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遭屠戮,死人堆逃生
当天的夜里，大师兄把大伙儿召集到了工棚的一个角落里，低声对大家说道：“师弟们，咱们来这里半年多了，大伙儿心里也都应该有数了，尤其是昨天下午那些被雨冲来的尸首，我想大家也都看见了，继续留在这里，咱们只有死路一条！”
死路？不用大师兄提醒，大伙儿早就明白了，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大师兄宣布了他的决定：逃！看着大师兄胸有成竹的样子，大伙儿似乎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希望。果然，大师兄朝玉昆使了个眼色，玉昆回到了平时他躺的那个位置，掀开了稻草，在地上刨挖了起来，很快，他就从地里掏出了一团捆扎好的稻草，打开之后，众人的眼前一亮：竟然是一捆炸药！上面还有很长的引信呢！
鬼子的炸药都是用牛皮纸束成大拇指粗的圆柱长管，那捆炸药足有十几根！大伙儿惊喜的问道：“大师兄！这是哪儿来得？”
大师兄笑着回答道：“鬼子炸石头的时候留了个哑炮，我搬石头的时候发现的，就偷偷带回来让玉昆藏了起来，现在，是到了用它的时候了！”
大师兄说出了他的计划：他会将那捆炸药拆开，到时候给大家分发一下；前几天玉昆还在山上捡到了一盒监工抽烟丢弃的火柴，里面还有好几根；明天半夜，他们先在屋子里点燃稻草，分到炸药的师弟抓一把点燃的稻草就冲到院子里，争取能用炸药炸开大门，并炸毁门前的两个瞭望台；之后，大伙儿就马上分散，趁乱往山里跑！
大师兄坚毅的说道：“只要能活着跑出去一个！那就是咱们赢了！”
“对！”大伙儿都振奋了起来：“明晚听到了爆炸声，别的工棚的弟兄们也会往外冲，说不定会跑出去更多的人！”
那天晚上，好多人都兴奋的睡不着觉，半年了，他们有半年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他们从未象今晚这样期盼着天明。尽管他们知道，明天，将是他们中绝大多数人的祭日，可他们还是那样的向往……
第二天早上的钟声一响，大伙儿就爬了起来，精神抖擞的准备上工，可是，玉昆却没有及时起床，众人凑过去一看，全都吓坏了：玉昆面红耳赤，呼吸急促，嘴唇也已经干裂了。有人伸手在他额头上一摸，火一样的烫！昨天淋了一场大雨，又受到了那样的一场惊吓，玉昆病倒了……
生病，就是死亡！不上工，就是死亡！今晚就要出逃了，大伙儿决不能丢下小玉昆！大师兄俯身将玉昆揽到了怀里，心疼的说道：“玉昆，玉昆！你醒醒！坚持一下行吗？咬咬牙，跟我们一起走！”
玉昆很坚强，他大口的喘息着：“师兄！我没问题，我要上工！”
大伙儿将玉昆搀扶了起来，走出工棚的时候，大师兄将摇摇欲坠的玉昆狠狠的搂了搂，在他耳边叮嘱道：“玉昆！好样儿的！坚持住！在院子里我们不能扶你，你自己坚持着走出大门，好吗？”
玉昆坚定的点了点头，可出门的时候他还是踉跄了一下，大伙儿看着他蹒跚的走向院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每个人都替他捏了一把汗，还好，玉昆坚持了下来。
可是，就在出大门弯腰捡土豆的时候，玉昆一头栽倒在了土豆堆上！两个鬼子兵跑了过去，将他拖了起来。很快，鬼子的军医也到了，他只是摸了摸小玉昆的额头，便对鬼子军官摇了摇头。
小玉昆被鬼子拖走了，他嘴里还在含糊的叫嚷着：“太君，我能……我能干活儿，师兄救我……”所有的师兄弟都哭了，哭得那么伤心，那么无奈！
那天收工的时候，劳工们象往常一样排好了队，准备有秩序的返回工棚，可是，今天却出了一件反常的事情：道士们的小队被安排到了最后离开工地的位置。眼看着前面的队伍已经离开了工地，他们刚想跟上，却被鬼子拦住了去路。
事情不对！当离他们不远的那挺机枪拉开枪栓的时候，大师兄一声怒吼：“跑！”可是，来不及了！机枪喷射着火舌，朝他们扫射了过来……所有的师兄弟都倒在了血泊中，鬼子兵深怕还有人活着，端着刺刀冲上来，朝那些尸体疯狂的扎了下去……
夜深人静，尸堆里有具“尸体”活动了一下，是玄清！他很幸运，鬼子那么密集的子弹竟然没有击中他，在鬼子用刺刀“验尸”的时候，趴在他背上死去的大师兄帮他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刀！他一动也不敢动的在那里趴到了半夜，如今，他逃命的机会来了！
当玄清确定周围没有任何危险之后，他猫着腰爬了起来，可他刚走出两步，突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玄清被吓毛了，他差点就喊叫了出来，镇定之后低头一看，是正阳！正阳奄奄一息的对他哀求道：“师兄，带我走……”
原来，正阳身前的师兄弟帮他挡住了那些子弹，他就势倒在地上装死，可是他没有玄清那么幸运，鬼子“验尸”的时候在他的腰间狠狠地来了一刺刀！正阳咬紧牙关，愣是纹丝不动的强忍住，他赢了，他最终活了下来！
玄清搀扶着正阳走进了深山，他们挣扎着在大山里逃了一天两夜，终于在第三天天明的时候，看到了山下的一个小村庄。
