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篇 围攻
红色的太阳在东方冉冉升起，把天空的云朵映得血红，连那些惨白的骷髅鸟，也变得越发狰狞，这一切都预示血与杀戮即将来临。
此时希达森林外缘已毁，联军在晨幕的掩护下进入了前方尚存的密林，这里植被纵横茂密，树木高耸参天，正是行使计略，设卡埋伏的绝佳之地，而且想必还有不少幸存下来的希达人，隐身在这些密林当中，他们应该也会给予不小的帮助。
众人刚刚埋伏完毕，就听见一阵不自然的声响，似乎亡灵军察觉到大量的生气进入，便开始集结起来，此时晨风阵阵，偶尔吹开枝干叶从，兵刃刀剑的寒光与惨白的死亡气息便透了出来。
所有人都屏息以待，即将到来的大战。这片林子的地貌实际上是一些山坡丘陵，此刻的联军士兵早就占了所有高处，居高临下，随时等待敌人的进攻。
若是寻常军队交战，有一方占了这般地势，便相当于掌握的战斗的主动权，但是经由昨日一战众人均知，亡灵军队的战斗力几乎不可以常理推断。虽然不论如何稚嫩的新兵，如何低劣的布阵都能将它们击败，但却永远无法将之击溃，对方不计伤亡、泯不畏死地千百人一拥而上，杀之不绝砍之不尽，其可怖威势可令任何一个才智高明的将领束手无策。
辛此刻便是这样一个统帅，他乃是当世第一贤者美卡入室弟子，其智计妙算便是比费加尔德这等智者也不稍逊，但碰上了这样全无智力可言的对手却是一筹莫展，怎样的计策它们也不会上当，而只是一味地猛攻强打，硬拼伤亡。想到棘手处，辛不由叹了口气，即便地形有利，士气高涨，天时地利人和均已占全，所有可以计算到的战斗要素都掌握在手中，命令布置也均完整下达，即便如此，他仍知毫无胜算，所有的希望，都聚集在米奇一行人身上。他目光一扫，看了看隐藏在队伍之中，身穿寻常士兵铠甲的米奇五人，不由松了口气：“先锋部队一旦交手，他们便可趁势冲出，乱军之中，看上去他们只是五个再普通不过的士兵，想必在找到目标之前，不会遭遇重点攻击。”
“然后我所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算到这一步，成败就看亚述的意志了！”辛暗自祈祷着。
“报告军师，前方一百五十息处发现亡灵军前锋，编制……没有编制，数量无法估算，杂乱地朝我军处进发，与昨日作战所遇兵种类似，请予指示。”
辛点点头，示意凤用水镜魔法将远处情形给自己看，随着魔法师吟唱片刻，一个水球透镜凭空生成，虽然有树木遮挡，却仍无法遮掩那满目的惨白色。他素来心思缜密，虽在远处，还是辩出亡灵军骨质的些许不同：“骨质更白，像是新死不久，恐怕未经风化，质地比昨天坚硬多了！”
主力从前线的希达深处抽调了部分么？随便吧……我没空和你们硬碰硬。
“军师，不等他们靠近就攻击吗？”一个护卫眼见辛高举起手，似要作出进攻指令。
辛微微一笑，把手向前一落：“攻！”然后向旁一瞥，看见米奇他们所在的部队已经开始冲锋，他心神略定，勒住自己座下那匹随众向前的坐骑。
要让敌人认为我们不顾一切地全力攻击，以此掩盖米奇他们的真实意图……亡灵军虽然不会想这么多，但是……那个幕后的法师，绝不是一个没脑子的蠢货。
他听着前方隐隐传来的厮杀之声，又向天空中那些仍然盘旋不散的骷髅鸟看了一眼，心中疑虑更深，低声道：“告诫全军务必听我之前的指令！”
敌人胜在数量，但无论移动力还是抗击打能力，都是十分低下的。
游击散斗，化整为零，利用这片广阔森林分散敌人！然后各个击破。
所有攻击动作尽量简化，只用最有成效的单一动作，并且无限重复。
攻完便退，充分发挥机动力，顺便有效的回复体力。
以此……
拖延时间。
此战之后，我军又还能剩下多少人？辛长长叹了口气：“隐藏生气，化整为零，我做的已经是极致了，老师啊，纵然古代兵家贤者复生，他们所能做到的也大概如此吧……可是今天的世界，似乎已经不再是那个秩序了呢！天封山谷的那个黑甲武士也好，亡灵军也好，他们都是打破了常规的存在啊，我们的未来，究竟是面对着什么样的对手呢？这个世界，真的要改变了吗？”
开战了！
希达森林分做了内外两块：在森林深处，朴素和平的希达树人至死也不放弃脚下扎根的土地，随着树汁喷溅，枝叶飞散，整个森林都化为一位愤怒的舞者；而在稍外的森林处，也只见得骑士剑闪耀，矮人斧挥洒，余下的人们赤了上身，袒露出道道伤痕的生之印迹。无论是人类还是植物，无论是同族或是异国，彼此间虽然未有协商，却均凭着一腔生者的尊严意气，与“死”相拼，以死相拼。
