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何谓医道,有医有道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才十点多钟,太阳便对大地开始了火辣辣的炙烤。前两天刚下过一场大雨,大雨过后,滨城便正式进入了炎热的暑期。酷暑并没有打扰林逸飞的兴致,此时他正坐在药堂的办公室里,摇着扇子想着美事儿呢:早上出门的时候,儿子竟然朝着他笑了!
这可是林逸飞第一次看见儿子笑,小家伙笑起来的样子竟然是那样的销魂!
说起林逸飞的这个儿子,那也算是一朵奇葩,从落生一直到现在,他几乎只有两种表情:满意的时候,便是那种老谋深算的沉默;不满意的时候,便是发泄一般的哇哇大哭;前天的夜里,滨城突降大雨,窗外的电闪雷鸣让宋紫依十分的紧张,她怕那些声音吓坏了儿子。怎料,小家伙听着雷声很好奇的瞪圆了大眼,最后竟咯咯的笑了起来。
这孩子竟然喜欢雷声?林逸飞倒没觉得奇怪:儿子刚出生的第一天,就对鞭炮声表现出了超乎常人的无动于衷,他很坚信:儿子,绝对是个纯爷们儿!而且胆量非凡!
也许是因为营养补充的比较全面,小灵儿和枝子照顾的也比较到位,宋紫依的奶水特别的足,天天把儿子的小肚子撑得鼓鼓的,小家伙也争气,白白胖胖的一天一个样儿,林逸飞觉得,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不用满月就该下地满院子跑了吧?
林逸飞正想着美事儿呢,小风推开了房门,并神秘兮兮的朝外面一怒嘴儿,有情况?林逸飞随他来到了药堂的后门,顺着小风的眼神儿望去:是一个身着布衣的年轻人,大概二十五六岁的年纪,正坐在柜台前捂着后腰,愁眉苦脸的和丁茂顺在交谈着什么。
林逸飞看了一会儿,没觉得有什么异样,便扭头问道:“咋了?谁啊?”
小风虚掩上了后门,低声说道:“宪兵司令部的,应该是个厨子。”
“哦?”林逸飞惊讶的问道:“小仓的宪兵司令部里竟然会有中国厨子?”
小风故弄玄虚的一笑,反问道:“小哥,您猜他是哪儿的人?”
林逸飞思忖了一下,从刚才那个人在与丁茂顺的交流中看,似乎没有任何的语言障碍,于是他说道:“中国人?”小风摇了摇头,“日本人?”小风又摇了摇头。
林逸飞很肯定的说道:“那就是高丽人!”
不料,小风又摇了摇头,林逸飞上前就踹了他一脚,没好气的说道:“少特么跟我卖关子,说!他到底是哪儿的人?”
小风得意的一笑:“台湾人!”
哦,林逸飞明白了,难怪啊!宪兵司令部的盘查严密,戒备森严,小仓正雄绝不会允许有中国人在其中,台湾人嘛,就另当别论了!
自一八九五年的《马关条约》之后,宝岛台湾就一直在日本的统治之下,四十多年的强化统治,日本人早就不拿台湾人当外人了。可台湾人毕竟也是中国人啊,林逸飞打开后门一看,那个台湾人已经提着两包草药,一瘸一拐的走出了药堂。林逸飞朝药堂里一怒嘴儿,小风朝丁茂顺走了过去。
小风和丁茂顺来到了林逸飞的办公室,顺手将一张纸塞到了林逸飞面前的桌子上,林逸飞低头一看,是一张药方子,嗬!没想到他和那个台湾厨子还是本家:林升巨?这特么什么破名儿?!
林逸飞抬头问道:“那小子得的什么病?”
丁茂顺恭敬的回答道:“回东家!是风湿!听他说好像还是个家族遗传的病症。”
“什嘛?”林逸飞笑了:“这风湿病还有家族遗传的?你可别骗我外行啊!”
