他们生前或许曾是我们的战友，我们的先辈，我们挚友甚至亲人，然而丧尽天良的死灵法师令他们死后仍旧无法安息！我们只能用自己的手，将他们送走！所以，我们要用最虔诚的心灵，来迎接这场战斗！”
“无论在你身边的，无论是矮人，是赤剑人，还是失去家园的反抗军们，请记住他们都是你最好的战友，他们是你活下去最坚强的助力，也许你的一个疏忽，你的同伴就会成为你的敌人，那时的你，该如何面对刚刚救了你命的人？”
“所以，请大家团结，再团结！我们一个整体，我们是一个超越种族，融合各种军队优点的联军！只要我们前所未有的团结，就会成为大陆上最强大的雄师，那些冰冷散乱的尸骨如何能够战胜这样的雄师？”
“无论今后是否会起分歧，无论未来我们是否能够返回家园！至少此刻，我们并肩携手！”
“并肩携手！”军人们举起武器一起呐喊起来，这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天上的云朵都仿佛被震得散了。
在一阵阵的呐喊中，莫尔斯望着身边全力呼喊的菲格，问道：“团长，你不用喊得这么大声吧？”
菲格深深吸了口气道：“因为我坚信她听得到，她若听到，便不会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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