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篇 涌动 上
希达森林的广袤，远出世人的认知，希达森林的繁密，无人可以凭想象得到。
蔓延万里的古老森林内，鸟语花香中，三个人正朝这片森林的正中央行去。
希达森林的深处原本是没有路的，每一寸土地都覆盖了数层植被，生息流转，死去的植物用自己的身体为土壤提供着新的养分，新的植物又借以生长，愈发蓬勃，年复一年。数千年如是，数万年如是。
而现在，植物们纷纷向两旁挪开，给走开中间的三人让开一条道路来。
扉真笑着点头向给他们让出道路的植物致谢，要知道如果不是看在长老的面子，谁也不会愿意耗费能量给她和兰斯让出一条直路来——这里原本就已经十分拥挤了。
幼年逃难至此的时候，兰斯在这里的每一寸移动都要耗费不少精力，人类不属于这里，就如同这片森林里平白多出来的一样异物，密布的灌木丛和高草令人没有落脚的地方，只有身法高绝的武人才能在这里毫发无伤地行动，常人要想在这片森林里前进，唯一的办法是用暴力破坏植被，开出一条路来。
这正是兰斯所担心的。虽然赤剑的大部队还没有开始进入森林，但是他们什么时候进入没有人知道，一旦侵略开始，每一分钟都会有无数植物在火焰与利刃中丧生，或许外围希达人的数量十分稀少，但那里仍然是古老森林的一部分。
铁木剑不时在背上抖动一下，也隐隐透出焦急的意思。
血竭长老引在最前方，走的速度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得牢实，丝毫看不出任何的焦虑，一种沉积数千年的气息无形地散发出来，给人无限的安心与自信。
扉真也没表现出如何焦虑，她似乎在用树人独有得交流方式和周围的植物们说着话，笑得那么灿烂，显然她和血竭长老一样，对自己族人有着充足的自信。这种自信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对于生命之树的自信，对于伟大精神的崇拜。
兰斯喜欢这种自信，这也是他深爱着这片森林的原因。
自然，而强大。
行走间，前方的树木忽然消失了，如同一个断层，断层外仍然是草地，但是没有任何高大的树木，尽管森林外面是冬季，但这里面似乎完全不受影响，温暖的阳光照射在草地上，这草地显得比森林任何一个地方都要青翠嫩绿。
兰斯意识到，长老盘桓台到了。
几乎就在走出树林的同时，兰斯就看到了一切不可思议。
那是一个生命的奇迹：
雄伟的树干直直地插入云中，仿佛要长到天空里去。
生命之树静静地座落在那里，如同支撑天地的柱子。
草地与花海成环行包围在她的周围，是的——她如此巨大，只有大地才能够包围得住她！
她每一条茎干上衍生出来的枝叶都犹如半空中的另一片森林，无数生灵在上面栖息着。鸟儿成群结队地围着树干，优雅地飞行着，一圈又一圈，仿佛在歌颂生命的伟大与美丽。
在这一切面前，所有人都变得那么渺小。
“生长”
每一个人看到她的时候，脑中就会浮现出这个词语。她的每一根枝条，每一处虬根，每一丛叶冠，都巨大得令人不敢相信。“生长”，一种生命的跃动在这个词语里越发强大，无限蔓延，仿佛永无止境，长到每一个人的心灵深处。所有见过她的人，都几乎能产生一种对生命与自然的伟大信仰，这种信仰让人们有着无限生存的勇气和力量。
宁静，雄伟，繁盛，伟大，恒久，优雅，稳固……所有赞美的词语都不足以概括她。
兰斯看到她的同时眼泪就忍不住要流下来，一种对于生命的感动由然而生，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能够同时体现生命的美丽与自然的伟大。那只有眼前这棵生命之树——希达。
他几乎感觉到她与伟大精神同在。
“希达永远护佑着你！”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兰斯回过神来，看到扉真花开般美丽的微笑。她微微鞠着身子，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欢迎来到生命之树的栖息地，请跟我来。”