丁茂顺也笑了:“我也是头一回听说,是那小子说的,他说他爷爷、他父亲都有这个毛病,不过我估计应该是区域性的地方病吧,也就是本身的体质适应不了当地的潮湿。刚才这个人就说,自从来了滨城以后几乎没犯过病,前几天阴天,前天又下了雨,他的病就犯了!”
林逸飞默默地点了点头,他又问道:“能治好吗?”
丁茂顺思忖了一下,很为难的说道:“他那个病挺严重,又有老病根儿,想根除几乎不太可能,不过可以缓解,我已经给他开了一些药。”林逸飞正琢磨着,丁茂顺又说道:“不过……不过咱们家的‘大金贴’倒是对他这个病有奇效,就是造价太高了,一般人消受不起,所以咱们有段时间没有熬了。”
大金贴,这可是林记货真价实的奇药!大金贴,顾名思义,是一种膏药,从林逸飞爷爷的爷爷那一辈就开始熬制这种奇药,这药对所有的关节病几乎都有着神奇的疗效。丁茂顺说的没有错,一般人消受不起!为啥?光看这膏药所用的药材吧:虎骨、海马、麝香、鹿茸、首乌、雪莲……瞧见了吗?光这些用料的成本就得啪啪甩出几块大洋!
林逸飞有了主意,他问道:“哎,他还会来吗?”
丁茂顺一咧嘴,笑了:“放心吧东家,最多两天,他保证还回来!”见林逸飞有些疑惑的看着自己,丁茂顺解释道:“我给他开得那点儿药,只能给他驱驱寒气让他舒服两天,就咱滨城这夏天,雨季还早着呢,那小子肯定还得往咱这儿跑!”
林逸飞笑着夸赞道:“行啊茂顺,你小子还学会留一手啦?没瞧出来啊!”
丁茂顺腼腆的笑着:“那可不是我的主意,是小风爷嘱咐我的,让我想办法留住他。”
“恩!好!这活儿干得漂亮!”林逸飞夸赞道,他略一思忖,吩咐道:“这样,过几天他要是再来,你让后院儿熬两副‘大金贴’,剩下的事儿就交给小风吧!”
丁茂顺答应着:“行!东家,您就放心吧!您要没什么事儿,那我就先出去忙着啦!”
看着丁茂顺出了门,林逸飞转头嘲讽道:“哎?小风,你什么时候成‘小风爷’啦?”
“怎么了?不可以吗?”小风理直气壮的说道:“我都成亲啦!我跟药堂和咱府上的下人都说了,从我成亲那天开始,他们都得叫我‘小风爷’!”
林逸飞哈哈大笑,小风却将他上下一打量,义正言辞的说道:“笑什么笑?您也该注意点儿啦!到现在还有人叫你‘少爷’,你也答应!我要是你,上前就给他俩大嘴巴!”
“啊?”林逸飞愣了:“叫少爷……有什么不对吗?”
“还对呀?!”小风瞪着眼反问道:“您都是有儿子的人了,还叫您‘少爷’,是叫您呢还是叫您儿子呢?一个‘少爷’,一个‘小少爷’,你们哥俩儿啊?!”
恩?这小子说得确实有道理!林逸飞又问道:“那……那应该叫我什么呀?”
“叫什么都可以啊!”小风掰着手指头说道:“东家!老爷!掌柜的!会长!就是叫您‘少掌柜的’也可以啊!就是别叫‘少爷’!谁再这么叫,您就直接抽他!”说完他好像感觉有些不对,赶忙又解释道:“哦对了,也分人啊,要是福叔叫您‘少爷’,您也就受着吧!”
其实不用刻意的提醒,林逸飞渐渐地发现,周围的人对他的称呼已经发生了改变。
丁茂顺确实有两下子,几天后的一个阴雨天,台湾兵林升巨又一瘸一拐的来了药堂,这次接待他的除了丁茂顺,还多了一个人:大药堂的小风爷!
林升巨对丁茂顺给他开出的方子赞不绝口,自从按照那张方子抓了药,身上轻快了许多,病患处的刺痛和酸麻缓解了不少,不过昨晚这潮气一上来,他还是有些受不了,想再来抓几副药,顺便让丁茂顺给出出主意,看有没有更好的法子。
丁茂顺按照事前安排好的步骤,唉声叹气的冥思苦想了半天,隆重的介绍高手出场啦:小风爷!
