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郑六,太君的走私贩
到了料理店，千代迎接了他们，喜笑颜开的一番道喜，林逸飞奉上了自己带来的礼品。因为千代还有客人要招呼，便让一个小伙计带着他们去了二楼，小伙计来到一个雅间的门口，拉开房门告知平井康夫：“先生，少掌柜的来了！”
平井康夫平时一般不会在雅间里逗留，看来今天是来了重要的客人，林逸飞注意到：雅间的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中国人！一身中式的绸缎打扮，光头，脚穿千层底布鞋，瞧那魁梧的身材就知道，练家子！其中一个大汉的衣袖卷起，露出了手臂上青龙刺青。两条大汉掐着腰，站姿威风凛凛，敞开的衣襟里露出了腰间明亮的驳壳枪，林逸飞一眼便知：与自己的枪一样，正宗的德国货！
能有这样的两个侍卫，而且公然配枪进入日本人开的料理店，看来今天的这个访客必定是个很了得的人物。
平井康夫从房间里探出头来，一如既往的笑容可掬：“小林君！我猜您今天会来的！”
林逸飞笑着走了过去：“怎么？平井君今天有客人？”
平井康夫应道：“哦，我的一个老朋友，今天从省城过来。”
这时，房间里传来了一个声音：“平井君，如果是朋友的话，可以请他一起过来坐的！”是不生不熟的中国话，想来平井康夫的这个朋友是个“大太君”。
平井康夫犹豫了一下，将林逸飞带到了房间的门口：“吉野君，这时我在滨城最好的朋友，林逸飞！他也是滨城商会的会长！”
那个叫吉野的日本人并没有起身，只是象征性的一鞠躬：“林会长，久仰久仰！”
这个吉野与平井康夫的岁数相仿，一袭深色的和服，正襟危坐，两手放在膝盖上，显得相当威严。互相寒暄落座之后，吉野奉上了一张名帖，林逸飞仔细的看了一下，上面的名衔很多，最主要的一个是“省城吉野株式会社”的社长。
听说林逸飞昨晚喜得贵子，吉野也表示了祝贺。伙计将酒菜端进了雅间，在得到了吉野的许可之后，平井康夫将门口的两个大汉也让进了房间，六个人围坐在矮桌旁，开始用餐。
别看两个大汉在外面站着的时候耀武扬威，进来坐下后很殷勤的给各位端茶送水，倒也显得和蔼可亲。林逸飞从平井康夫和吉野的聊天儿中得知：他们认识的时间似乎也不是很长，是在平井到了滨城后他们才认识的，但是因为是老乡，所以一见如故。
两个大汉都是省城人士，手臂上有刺青的那位叫“郑六”，也不知道他就叫那名字，还是只是个绰号。当两个大汉听说林逸飞姓“林”，郑六试探着问道：“林会长，请问……滨城的林敬轩可与贵府有渊源？”
林逸飞谦逊的一抱拳：“正是家父！”
“哎呀！”两位大汉手忙脚乱的爬了起来，站直身子后恭敬的抱拳道：“拜见师叔！”
几个人全都愣了，细问之下才知道：郑六身边的那人是他的师弟，叫“袁七”，他们在省城自幼追随师父习武，他们的师父就是林敬轩一个师兄的徒弟，论辈分，林逸飞当然就是他们的师叔啦！
因为有了这层“亲情”，酒桌上的气氛又热闹了许多。但毕竟是刚认识的外人，草草的喝了几杯，林逸飞便起身告辞了。郑六和袁七代替吉野和平井将林逸飞送到了店外，一再的寒暄：“改日一定到府上拜访！”
回到了府中，狗子前来作了汇报：消息传的可够快的！很多人都知道了林府的喜事，下午府上来了很多道贺的人；二杠子还差人送来了一笼鸽子和两只甲鱼，说是给少奶奶下奶用的；小仓正雄也打来了贺电；郝丰年和商会的人也纷纷前来表示了祝贺……
林逸飞先去给福叔请了安，然后迫不及待的去了宋紫依的房间，万幸万幸，儿子的心情不错！林逸飞抱着儿子就在房间里溜达了起来，他不停地逗着儿子：“好儿子！让爸爸好好看看！”盯着儿子看了一会儿，林逸飞又商量道：“儿子！我都看了你半天了，你也看爸爸一眼怎么样？”
小家伙根本不为他所动，顶多翻着白眼儿瞧一瞧他，那表情，那架势，活脱脱一尊老佛爷。不过这根本影响不了林逸飞的兴致，闻着小家伙一身的奶香，他又醉了。
宋紫依躺在床上，看着林逸飞眉飞色舞的样子，她忍不住的笑，笑过之后她嗔怪道：“林逸飞，你还说帮我报仇呢！你怎么不收拾他了？”
林逸飞义正言辞的说道：“瞧你这个当妈的，孩子多听话啊，干嘛要收拾人家！”
宋紫依不依不饶的说道：“他在肚子里那么折腾我，你不是说等他出来帮我揍他吗？”
“哎呦！”林逸飞叫苦道：“昨天刚出来就让人用大葱一顿
‘鞭笞’，没把我心疼死，够了够了！”
玩了一会儿，小家伙打着哈欠玩起了自己的舌头，宋紫依赶忙接过了孩子：“该吃奶了！”
小家伙看起来娇小，吃起奶来却像只小老虎，呼嗵呼嗵的下咽，呼哧呼哧的喘，感觉那鼻子喘气儿都不够用了，林逸飞不由得赞叹：“瞧我儿子，太会吃了！”
