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篇 交叠之夜
对于许多人来说，这是一个灵魂与记忆交叠的夜晚。
月已高悬，深林入夜本就阴恻幽暗，何况现下的这希达之中，遍布了有多少死物邪灵？万籁俱寂之余，哪怕有半点虫鸣鸟啼之声，即便是发自凶禽猛兽，那也好过这一片沉沉死气。
持月在林间信步疾走，她本意是要追上米奇，但走着走着，自己也不知道，追上了他之后该说些什么。
那个他……他好像和米奇的影子重叠了呢。
这些日子来，总是出现在我的梦里，他……究竟是谁呢？
这些日子以来，持月总是感到心中有一个悬而未解的巨大疑团，她自己也不知究竟是什么，但隐隐知道一定与米奇有关，几次想要问个分明，但每每见了米奇之面便又感到害怕。似乎内心深处也觉得，这个谜团还是不要揭破得好。
“米奇，你是有什么瞒着我吧？”持月叹了口气，自语道。她停下脚步，忽觉身边景物陌生，夜色如幕，她虽远比寻常女孩胆大，但也不由心下惴惴。
忽听的身畔脚步声响，持月一喜回头：“米奇？”猛然间月出云端，将眼前照得雪亮，竟是一对空洞洞的眼眶在身后注视着自己，持月惊叫一声。却是一具落单的骷髅士兵，那骷髅士兵感到持月的生气，下颌微张，迟疑了一下，便朝她慢慢走了过来。
持月心中惊惧，向后退了一步，以她武技，落单的骷髅兵丝毫伤她不得，但此刻周遭景象实在太过阴森，她毕竟是个年轻女子，一时被吓得失了神，竟全然想不起以武技对抗。
那骷髅士兵却有些反应迟钝，只是感得持月身上生气大炽，缓缓朝他走来，持月尖叫一声，扭头就跑，蓦地里眼前白光一绽，发现不远处的林中现出一个淡淡的光圈，似乎眼前森林中有人，持月此时哪里顾得想那是谁，当即便向前奔去，只听得身后“咔咔”响动，似乎那骷髅士兵也加快了脚步，持月惊骇之余顾不上回头，一口气便奔进了那白光所布的圈子。
白光闪烁，正中有一人抱膝而坐，将面孔埋住了，这动作持月是见了无数次的，当即喊道：“米奇你怎么在这里，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啊？”她不知怎么忽然宽心下来，全然忘了身后那骷髅士兵，好像见了米奇，便觉得安全下来。
忽听得身后“哗啦”一阵响，回过头去，才发现那骷髅士兵散了架，变成一处骨堆。米奇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拔起身边白剑，持月这才发现，沿着这白色的光芒周围很有规则地铺了一圈尸骨，密密麻麻地大多十分完整，大概有百来具，想来也是刚才那般的骷髅士兵。
这白色的光芒不但对亡灵有效，也能令活人产生安全感呢。
持月这些日子来早知米奇净化剑的异能，她心中稍定，问道：“你一个人在这里干吗？”
米奇搔搔脑袋，笑道：“你原来这么怕骷髅啊？大喊大叫的。”
持月脸一红道：“要你管？”望着他面庞，忽然心头涌起一事，很久之前，明月当空，自己也曾这般四处寻过一个人，那是谁呢？
那不是眼前的米奇……不是……
米奇并未注意到她，而是看了看身边的众多骷髅骨，他从刚才就满脑子都是日间那手持黑剑的骨盔剑士的身影，不由喃喃道，“那是谁呢？”
“那是谁呢？”持月也是悠悠地道。
米奇一怔，心道：“她居然猜透我心事？”不及细想，脱口而出道：“那，不是他吧？”
“是啊，那不是，那他又是谁呢？”持月心头剧震，虽然早感到心里的那个“他”与米奇有关，但不过是脑中闪过的一点零星火花，她自己都不知那是什么，也从未对人说起。万不料此时米奇竟会突然“说起”，殊不知二人所指根本不是一回事。
“米奇，你有什么话想说吧？”
“他应该早已不在了……你知道他对我很重要，我实在不敢想……”米奇叹道。
“是啊，那个人对我也很重要，对不对？”持月追问道。
“他和你有什么关系，他明明……”米奇随口说着，忽然住口，看着持月眼中的迷惘与期待之色，心中叫道：“不好，搞错人了。”
“米奇？”见米奇不继续往下说，持月立刻急了起来，她注视着米奇眼睛，低声道，“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对不对？”