小风自幼生活在道观,对于那些装神弄鬼的江湖骗术是了如指掌,故弄玄虚的本事更是登峰造极,更何况他已经从丁茂顺那里掌握了林升巨的病症……
小风迈着沉稳的八字步走了过去,在林升巨的对面稳稳地坐定,丁茂顺很恭敬的一欠身:“小风爷,这位先生的病症……”
“闭嘴……”低沉而威严的语气,小风故弄玄虚的表演已经开始了!他将手轻轻搭在林升巨手腕处的脉络,双眼微微一闭:“让我先摸摸病灶!”
过了片刻,小风的眉头一皱,自语一样的说道:“南方人?”
“恩恩恩!”林升巨盯着小风的脸,使劲的点了点头。
小风的眉头又是一皱:“湿气太重了,怎么象住在水里一样?”
林升巨赶忙应道:“我家在台湾,台湾鸡笼山!”
“哦……”小风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却依旧没有睁开眼:“你们也不是台湾本地人啊,什么时候上岛的?”
林升巨面露惊讶之色:“哎呀!神医啊!确实确实!在下的祖籍在福建,是我太爷爷那一辈移居了台湾岛,您……这号脉也能号出来?”废话,台湾岛的原住民有几户啊?并且,那些原住民的肤色和长相一眼就能辨认出来,可这林升巨分明就是个汉族人,家族登岛的时间最早也不过是明末清初。
小风不动声色的问道:“你的祖上恐怕也有人染此病症吧?”
林升巨惊愕的应道:“对对对!我爷爷,我父亲!全都有这种病!”
神吧?小风本就生了一张俊秀的脸,如今再配上一派老态龙钟的沉稳和这一身的仙风道骨,那感觉,再加上他刚才精准的“号脉”,啧啧……
在林升巨的眼里,丁茂顺的医术就已经很高明啦!可如今丁茂顺在干嘛?丁茂顺在小风面前所表现出的毕恭毕敬的虔诚,让林升巨丝毫都不怀疑:他遇上神医啦!
“哎!”小风很痛惜的摇了摇头:“怎么会得上这种病呢?”小风松了手,睁开眼时他给了林升巨充满同情的一瞥:“受罪啦!”一副医者父母心的慈悲啊。
“哎呦!神医啊!”林升巨叫苦道:“这罪可真不是人能受的!这一到阴雨天,腰挺不直、腿不打弯,我好容易才挪蹭到了这里。这几天还算是轻的,严重的时候我连床都下不来啊!”
小风叹着气点了点头,拍着林升巨的肩膀,俩人攀谈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丁茂顺按照小风的吩咐,将两副药包好,放到了柜台上,小风和林升巨也随之起身,将药递给了林升巨。小风扶着林升巨朝药堂门口走去的时候,他回头瞥了一眼。
林逸飞知道,该是自己出场的时候了!他整理了一下衣衫,摇着扇子气定神闲的步入了药堂,并很威严的清了清嗓子:“恩哼!”
小风闻声,回头很恭敬的打了招呼:“小哥,您这是要出去?”
林逸飞很沉稳的一点头:“恩,随便出去走走!”
林升巨一见林逸飞,赶紧做了个揖:“见过少掌柜的!”
林逸飞愣了一下,很明显,原来的“剧本”里没有这一出啊!他问道:“哦?您认识我?”
林升巨很腼腆的一笑:“在滨城,谁不认识少掌柜啊!我在宪兵司令部见过您好几回呢!”
“哦……”林逸飞谦逊的笑了笑,扭头问道:“小风,这是你的朋友?”
小风回答道:“是是!这是我的一位台湾朋友,身体出了些贵恙,来咱们药堂我给他瞧了瞧。哦对了,少爷,我这位朋友还和您是本家呢!”
林逸飞满面的惊喜:“哦?是嘛!没想到,咱老林家在台湾岛还有亲戚呢!”他很关切的问道:“怎么样?啥病?严重吗?”