兰斯一愣，他没有遇到过扉真做过这么人性化的动作，不知如何应对。
“你发什么呆哦？长老都走远拉！”扉真笑着拉着兰斯的手，似乎见到生命之树是如此开心的事。
“啊？哦……”兰斯回过神来，果然长老已经快要看不见了，连忙跟了上去。
追着长老的身影，两人离生命之树的距离越发近了，兰斯看到生命之树无数巨大粗壮的虬根露在地面上，如同交缠狂舞的巨龙，离得越近，感觉越是巨大，当来到树下的时候，整个视野都被树干所遮柱，眼中满是虬根交错盘节。虬根粗壮得如同辉夜皇城大门的立柱，上面透着清新的泥土味，闻在鼻子里感觉精神一阵。
在离地面约五丈的地方，数条虬根紧密地缠绕在一起，如同几个高地错落的台子，兰斯注意到，台子上盘踞着四棵古老的大树，他们明显不属于生命之树，而是寄居在这里，以一种神秘的方式于生命之树共生着。
血竭长老在台下停了下来，仰头望着那四棵老树。
“这就是长老盘桓台了，我也是第一次来呢。”扉真朝兰斯眨了眨眼。
兰斯看着那虬根上盘踞着的四棵老树，他知道那定是希达的诸位长老。这长老盘桓台，是希达最接近生命之树的地方，也是希达人心中的圣地，尽管面积不大，但一只以来都是希达长老们长期栖息与聚会的地方。
“血竭老弟，来的好快啊，果然变成人形就有很好的行动力，不过十分耗力吧？不如上来和老哥们几个坐坐？”一棵老槐树扭过枝头，竟说出清晰的人语来。
“不用了。”血竭长老摇摇头，“上面要是还有位置，我也不呆树林里那么多年，你就别取笑我了。”
“嘎嘎嘎！谁让你那血竭种根扎的不深啊。”槐树长老笑道。
兰斯暗自奇怪，对扉真问道：“他们怎么不说树语？不是专门让我这外人听的吧？”
扉真答道：“应该不是，我们的树语交流起来比较缓慢，眼下时间紧迫，也许长老们是想快点讨论吧。”
“喂，小妇人偷偷不要说话！全部的安静上来。”一棵老无花果树吼道。
“错了，应该是不要偷偷说话，安静下来。”一棵老桃树笑道，“还有你看多可爱的一个姑娘你叫人家妇人？”
“闭嘴！你孙子我还要你来教？你树上的花什么时候落啊！那群飞蛾我快烦死了！”
“哎呀，说了多少次是蝴蝶拉，蝴蝶。你爷爷我开次花不容易，招几只可爱的蝴蝶很正常的拉，谁让你选了无花果树。”桃树长老晃了晃枝头，上面飞起一群五彩斑斓的蝴蝶，“是吧我的小亲亲？”
那群彩蝶仿佛回应他的话，一阵欢快的舞动。
“你……”无花果长老一阵憋屈。
“咯咯……”扉真忍不住捂住嘴笑了起来。
“罪孽……被后辈笑了。你看看你们为老不尊的。好了玩笑话结束了。”槐树长老说道，“血竭老弟，你就保持人形吧，下面我们来说说，外族人如果再次打进来怎么办吧。”
“我感激到母树的波动，大长老已经通过激活防御精神的议题了……”血竭长老高处望去，兰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在长老盘桓台的最高处，有一株形同枯萎的老树，刚才到现在，他始终一言不发，甚至连动也没有动一下，这样很容易被人忽略掉。这就是希达大长老么？兰斯注意到，只有这株老树的树根没有伸下地面，而是牢牢地连在了生命之树的枝干之中。
“大长老是母树的第一批孩子，当时那批孩子只剩下他还活着，他在选择之日选择了和生命之树同化，只有他能与母树的精神直接交流。”扉真低声道。
“原来如此。”兰斯点头，他忽然感觉到几名长老都在看着自己。
“孩子，让你来是有用意的，长期的闭塞让我们对森林外的世界完全不知悉，这对我们十分不利。来和我们说说，外面那群不友好的生灵，和千年前侵略我森林的兽人，有什么不同？”
“愿意效劳。”兰斯点头，把对赤剑军力的认知娓娓道来。
与此同时，希达境边。
“火确实顺利的点燃了，但是没有烧多久……”亚德坐在大帐内，静静地听着传令官的汇报，“唯一一名逃回来的士兵说，对手只有一个人，断了一只手，却杀死了他们一整队的人，人是怎么被杀的他都没有看清楚……”
“恩？似乎和傲宆大人所遇到的刺客特征一样，那个看不见右手的刺客怎么会出现在希达林中？费加尔德大人知道了吗？他怎么说？”
