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篇 涌动 中
希达林正中心，生命之树下。
蓝色羽翼的鸟儿落在槐树长老的枝头，低头梳理着自己翅膀上的羽毛。
四位希达长老此刻如同睡着了一般，相寂无声，只有血竭长老似乎还保持着清醒，他盘腿坐在树根盘成的平台上，一言不发地望着生命之树的躯干。
不远处的草地上，兰斯与扉真也在休息，尽管才在这里待了一日，但这里的气氛仍然令兰斯感到似乎已经待了许久，一种说不出的宁静与祥和。
扉真趟在柔软的草地上，闭着双眼享受着温暖的阳光沐浴全身，她叶绿色的长长秀发铺在草地上，默默地进行着光合作用，这是希达人在人形状态下特有的获得能量的方式，虽然他们也能够进食，但是无论是荤食还是同为植物的素食，都不是他们所喜爱的。
一群小松鼠抱着各种水果，堆放在打坐着的兰斯面前，然后拖着大大的尾巴跳着跑开了。
兰斯不经意的拿起一个红苹果，“卡兹”一声咬了一口，十分香甜可口，他精神一振，又去咬第二口。
一旁的扉真见兰斯吃的“卡兹”有声，不由向他嘴唇望去，忽然想到之前两人双唇接触那个奇异的感觉，没来由心中泛起一丝温暖，有一种冲动想要走过去再碰触一下，她脸一红，站了起来。
她的举动引起了兰斯的注意，他注视过来，两个人的眼睛正好对在一起。
扉真轻轻一愣，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大叫：“恩，决定了，到了选择之日，我要成为一棵苹果树！”她长开双臂，仿佛要生长起来。
兰斯第三口没咬下去，生生的停住了。
眼前的扉真，就好像一个真实的人类女孩一般，活泼开朗，美丽可人。
但是她说，她即将变成一棵树，苹果树。
看着手中红色的大苹果，兰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尽管他知道树化是希达人十分正常的行为，是扉真十分期待并且一定会去完成的事。
可心中还是有一丝淡淡的期待，期待扉真不会真的变成一棵树，那样，她是否就不会再有这样活泼姿态，这样的她是否那时就不再存在了。
想到这里，兰斯一阵恍惚，连忙定了定神，他知道这事不是自己能够管，更不是自己应该管的。他利落的咬了几口手中的苹果，连果核也狠咽了下去。
然后他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血竭长老站了起来，朝着远方眺望着，眼中满是愤怒，缓缓地道：“那群人类，还是进来了，他们……是要毁掉这片森林。”
“那就让他们体会一下自然的愤怒吧！”桃树长老忽然一阵晃动，登时一阵彩蝶惊起，在空中上下飞舞着。
边境林中，赤剑士兵已经大部分走入林子。
“我们在下风处，先不要点火！等走到一段距离，清出一个防火带再开始烧！”亚德高呼着，他原本不小的声音通过随行魔法师的风系法术越发洪亮，整个林间都是他的命令声。
赤剑的士兵们挥舞着武器，给自己砍出一条可以行走的路，无数植物的残枝被堆积起来，也仅仅给上万士兵通行而已，在森林里根本没有阵形可言。
此刻的森林死一般地寂静，连一声虫鸣都听不见。林间只有军士们交杂的脚步声。
“这完全就是伐木工的活嘛！主帅这次是不是急着盖房子建宫殿啊？”步兵甲用斧子斩着半个人高的荆棘草。
“你别说，这里还是森林外围，树就这么密，看这个架式，里面的活有的累了。”步兵乙把一丛砍下的荆棘草搬开，“叉叉！这么扎手！”他注意到周围的无数士兵都摸出了腰间的军用手套。
“这些大树看上去更难砍，难怪命令下来说要烧掉，不然多好的木材啊，可惜了。”步兵甲皱眉道。
“不只是这个原因，传说希达人可以变成树，这里的树指不定就有树人躲在里面，那是我们此行最大的敌人，不然也用不着我们正规军。”步兵丙抛着手中的火石，一副随时想要点火的样子。
“树人？在哪里？我要第一个砍！会不会出血呀？”步兵甲把手中的斧子高举。突然手一空，“嗯？”
他抬起头，发现他的斧子挂在了头上的树枝上。那高度即使他十分用力的跳也够不着。
“动……动了！”步兵乙大喊，“你们看到没！树人！把他的斧子缠上去了！”