此刻希达林中，处处可见三五成群的人类战士结阵，与数倍于己的亡灵追兵短兵相接，每每听的骨胳碎裂之声，都分不清是人类战士，还是死灵尸兵，惟有那震天动地的喊杀声，才是能作为生者的证据。
骷髅们的身躯被鲜血染红了，它们似也张口欲呼，却只是简单的下颌开合。
“喂，你们军师的办法确实很有效。”一名褐须矮人举起大石槌将眼前骷髅扫掉一大片，立刻后退几步，稍作休息，等敌人毕竟，便又一个同样的动作使出，将敌人扫光。
他沉吟道“这样虽然有点枯燥，但是确实比我大展神威乱舞神槌省力多了。””
一名反抗军士也是一记长枪横扫，把一片骷髅兵拦腰扫断，他早就把长剑收到腰里，尽管对寻常人长枪并不好用，但是对付这些骷髅确是最省力气的武器。
他刚刚收招，旁边就补上一名矮人举起铁锤，将地上兀自爬动的骷髅兵砸成粉末，
“这样看来，打到明天晚上也不是问题。”那褐须矮人脸不红心不跳，又是一记槌子砸了出去。
就这样三人且战且退，几百个骷髅始终追不上他们，反而被他们打得越来越少。
至此，辛的化整为零之策确实收效，本来敌我双方数量悬殊，若当真硬碰硬，这一仗到了午时便已结束，但亡灵军队全无头脑，更没有保持阵形的概念，只是一味着追逐着生者气息，看到活物便攻，活物分开我也分开，这般给他分开了一引，亡灵军千百人齐上的整体优势便大大减小，人类方单兵能力则得到了充分体现。加上正确的战术指导，人人都感觉有了无穷的体力，士气大涨，打起来就更加有劲头。
眼见的这场厮杀从清晨直杀到傍晚，战士们杀得累了，便减小动作，借用己方魔法师的屏障隐去生气，令亡灵军全无目标，自己养精蓄锐，片刻后再杀。
但这毕竟只是拖延时间，魔法师有限的精神力比战士的体力更容易消耗，不能长时间隐去战士生气，而有些战斗中士兵所受的重伤也非休息片刻便能恢复，斗到日落之时，联军方终于也开始有了损伤。
在一棵巨大橘木下，几位战士正在小憩，百余僵尸在他们身边茫然游走，忽然橘木上的魔法师一口鲜血喷出，保护屏障顿时烟消云散，那僵尸们察觉血气，立刻便如附骨之蛆般一拥而上，转眼将那橘木咬得轰然而倒。众战士护着魔法师跑得未远，另一波骷髅将他们退路围住，那魔法师轻叹一声，忽然挣开战友的扶持，念了个咒语扑入敌阵之中，他瞬间被撕扯得皮开肉绽，众战士悲愤之余，忽然“轰隆”一声巨响，那法师身子爆炸，将身边的骷髅炸得粉身碎骨，原来他不愿身体为敌人所用，死前竟然将身体作为燃料施放了自爆魔法。
白痴啊！你可以飞走的啊！你干吗不跑？
你……宁愿牺牲自己保护我们吗？
弟兄们，我们上！
血性的战士们昂起头颅，狂啸着冲进了那滚滚的惨白波涛中。
而作为联军方主力的矮人军队在挥舞武器之余，也偶尔腾出手来设置陷阱。矮人们向来精于机关之术，战斗中随手利用身边木材制作一个机关，便能令亡灵军死伤惨重。不过他们还没来得及吹嘘抢功，机关之后又有不知多少亡灵冲来，他们只好一边骂娘，一边后撤，好在矮人移动快速，就算是绕着同一棵树跑，迟钝的尸兵也追之不上。
“机关呢，还有没有？”
“你奶奶的，还机关？老子的斧子还挂还在那死人的脖子上呢！”
类似的对话，不断出现在森林之中。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双方耗损俱大，在辛的贯彻之下，战士们砍倒一个亡灵军，往往宁可放弃下一个也要将前一个“挫骨扬灰”，以至于这一战至今，多数亡灵军的伤亡都是事后也不可恢复的。而人类方虽然作战勇猛，却也如辛事先所料，伤亡渐大，事先编制也都不存，到后来不再是化整为零，而成了相互间无法联系的各自为战。
“唉……一切，都指望你们了啊！老大，米奇，菲格……”辛举目四顾，身边的传令员也一个个都去而不还，他知再打下去，到了明日清晨，恐怕他就不得不依靠自己的护卫前去传令调度了！
“那个……请问……”身后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辛回头看时却是持月，她并未穿着寻常的大红外衣，只围了一条粉色披肩，显得甚是单薄。
“哦，米奇他们有任务去了，你一直睡着，所以我并未叫醒你。”辛看着持月道，只见她眼际有些红肿，肤色也颇苍白。