林逸飞本来打算晚上就“赖”在这里，可宋紫依死活不答应：“好了好了，先去外面住几天，啊？这几天小灵儿和枝子在这里呢，你留在这儿多不方便呀！”林逸飞还不死心，磨磨蹭蹭的赖了一会儿，直到让小灵儿赶了出去。
找黑子又聊了一会儿，林逸飞蔫头耷脑的去了狗子那里，他的心里有些委屈：明明是多了个儿子，咋就像少了个老婆呢？
那天夜里，林逸飞彻夜无梦，一觉睡到了天明，也难怪，他已经连续兴奋了两天，也该好好睡一觉了。第二天一大早，黑子要回宋村了，福叔竟然也要一起离开。林逸飞知道，老人家因为北川枝子的事儿一直心里不痛快，可是他也没有办法，不是他非要狗子和枝子在一起，而是狗子真的很中意枝子啊！不想看着老人家在府上为难，林逸飞只好嘱咐黑子：路上照顾好福叔。
送黑子和福叔离开了林府，林逸飞又去了药堂，小风今天没有和他同行，林逸飞让他出去转转，看能不能得到一点儿宪兵司令部的消息。
刚进药堂不久，有小伙计进来通禀：有客人求见！林逸飞出门一看，竟然是昨天刚认识的那个省城吉野太君的保镖：郑六。他有些诧异：昨天在饭桌上他听得很清楚，吉野社长今天一大早就要返回省城的，难道这个郑六没有一同回去？
林逸飞将郑六迎进了办公室，小伙计给他们沏好茶水后便退了出去。林逸飞恭敬的问道：“六爷，您没有随吉野先生回省城？”
郑六慌乱的一抱拳：“哎呀师叔，您可千万别这么称呼我，您这是要折我的寿啊！您只管叫我六子！自己人都这么称呼我！”
郑六告诉林逸飞：今天一早，吉野先生已经启程回了省城，但是临行前却将他留了下来，要他来找林逸飞谈一笔生意。
“生意？”林逸飞笑了：“不知吉野先生说得是什么生意？”
郑六很谨慎，他起身反锁了房门，回来的时候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毕恭毕敬的递到了林逸飞的面前：“师叔，您一看就知道了！”
林逸飞接过来一看，他有些不太明白了，竟然是一张药品的清单？但是让他振奋的是，“盘尼西林”和“吗啡”也赫然在列，他指着清单问道：“六子！这……这是什么意思？”
郑六对林逸飞又是一抱拳：“师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就跟您说个实情吧。”
原来，郑六和袁七师兄弟二人，既是吉野的贴身保镖，也是吉野生意上的助手。这个吉野可不是一般的人物！吉野很多年前就来了中国，他只是个商人，却不是个普通商人：此人一直与大日本帝国的政界和军方高层，有着很密切的往来！
吉野是商人，是商人就要以盈利为目的！吉野就是一个纯粹的商人，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首先，他有着一条不为人知的进货渠道；其次，在军方又有着广泛的人脉关系；在动荡的战争岁月里，具备这两种能力就是财富的源泉！说白了，吉野一伙儿人就是在走私！很官方的走私！他们的走私船队是受大日本皇军保护的！他们就是在发国难财，战争财！
吉野有多大的能力？这么说吧，滨城的日军陆军医院所用的药品，全部是从吉野的株式会社进货！换句话说，林逸飞“东亚大药房”里所有的西药，根源的供货商也是吉野的株式会社！他们只卖药品吗？郑六说了：“师叔，我见您总是在看我的枪，您要是喜欢，这一支就算我送给师叔的见面礼了！如果您还想要的话，那可就要付钱啦！”
一个保镖，敢用德国造的毛瑟连发手枪送人做见面礼？这足见吉野株式会社的实力了吧。郑六说了：只要有钱，吉野他们什么都敢卖！禁售的军火、违禁的药品，应有尽有！前段时间，他们甚至还给军方提供了一批东南亚和高丽的美女，但是前提是：只要你有钱！他们只赚钱，买的人是谁？买了做什么？一概不问！说来也是，在这样的年月，但凡敢买军火、买违禁药品的人，有几个是“正经人”？！
所以，昨天当吉野听说林逸飞是滨城商会的会长，又是“东亚大药房”的掌柜，他觉得，又一个商机来了，所以，他临行前留下了郑六，让他前来“试试水”。
现在，林逸飞只剩下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了！他笑着问道：“六子，这些药品的价格……？”
郑六从怀里又掏出了一张纸，林逸飞伸手接了过来，竟然与之前的药品单子一样的大小，只不过这一张纸的表格里只有价格却没有药品名称，林逸飞笑了：“怎么这么麻烦，写在一起不是更方便吗？”
郑六笑着解释道：“没办法！吉野说了，他们不怕军方的调查，但是能谨慎还是要谨慎一些，他不想让这些把柄直接落在军方人的手里！”说着，他将两张纸一折，然后对在了一起。