“什么？”
他的喊叫立刻使得上百个士兵注意了过来，但没有人看到任何异状。那棵枝头上挂着斧子的树纹丝不动，看上去就是一棵普通的大树。
“你确定没有看错？”步兵丁大声道，这片森林一直给人的感觉很压抑。
“说起来……刚才我好像也看到有棵树动了下，以为是风……”一名弓箭手道，说着他已经把弓举了起来。确那里再找的到他刚才看到的那颗树。
一股异样的恐惧突然蔓延开来，每个人都死死盯着身边的大树，没有人知道哪一棵就是那未知的树人。
“咝……”一股硫磺味飘来，只见步兵丙已经点着了火把：“树人是吧，老子点了他！给我装神弄鬼！”
“不！我们还在下风处……”众人来不及阻止他，只见他一件把火把丢向了最近的一棵大树的树梢。
“呼！”不知从那里来的一阵风，把飞在半空中火把的火吹熄了，留下半根焦黑的木棍，卡在树梢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都不要动！”一名军士长大喊，“去请示主帅大人，就在这里开防火带，该死！这个林子不对劲！”
几乎就在同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他刚扭过头去，就见到一名士兵惨叫着从远处飞来，重重的摔在地上。
然后他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整个森林，活了！
一阵古老的低吟声在森林的上空回荡起来，亚德突然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忽然不计其数的树叶从天而降，落叶满天飞舞，如同下一场叶雨。
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各种蝴蝶，蛾子，甲虫，密布整个天空，令人眼花缭乱，他们突然出现，令人措手不及。人们的视线里满是落叶与飞虫，甚至连几米之外的东西都看不真切。
紧接着，周围的植物一阵乱动，无数枝条张牙舞爪地四下拍打起来，往周围的赤剑士兵头上砸落，人腰粗的枝干从四面八方扫来，将临近的士兵狠狠地扫了出去。更有大蟒般的藤条将人缠住，活活勒死，或者远远的抛了出去……
满地的荆棘草将锋利的刺朝向每一个接近的人，狠狠地扎进去，被扎中的人立刻感到一阵眩晕，此刻的荆棘草竟然生出剧毒。
渐渐一股奇香弥漫出来，在空气中越来越浓，那是某种花粉，多吸几口的人，立刻就感到四肢无力起来，软倒在地任由藤蔓将自己包围起来……
森林中的赤剑士兵们如同中了埋伏，而且全部都被分割包围完毕，在这几乎是整个自然环境的对手前完全没有还手之力，数万士兵立刻陷入了混乱中。
“这些都是什么东西！”亚德挥手斩断一条伸来的藤蔓，高呼道：“这样下去会全军覆没！点火！所有人点火！然后迅速撤出森林！”但他的声音忽然没有先前那样传的很远，显然魔法已经失效了。他有些气极败坏地从一名士兵手上抢过火把，用火石点着，正要去点一处枯叶，却发现火把无故熄灭了。
“火把不能用？后勤部准备的什么东西！魔法师！火球！”他身法急换了几步，把身边围困魔法师的树枝与藤蔓一一斩断，笑道，“鼎盛时期的兽人是不会用魔法的，如今的人类有了光明神与元素魔法，我倒要看看这些烂木头怎么防火！”
许久，不见有一名魔法师放出火焰。
亚德向身边最近的一名魔法师投去质问的目光，显然他们太磨蹭了。
只见那魔法师抬起头来，满脸的迷惑和恐惧：“这不可能……我……我感觉不到这里有丝毫火元素！”
他的话音背后，森林的咆哮声越发低沉。而更多的是赤剑士兵的惨呼声。
“你知道什么是源质之力吗？”血竭长老枝头上泛着淡绿的星芒，似乎在释放某种法术，“源质之力来自于大自然最根本的力量，是所有元素的根源，所以天生能够使用源质之力的希达人是最强大的自然法师，你所说的，人类引以为傲的四系元素魔法，在希达人看来只是对自然魔法的浅薄理解而已。
兰斯瞪大了眼睛，看着血竭长老慢慢将手中的翠绿星芒发散到四周去，他眼中一丝倨傲不羁的神色也没有。好像这源质之力并不是什么巨大的力量，而是一种生活中必然的小事物一般。