“大人还不知道，卫兵说大人这几日旅途劳顿，身患小疾一直在主帐中休息。这种小事不必劳烦他老人家，小的就直接来找将军您了。”
“呵呵，毕竟是老人家了，腿脚又不好，难为大人了，你做的很对。”亚德微微笑了下，挥手道，“好了，你出去吧，这事我会处理。”
“是。下官告退。”传令官弯着身子退了出去。
看到大帐的帘子落下，确定传令官真的走远后，亚德叹了口气，大声道：“大人，自己军中，为什么还要玩神秘，有什么大策略需要连自己人都瞒着么？”
“这次不一样。”费加尔德自帐后走出，他双目炯炯有神，嗓音中气十足，哪里有生病的影子，“你只需要全权执行我的指示，这一次对希达的远征，虽然我是最高指挥官，但是所有号令我都要你来下达，我不能露面。”
“为什么？难道那个刺客？大人的卫兵不足以胜任吗？那我给大人加派人手！我的亲卫队训练有素……”
费加尔德摇了摇头，打断亚德的话：“不是你想的那样，事关大局，你现在还不需要知道。”
“是……”亚德收住了话头，他知道到了这个层面，有些不该问的事，就不应该问，他话头一转，“那大人对于刚才传令汇报的事，有什么看法么？”
“和我想的一样，不会那么顺利，只是没想到还有非希达族人出现干预。”费加尔德皱眉道，“我们的目标是占据生命之树希达所在的星脉，这便是与希达全族开战，希达种族与我们所认知的所有种族都不相同，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的战斗力，只是传说之中，他们击败了鼎盛时期的兽人，强大可想而知，不能轻敌……”
他突然停了下来，似乎陷入了沉思。
亚德十分诧异，费加尔德一向精智果断，怎么现在看来有些思绪混乱。几次与反抗军对峙时的失算，令他开始怀疑自己了吗？最后不是仍然得胜了吗？
他没有亲自参与之前的天封山谷之战，此刻也只能胡乱猜测。
片刻，费加尔德回过神来，续道：“此次进攻，务必全力以赴，不得有半点轻敌懈怠之意。一开始就发动总攻，把所有军力全部用上，一切以毁掉生命之树为最高目标，路途上无论手段如何，即使尽灭希达森林也没关系。”
他一字一句缓慢地说着，亚德听得清清楚楚，尽管心中对于他的指令有所疑虑，也毫不犹豫的应道：“是！”
“另外，”费加尔德拿出一个刻着金色的龙鹰的令牌，“必要的时候，把魔导塔架起来，如有什么阻碍。一律炸成平地。”
“是。”亚德接过令牌，眼睛眯成一条缝。
一日后，希达森林外围便已经被冲天的军气所笼罩，数万赤剑大军排着整齐的列队，在洪亮的号角声中来回调度着，在军阵之后，铁甲战车上承载着九个巨大的战争武器——魔导塔。
亚德皱着眉头，站在军阵之前，尽管大军如费加尔德所令般严阵以待，但是面对一片片死气沉沉的大树，他实在找不到敌人，士兵们而得知这次的任务只是去砍树，一个个表情轻松，没有任何作战前的气氛。
后勤军团给每一个士兵都准备了一根火把，一包硫磺水和一对火石，加上骑兵在林中无法行动，清一色的步兵，此刻的赤剑军就好像一群纪律严明的土匪一样。
“最少，打仗需要有杀气吧？但是现在这样……”望着完全没有杀气的士兵们，亚德有些无奈。林间作战无法使用骑兵也令他十分不习惯，要知道作为皇家骑士团的团长，骑兵才是他的长项。要知道以已方的劣势，去攻敌方的优势是兵家大忌。
看着一望无际的森林，他感到了前方路途艰辛。
看来烧出一条容大军通过的道路是必要的。
望了望身后压阵的魔导塔，亚德安心下来，不论前面的林子里面有什么，至少魔导塔是一个可以信任的强大武器，那极咒般的威力，不是任何人所能抵挡的。
“前进——”
一阵鼓声响起，赤剑士兵们踏着整齐的脚步，开始向森林压近，数万步兵齐步踏出的巨大轰鸣声几乎连鼓声都要淹没掉。
而他们的敌人——希达森林，仍然宁静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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