小风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哎!老风湿,难啊!”
林逸飞轻松的一笑:“哈哈……没想到,还有让咱们神医为难的病症啊!”
小风无奈的一拱手:“小哥,我这位朋友的风湿,不同于其他的病,老病根儿了,就凭我这点儿道行,恐怕还真无能为力,也只能尽力而为了。”
林逸飞略一思忖,问道:“没拿咱家的‘大金贴’试一下?应该很对症吧?”
小风佯装大吃一惊:“啊?大金贴?!那种药谁受得起啊!”
林升巨在一旁听出门道了:“怎么,还有好药?我买!我有钱!多少钱都买!”看来,他真是被那病给折磨惨了!
丁茂顺凑到了林升巨的身边,悄悄的耳语了几句,林升巨立时目瞪口呆:“啊?!不会吧?还有那么贵的药?!”
林逸飞拍着扇子沉思了一会儿,笑着摇了摇头:“既然是小风的朋友,和我又是本家……”他朝丁茂顺一招手:“茂顺啊!你过来!”
丁茂顺乖巧的凑了过来:“东家,您请吩咐!”
林逸飞朗声说道:“告诉后面的药间,抓紧时间给你小风爷熬两副“大金贴”,别耽搁了他朋友的病。至于药钱嘛……”他略一犹豫:“既然是小风爷的朋友,那就算个本钱,记在你小风爷的账面上吧!”
丁茂顺不敢怠慢,做了个揖,便快步去了后院儿。
林升巨此时已是感激涕零:“小风爷!少掌柜的!恩人啊!咱们非亲非故,头回见面,我怎么好接受你们如此昂贵的厚礼?不行不行!本钱我还是要出的!”
小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你还拿不拿我当朋友了?既然是朋友,就别那么见外!还不快谢过少掌柜的!”
林升巨的眼泪已经流出来了:“少掌柜的!我林某人在滨城举目无亲,平时受尽了欺负,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的亲人啦!只要有用得着我林某的地方,万死不辞!”说着,他就要下跪。
林逸飞上前就扶住了他,指着外面的天说道:“好了好了,既是朋友,又是本家,何必拘礼!这外面的天不好,眼看着又要下雨了,小风,快送你朋友回去吧。”
小风回来后告诉林逸飞,这个林升巨在滨城的日子也着实是不好过。
尽管日本人霸占了台湾岛四十多年,对台湾人实施了暴政驯化,但是他们从来也没有把台湾人当成自己的国民。就拿林升巨来说吧,在宪兵司令部里,太君们只是把他当做家奴,根本不拿正眼瞧他;出了宪兵司令部,滨城的老百姓也不拿正眼瞧他;台湾人夹在日本人和中国人之间,倍受鄙视,成了名副其实的亡国奴。有时候,林升巨很羡慕外面的滨城人:人家好歹也算是中国人啊!自己算什么?既不是鬼子,又不是中国人,真成了半人半鬼了!
林升巨,此人虽然只有二十六岁,却已经是跟随皇军征战七年的老兵了。起初在满洲,后来又随日军辗转来到了滨城。七年的时间,受尽了屈辱,没有人瞧得起他,甚至没有人愿意跟他说说话。也难怪今天偶遇温情,他就激动的热泪盈眶,林逸飞和小风的关怀,真的让孤苦伶仃的林升巨感觉遇到了亲人。
林逸飞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通过林升巨也许可以了解不少宪兵司令内部的情况,他在一番沉思之后说道:“小风,一定要抓住他!怎么样?他什么时候再来药堂?”
小风很自信的说道:“没有问题!明天!我让他明天中午过来!我告诉他了,明天可能得忙活一下午,他说他能请假,晚饭让别人顶班,他可以晚一些再回去!”
林逸飞笑着拍了拍小风:“行!那小子就交给你了!”
小风皱着眉头故弄玄虚的掐指一算,模仿着他爷爷的样子很深沉的叹了一口气,:“哎!贫道尽力而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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