无数绿色的星芒朝着远方森林飞去，它们经过的地方，森林便是一阵低吟，然后更多的星芒自林间飞出，在半空中聚成一条绿色的光带，如同地面上的银河。兰斯似乎能感觉到，那点点绿色星芒所汇成的河流，有种惊天动地的力量。
几乎是一瞬间，赤剑军就败了，数万士兵丢盔弃甲，退出了森林，饶是训练有素，混乱中不忘相互扶持，才没有全灭在森林中。现在他们知道自己面对的敌人是什么，那些敌人如同大自然般不可战胜！
亚德一言不发地看着森林边缘，那些东西的攻击性显然是出乎意料的，刚才要不是自己善于调整内息，就几乎要软倒在一片罂粟花中，那片花丛中的几乎铺满了倒下士兵的身体。
“加尔德大人的顾虑是正确的，这次的任务不比往常，是一个真正的大麻烦！”他按了按太阳穴，然后想起了压阵的魔导塔。
“传令！让魔导塔开路，把森林全部蒸发掉，我倒要看看，这些虚假的自然如何抵御九个极咒齐发的威力！”
“血竭，变回你的原始姿态！”一直不吭声的无花果长老忽然道，“森林在颤抖，有一股非自然的强大精神力在运作，太多的元素在那里高度集中！我们要直接调度防御精神！”
“是！”血竭长老显然也感觉到了森林外的异动，一阵绿色的光芒笼罩他的全身，顷刻间一棵枯老的血竭巨树就在生命之树下的草地中扎根，兰斯还没有来得及惊异，就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精神波动自长老盘桓台上涌动起来，这股波动之强，连他这样完全不会魔法的人也能感觉到！
扉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边上，紧紧地拉住了他的手，眼睛看着远方。此刻就连她的眼睛中，也透出了少许绿色的翠芒。
“兰斯哥哥你知道么？希达人之所以是一个整体，是因为每一个希达人都能与所有希达人沟通，我们的精神里有一种神秘的联系。”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起来,“每一个希达人都是最强大的战士，最强大的自然法师，而当我们在长老们的引导下加强这种联系的时候……”她的身体突然一震，从额头上飞出一点星芒，急速地汇向了远处天空的绿色银河而去，同时，从四面八方，几乎大半个森林中同时涌出了无数绿色的星芒，朝那绿色的银河聚去。那银河迅速流动起来，朝远方的边境淌淌流去。
希达林边缘的天空上，此刻响起了一阵阵神秘的梵唱声，这声音悠扬而旷美，它曾数次在天封山谷的上空响起，几乎每一次就会带走无数生灵的性命。
在赤剑的铁甲战车上，九座魔导塔移到了森林边缘，准备毁灭性的轰炸。
这魔导塔的威力，大多数在场的赤剑远征军是见识过的，如今那死亡宣告似的梵唱声在己方阵营中响起，犹如一颗神效的定心丸，所有人对于魔导塔的威力都有着无穷的信心。
“让那诡异的森林，见鬼去吧！”士兵们心中喊道。
远处的营帐外，费加尔德坐在他的轮车中，远远地望着这一切，魔导塔这么早上阵出乎他意料，说明敌人果然如他所顾虑般的强大与深不可测，或许魔导塔使用的正是时候……这些人间最强的兵器是他在天封山谷一役中最大的收获，在实验的时候，它们轻易扫平一座山丘的威力令费加尔德一度感觉到自己的机关术多么的无力而可笑，有这些神器在手，赤剑在战场上将成为真正的无敌之师。
“倒计十息！十！九！八……”战场传令官高呼着，这倒计师声在赤剑士兵心中无比的洪亮，每一个人都兴奋地看着那片树林，漫天的机械梵唱声仿佛是预先吹响的胜利号角，它将在森林中上演一场华丽的屠戮好戏！
“七……六……五……”
“见鬼去吧！”
“烧光它们！烧光！”
士兵们的眼中充斥着血丝，几乎所有的赤剑士兵都跟着喊起倒数，声音带着浑厚的杀意，给魔导塔的杀戮增添上无穷的血腥气。
没有人注意到，在远处希达森林的深处，升起一个微小的星芒。
这星芒在树颠徘徊了一小阵，忽然放出一阵醒目的光芒，在半空中轻柔地迸裂开来。
“四……三……嗯？那……是什么？”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景象，这个景象足以给在他们一生中留下最深刻的记忆。