林逸飞看了看手里的两张纸，恍然大悟：这两张纸即使被搜出来，也是互不相干的，一张是药品清单；而另一张，不过是些杂乱的数字而已；可两张合在一起，就是一张完整的、带详细价格的供货单了！
仔细的看了一会儿，林逸飞摇了头：“六子，这个价格……太高了吧？”没错，每一种药品，尤其是“盘尼西林”和“吗啡”等鬼子明令禁止出售的药品，价格都是正常进货渠道的几倍甚至十几倍。
郑六很惭愧的笑了笑，问道：“师叔，我们给皇军军方医院的发货价格，比这个要低得多，但是您正常进货的药品，可以随便出售吗？”林逸飞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郑六接着说道：“师叔，您知道黑市的价格吗？您从我们这里买了药品，再拿到黑市上去卖，转手就可以赚到翻倍的利润。”
林逸飞思忖了一下，问道：“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不直接拿到黑市上出售呢？”
郑六笑着回答道：“师叔，我们只负责大宗的货物批发，吉野根本不屑于那些零零碎碎的售卖，这也是他让我来联系您的主要原因，他需要大的买家来做他的中间商。”
林逸飞假装看着价格单，他的内心在做着挣扎：这些药品都是武工队和区小队所急需的！可是，眼前的这个人值得信任吗？自己刚认识他才一天，他又是在为日本人工作，这会不会是一个圈套？郑六说得会是真的吗？难道日本人里也有这种唯利是图的商人？而且能力巨大，手眼通天，以至于置军方的法令于不顾，暴敛横财！
林逸飞犹豫再三，若有所思的问道：“既然吉野先生和平井康夫是朋友，那么象这样的生意……你们为什么不找平井康夫呢？”
郑六笑了笑，回答道：“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吉野，他说平井那个人太古板，根本就不适合做生意！并且，吉野需要的是有足够人脉、足够实力的合作伙伴，就像师叔您这样的人，而平井……很明显，他不是！”
林逸飞又问道：“平井康夫知道你们做的这个生意吗？”
郑六思忖了一下，回答道：“应该是知道的，我听吉野说过，好像去年的时候他曾经私下里进了一批货，但是数量很少！好像……好像是才四十几支针剂！”
林逸飞明白了，一定是去年自己送给王瑞卿的那四十支药剂，平井康夫又从吉野那里买了药品，补充进了药品库。郑六的回答让林逸飞安心了不少，最起码，吉野的能力得到了证实：他能搞到这些紧缺物资，而且，质量可以保证！
“我可以少量的要一批货吗？”林逸飞问道。
“当然可以！”郑六似乎很通情达理：“作为彼此的第一次合作，这完全在情理之中。”
林逸飞笑了：“那就先来十支‘盘尼西林’，怎么样？”
“没有问题！”郑六的回答很干脆：“最晚半个月，我亲自给您送来！”
林逸飞起身说道：“你等着，我到账房去给你取钱！”
郑六一把拉住了他：“师叔，不着急！”他笑着一抱拳：“堂堂滨城少掌柜，我们当然信得过！来之前吉野有交代，只要是您林会长要货，一律货到付款！”说完，他解释道：“师叔，吉野能对您做到这些，那就说明他对您是绝对的信任！因为卖的都是违禁品，吉野不想给自己惹麻烦，所以很多买家都是自己去省城提货，在路上被军方查获的例子数不胜数！”
林逸飞问道：“难道军方的人就没有找你们的麻烦？”
郑六回答道：“这就是吉野的事情了！师叔，实不相瞒，吉野的上面还有大老板，在日本政界可是举足轻重的人物，省城的那些军方长官，吉野还真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用他的话说，他只赚钱，不过问政治，谁也别想插手他买卖上的事情！”
林逸飞想邀请郑六一起用餐，但是郑六说要去赶中午的火车回省城复命，林逸飞也只好作罢了。林逸飞将他送到了药堂门口，又替他叫了一辆黄包车，目送这位“师侄”离开后，他回到了办公室。
茶几上，郑六竟然真的留下了那支佩枪。林逸飞笑着把枪拿到了手里，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所做的一切是否太过草率，毕竟，他面对的是一个刚认识了一天的人，而谈论的却是要掉脑袋的生意。
草率吗？想到那么多的抗日战士躺在手术床上，因为缺乏药品而献出了自己年轻而宝贵的生命，林逸飞觉得今天的冒险是值得的！可是，一想到家中的娇妻和刚出生的儿子，他又觉得……似乎还是草率了一些。林逸飞无可奈何的笑了：难道，这就是古语里常说的“忠孝不能两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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