米奇心中暗暗叫苦，他知自己以幻术封印持月记忆一事，相隔已久，持月记忆已有复苏之象。本欲托辞解释，但此刻心绪大乱，也不知该说什么。
他心中混乱，那剑光也随之抖动起来，在漆黑一片的夜色中显得十分好看。
两人一时间都看着对方的眼睛，相视无语。
“真是奇怪呢……就这样认真地注视你的眼睛，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好像，久到了记忆的深处啊！”持月心跳加剧，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脑中左右冲突，就要破茧而出一般，“上次这样看着你的眼睛，好像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啊，好象……我一直以来就……”
米奇叹了口气，心道：“这个自然，上次你这样看着我的眼睛，就是被我催眠了嘛！”当然这话他当然不会说出来。
距离持月记忆封印失效还有时间，可如果说错什么，搞不好还会将她记忆打乱，致使封印提前解除。
恰好持月盯着自己眼睛，米奇趁机瞳孔一缩，补了一个记忆封印术。
“啊！头……好痛……”持月忽然抱住头，蹲倒在地。
“持月……”米奇心中有愧，正要上前扶她，忽然持月肩上蓝光一闪，一个圆球跳了出来，冲自己喊道：“喂！保持距离！臭小子，不准过来！”
“……”米奇拿白剑往前一指，却没有作用。
“原来这东西真的不是鬼怪啊……”
“啊啊啊！你说本神是什么？”圆球大怒。
“啊啊啊，神明大人，误会误会……好久不见……我们在安萨佩斯墓遇险，你没有出现，我还以为你已经飘然离去。”米奇慌忙解释道。
“那里距离空间魔法阵点太远，本神无法现身，废话少说！你又把我们家持月给欺负了啊！”圆球气鼓鼓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我们家持月的记忆里捣鬼哦。”
他说这话的时候，似乎用了一点空间魔法，只有米奇听的见。
而米奇却不知道，惊慌陪笑道：“这个……您要是拆穿了，也会很麻烦的，而且您也算是知情不报这么久，戳穿了大家都不好嘛……”
“什么……戳穿什么？”持月问道，这一句她倒是听到了。
“没有没有……”米奇与圆球异口同声道。
“你们都有事瞒着我。”持月迷迷糊糊地道，她站起身来，又是一阵短暂的眩晕，蓦地里心中一酸，泪水夺眶而出，心底有什么极为委屈之事涌了上来，米奇的身影竟似分成两个，除他之外，另外似乎还有一人。
而那人似乎伸出了手，在自己面前轻轻拂过。
持月觉得一阵眩晕：“杰……吗？”也向面前那个不存在的影子伸出手去，身子向前倾，顿时失去平衡，摔倒在米奇怀里。
以米奇现在逐渐复苏的精神震荡，催眠幻术的功力更进一步，持月自然无法抵御。
“我答应你啊，持月……这里的事情告一段落，我……将一切都告诉你。”
“真的？”持月噫语道。
“嗯。我们先回大家那里去吧？”
“嗯……”哼了一声，持月就昏昏睡了过去。
米奇无奈地一笑，就抱着她往营地的方向走起。
米奇走了几步，却发觉原地未动，当即叹道：“神明大人！”他现在当然知道自由之都的事是谁捣的鬼了。
“我说，别的本神不管啊，只不过……不要让她受到伤害。”圆球严肃道——当然一个球严肃的样子没人知道，正如没人知道动物严肃的表情是什么一样。
米奇望着圆球小小的眼睛，忽道：“虽然不知道您为什么那么在意持月，不过……今后请您好好照顾她。”
“你……说什么废话。”圆球眨了眨小眼睛。
“我只是，有要发生什么的觉悟了吧……还有噢神明大人。”米奇空出一手来，摸着圆球毛茸茸圆滚滚的身子，笑道，“我对诸神没什么好感，不过……如果他们都像您这样子，这样子地……眷顾人类，那诸神也不错啊！”
“啊啊啊啊！你……竟敢抚mo神躯……大胆的凡人！”圆球口中骂骂咧咧的，望着米奇抱着持月远去。
林间开始荡起阵阵涟漪，不知道是风吹拂着树，还是树在呼吸风。兰斯与扉真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看向四周，仿佛这风卷林动的声响，也是可以看出来的。
二人日间随大队来到营帐，却不随众歇息，眼见夜色大好，便不约而同地走出来。