无数星芒自森林深处升出，组成一条条空中的河流般，在半空中优雅地舞动着，仿佛一群欢快舞蹈的精灵，仿佛漫天的繁星聚合在一起举行盛会，它们转眼在森林的上空组成一片淡绿色的光幕，
那是一条无限宽广的绿色银河，壮丽而宏伟！
森林仿佛在低吟着。
“无谓的抵抗。”亚德嘴角一挑，轻笑起来。
“二！一！放射！”传令官尽职地喊着，尽管他的声音早就淹没在声音的洪流中。
一阵前所未有刺眼的光，第一次这是九座魔导塔同时发射，九道锥形光芒自塔顶的金属球朝远处的森林铺射过去，带着一股强大的热流，所有赤剑士兵的呼吸都为之一滞，仿佛周围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巨大的光明令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睛，少数几个强撑着的人也被强光躲去了目力，然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最后一刻，仿佛看到森林上空的那绿色银河也突然光芒大盛。
几乎在魔导塔发射的同时，森林突然咆哮起来，空中那无数星芒一齐绽放开来，展开一面巨大的绿色光幕，如同一层光纱，轻柔地覆盖在整个森林的边缘！
一时间光芒大盛，仿佛世间一切都被这两种颜色的光所吞噬。
片刻后，当所有人再次睁开眼睛，审视胜利成果的时候，他们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森林完好无损地矗立在那里，不见有一丝一毫的损伤，一阵淡淡的绿色光纱兀自在半空中涌动着。
“不！这不可能！那可是极咒！九层极咒！”亚德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切，眼睛都瞪大了一圈。
“妈呀，这是做梦吗？”一名士兵不由自主的喊了一句，他曾在魔导塔的光芒下侥幸逃过一劫，身边的同伴都被魔导塔的光芒瞬间蒸发了，而他现在面前，有一个能够轻易挡下魔导塔的存在。
他的喊声显得十分清晰，因为此刻周围的一切都是沉寂的，没有梵唱声，没有吼叫声，所有人都惊呆了。
远处，费加尔德从轮车上站了起来，一只手死死地抓着轮车的把手，微微颤抖着。
他知道极咒的威力，也明白能挡下极咒的森林意味着怎么样的力量。一丝无力涌在他的心头，他明白无论自己智慧如何，始终在这种纯粹力量的面前是那么无力。
他明白，这一场战己方是彻底的败了，没有半点余地，没有半点计策。
尽管有着无穷的震惊，但出色的领袖特质让亚德迅速回到了领导状态，他环顾着周围，查看着将士们的状态，然而情况糟糕得不能再糟糕。
几乎所有赤剑士兵此刻都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一场大败加上魔导塔攻击的失败，让所有人都失去的斗志。
而就在此时，希达森林的上空，似乎飞出了无数黑点，亚德仔细一看，那竟是无数的毒虫飞鸟。那数量几乎铺天盖地，正朝赤剑阵地席卷了过来。
“撤退！撤退！”他毫不犹豫地喊到。
实际上不由他喊，已经有一部分士兵开始逃亡了，命令一出，登时无数士兵如同洪水决堤般奔逃，饶是训练有素，才没有彻底地整个军队垮掉。
阵后的费加尔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回了轮车，正由随从推离这片危险的区域。
而车上的他，眼神又恢复到清明的状态，
甚至这一次，他的眼神里透出一种奇异的情感，那是一种带着深深的疑虑与愁思，又仿佛洞悉了某些东西的情感。
他脑中浮现出一个身影，那是十几数日前，拜兰迪萨所派来的使者。
使者传达命令十分简单:
“此役如果不利，撤出希达境地，兵压熔炉堡。这里的一切，交由第四军团。”
想到这个身影，费加尔德缓缓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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