“嗯，我知道，他……”持月低头道，似乎有很重的心思。
辛听得她话中有异，只道与米奇发生口角，当下也不理会，顾自笑笑。
由于贯彻辛的打带跑战略，随着时间的推移，联军的战线越拉越长，战斗的范围也是愈大，方圆几十公里几乎都变成了战场，尽管跑到哪里都会遇到亡灵，但是最密集的亡灵军队无疑已经被分开，在总的攻势上，反而是联军占到了极大的优势，森林外缘这些亡灵早已被联军杀得所剩无几。如果不是隔一段时间就会陆续有更前方的大批亡灵集群返回后方，战斗早已结束了。
然而当辛在水镜中看到从前方森林深处突然出现无数群形态的骷髅怪物时，他知道战斗即将变得更加艰难。
那些逐渐接近的亡灵不再是人形的骷髅与僵尸，甚至说不清那些是什么：那是无数形态各异，由各种动物与魔兽的骨架随意拼成的骷髅怪物，它们的身形远比普通的骷髅与僵尸士兵巨大，而他们身上古怪嶙峋的骨刺与尖牙，也显示了他们强大的破坏力。
更加辛头痛的是，这些“怪物”不但阴森可怖，而且几乎没有两个的形态是完全相同的，这就说明了原本的战术将对他们完全失效，没有人可以同时面对高自己两个头的狼牙巨熊和只到膝盖的刺背蜥蜴，更不可能对这些怪物实行简单动作击破的打法。
看来这些骷髅怪物才是亡灵军在前线攻打希达的主力，以这个数量和个体大小，难怪强如希达树人的防御会被逐渐瓦解，相比任何有生命的物体都无法与这些强大的不死怪物正面抗衡。
辛的额头上冒出冷汗，不由捏住了胸前的三角圣符，他知道一旦那些骷髅怪物与联军正面接触上意味着什么，如果原本单兵作战的巨大优势不复存在，那么面对这样庞大的一只亡灵怪物军团，联军所遭受到的只有和希达森林一样的命运。
如同田地里的麦子一般，被收割！
他心中默默祈祷，让米奇一行人快点找到那至今仍不知躲藏在何处的死灵君王，只要找到他，无论有多少骷髅怪物都将只是森林的肥料而已。
如果等到那些怪物接触到联军，那么辛只有传达全面撤退的命令，那样所有之前的战斗便都前功尽弃，而今后的战斗将会更加难打，甚至陷入到一个几乎绝望的境地里去。
他胸前的三角圣符淡淡地闪着红光，那是反射夕阳的光线所散发出的血色。
此时在最前线的一处林中，十余人类战士聚集在一起，他们背倚一处巨大的榕树，在上百名骷髅骑士的围攻之下苦苦支撑。这榕树生在一个绝大的水塘之中，枝干散得极开，几处枝条垂落，便如压低了腰汲水一般。人类战士们仗着枝干纠结，和水塘泥泞，与骷髅骑士苦苦周旋，他们早就筋疲力尽，眼看就要支持不住。
忽听得隆隆声响，远处一头骷髅猛犸大步而至，身子一撞，榕树登时有十余茎枝条断折，原本躲在其后的战士尽皆飞了出去。
这猛犸巨兽外形似象，却远比寻常大象高大凶猛数倍，此刻虽然只余骨架，但一对长牙弯曲，却仍是锐利无比，转眼间已将四五个战士挑起，远远掷了出去。一个反抗军战士飞得极远，重重跌在一队骷髅骑士丛中，眼见骷髅们刀枪齐举，要将他剁作肉酱。
那反抗军战士求生意识极高，正要就地滚开，却听“噼啪叮当”一阵乱响，只见一个高大似熊的男子站到了身边，他身着自己一般的战士铠甲，头大脸大，肩膀宽得巨熊一般。战士又惊又喜道：“老大？”
忽听不远处一人长笑道：“维克多，果然只有你遮不住啊，谁都认得出你！”那人也是全身披甲挡在几个同伴之前，手中宝剑熠熠生辉，身到之处，十余骷髅土崩瓦解，竟于顷刻间解了自己同伴。
眼前熊样男子一把扯下面罩，满脸的委屈，“还真是，亏老子粘这面具一晚上呢！”正是维克多，他左臂一长，将那战士掷出了重围，右手巨剑起处，摧枯拉朽般将身边骷髅骑士扫得粉碎。
那反抗军战士身在半空，只觉身子一轻，却是被一股徐徐微风托住了，落在一个身子清瘦的男子身边，那男子也是寻常反抗军服色，但一缕白色长发却从面罩后漏了出来。
眼见那手持宝剑的男子身边，还有一人身子若隐若现，似只一臂，每每身影一闪，便有几个骷髅骑士翻倒在地。
这二人加上维克多，几乎是片刻工夫，便将百余骷髅骑士杀得干干净净。只听那手持骑士剑的男子道：“好啦，清场。”便见身边白发男子手一挥，一道巨大火幕当空织落，“噼啪”声响，将地上兀自扭曲蠕动的骷髅残肢烧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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