望着这片化作荒芜的铁刀木林，两人心中都带着淡淡的哀伤，似乎是出于本能，扉真毫不犹豫地走到森林的边缘，跳上了树梢。兰斯自然也跟了上去。
林间的风，越来越大，从两人耳边拂过。
“这风……有些奇怪呢，似乎是藏有源质的力量！”扉真忽道。
兰斯心中一奇，随即向林中望去，果然随着那风向，似有什么雪白的颗粒随之飞舞出来。那颗粒质地甚轻，在空中飞舞而前，良久也不落地。
“啊！是蒲公英！长老盘桓台的传讯！”扉真跳起来道，说着眼圈一红，“林间那么多的死灵邪物，这些蒲公英能飞来此地，不知有多少被污染牺牲了呢！”
兰斯不明她话中之意，只见扉真掏出怀中叶笛，横过一吹，那些空中乱飞的蒲公英竟然开始有规则地排布，在空中变作奇异的符号。
“糟了，长老说，第二层外沿已经被亡灵军攻破了，荆棘林和希达的源质防御阵都失效了！”扉真急道，“长老发出树语传召我们呢！”
“既然这般紧急，你回去助阵也无济于事的吧？不如留在这里，我们和天封山谷的人还有矮人联手，或许还有一线希望。”兰斯道。
“不，长老的意思是，要我们这一批十九岁的希达人紧急集合，准备即将到来的选择之日。”扉真道。
“开什么玩笑，都生死关头了，还要你们回去变树送死？”兰斯微怒道，“死都要化作树么？”
“兰斯哥哥，你别这么说……这是我们希达人的宿命。恐怕也是伟大精神的意思。纵然希达有灭顶之灾，我们也要完成自己该做的事，完成我们的进化。”
兰斯心中一怒，暗道：“由人变树，那算什么进化？”但这话他自然不能说出口，一时重重地哼了一声。
“兰斯哥哥，扉真很是担心长老他们，不知道这么多天过去……希达的森林是不是又被破坏了好多……我要回去了……”扉真看着兰斯，眼中满是不舍。
“你……回去太危险了。”兰斯见扉真神色坚决，也知无法说得她动，只说了半句，便即住口，“我送你……”
“不，兰斯哥哥，你白天见到那把黑剑，这是好不容易才有的仇人的线索，你应该留在这里！”扉真道。
兰斯心中感激，他拙于言辞，也不知该说什么。
“兰斯哥哥，那天……在矮人那里，我抱你……来着吧？”扉真忽道，“暖烘烘地很舒服，这次换你来抱扉真，好么？”
兰斯微微一呆，他知扉真在希达树林长大，单纯直接，此话并无他意，但要兰斯自己不做他想，那又如何能够？当即便想托辞拒绝，可想到这恐怕是扉真变树前最后一次的请求，一时也不忍拂逆她意。
却听帐中有人吱吱唔唔道：“哦——安琪拉，吾人有多么想你……你知道吗？”
兰斯扉真均吓了一跳，但那人只不过说了这一句，便不再言语，想是梦话。然而受到他这么一干扰，兰斯正好趁机退了一步。
扉真注意到他的动作，苦笑道：“兰斯哥，等扉真变成了树，你也会抱扉真的，是吧？”
“嗯，是啊。”兰斯心想她要真成了树，那当然没有关系。
“那约定了哦！”扉真欣喜道
“嗯！约定！”
嫣然一笑，扉真吹起叶笛，无数树木枝干向她垂来，她踩在它们之上，在半空中跳跃而去。
“扉真……”兰斯看着她远去，不由轻轻一叹，忽听不远处有反抗军小声说话，赞叹空中纷扬的蒲公英树实在是美丽。
听说它们是落在何处，就会生根发芽呢！
那来年……这满目荒芜的埋骨之地，也会开满蒲公英吧？
……
漫天飞絮之中，米奇回到了营帐，维克多本来心情大坏，但觉得在米奇面前哭丧着脸那也太不成话，眼见持月被米奇抱着，正在熟睡，当即笑道：“你把我的乖女儿怎么……”但他说一半，瞥眼间看米奇神色严肃，不由干咳一声，正色道，“白天的事，也许是我们多心了。”
“说的是呢维克多叔叔。”米奇似乎考虑了良久一般，对那骨盔剑士的身份不再追究，他展颜一笑，“那么，辛军师想必已经有了下一步的对策吧？我的剑应该可以派上大用场，辛军师的话……应该会把我算计成一个作战因素呢。从天封山谷开始就这样了。”
“米奇你……”维克多一怔，像不认识他般看着米奇。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对任务畏畏缩缩的孩子……
“你已经有觉悟啦？很好。”辛从帐中走出，冲米奇灿然一笑，“早点休息吧，明天早上，叫上大家，我们开个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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