师兄弟俩小心翼翼的走进了那个村庄，却发现这里是死一样沉寂。在一户人家的门前，玄清壮着胆子喊了两声，竟然没人回话。在那里徘徊了很久，他们最后还是决定进门看看，院门没有锁，走进院落，发现房门也没有锁。玄清将正阳扶到炕边，让他稍作休息，他把这个家转了一圈。
这里竟然没有人？！所有的家具上都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尘，像是很久没人居住过。可是，家里的家具摆设虽然十分凌乱，但是却一应俱全，炕上的被褥也叠放的整整齐齐，不像是被人遗弃的所在啊！
玄清揭开了锅盖，锅里已经长了一层长长的灰毛，他用手拂去，发现那是一锅窝窝头，只是用手一碰，那些窝头便松散开来，像是一捧浮土。当玄清来到水缸前的时候，他可以确定：这里确实很久没有人居住了，连水缸里的水都臭了，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灰绿的苔藓。
玄清很沮丧，本想来这里讨一口吃的，却连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并且，一连走了几家，全是这样的情况。
还好，玄清在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找到了一口活水井，他和正阳总算喝到了水！他们觉得，外面的水真甜啊！
正当玄清扶着正阳打算离开这个村子的时候，他们却听到了一阵响动。玄清可以确定，那些响动就是从他们身边不远的一栋房子里传来的。那应该算是这座村子里最宏伟的建筑了，高大的墙体上写着两个大字：谷仓！这里竟然是村子的粮仓？粮仓里有人？那就说明……他们能讨到饭吃了！
玄清觉得自己和师弟太幸运了，他搀着正阳就走了过去。
粮仓的大门虚掩着，玄清伸手拉开了那道门，刚想询问一下里面是否有人，一股浓重的酸腐的气味儿扑面而来，呛得他和正阳剧烈的咳嗽了起来。正阳的咳嗽牵扯到了腰间的伤口，他疼得惨叫了一声，几近昏厥。
玄清扶稳了正阳，伸头朝粮仓里看去，他的腿一软，和正阳双双倒在了地方：偌大的房子里，密密麻麻的尸体高高的堆砌着！那些衣服下的躯体已经干瘪，有的已经成了森森的白骨；地面是一层干涸的酱紫色；几只不怕人的野狗正在那里拖拽撕咬着死尸上干硬的腐肉！
玄清已经记不起他和正阳是怎么离开的那个村落，一直走到那天的天黑，他们还没从那场噩梦中醒来，太可怕了！直到现在，回忆起当时的情景，玄清还是不能自持的打了个冷战。
何止是可怕？林逸飞等人听得出了神，每个人的脸上都挂满了眼泪。狗子问道：“师兄，那个村子叫什么名字啊？”
玄清摇了摇头，回答道：“出来的时候，我们在村口看到了一块被砸碎的石碑，有半个字是‘白’，白色的白，还有个‘子’，就是咱们道号的子！”
白子村？谁都没听说过。
小风抹着眼泪问道：“玄清师兄，是……只有你和正阳师兄回来了，是吗？”
玄清默默地点了点头，老道长这时候淡淡的问道：“你们逃出来多久了？”老道长的脸上也是溢满了泪水，可是他的表情却是那样的庄严。
玄清含含糊糊回答道：“有……有两个多月了吧。”
老道长厉声问道：“那为什么不回家？！”
玄清在炕上跪了下来，声泪俱下：“师父，我和正阳自幼出家，上清观就是我们的家呀，除了上清观我们别无去处！可是……我们不敢回啊！”玄清擦了一把眼泪，接着说道：“我们在外面打听过了，知道师父您安好，上清观安好，我们就知足了！我和正阳是从鬼子那里逃出来的，我们不想再连累了师父和上清观啊！”
长风道长闭着眼仰起了头，两行热泪滚落了下来：“你们……你们原来打算去哪里？”
玄清回答道：“回师父！我们本打算离开凤霞，远走高飞，走得远远地。可是这么冷的天，正阳师弟又有伤在身，我们打算熬过了冬天再走，却不想遇到了小长风师弟。”
长风道长叹着气说道：“远走高飞？就你们现在这个样子，走到天边也是死路一条！”
玄清跪在那里，此时已是泪如滂沱：“师父！能过上两天自由的日子，比起那些遇难的师兄弟，我们俩也就心满意足啦！”
长风老道长长叹一声：“我的傻孩子啊！家就是家！在外面受了委屈，就该回家的呀！你好好休息一下，等正阳醒了，你们就随为师回家！”
玄清道了声喏，抬头问道：“师父，我那几位师叔和小师弟现在可好？都回来了吗？”
众人不免的又是黯然神伤，都看向了老道长，老道长犹豫了一下，回答道：“他们都好，你别挂念太多，好好休息吧。”
为了不打扰二人休息，众人退出房间来到了正堂，大黄让黑子和小风即刻下山，去牛肉店，看他们能不能搞到几只鸽子，给正阳子疗伤之用。
黑子和小风快马加鞭，很快就返回了别院，小风掐着两只鸽子风风火火的跑去了后院，黑子对大黄说道：“告诉牛肉店了，他们说没问题，这几天就给送上山来！”
“恩恩！”大黄满意的点着头，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扭头问道：“过几天？”
“是啊！”黑子应道：“这大过年的去哪儿买鸽子啊？谁还有现成的鸽子啊？你总要给人家一点时间嘛！”
大黄朝后院的方向看了看，疑惑的问道：“那……那刚才那两只鸽子哪儿来的？”
黑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不是……那什么！小风又替天行道了呗！”
当天的夜里，正阳子醒来后发现师父不在身边，就央求玄清子马上带他回道观。林逸飞等人本打算让两个师兄在别院里调养几日的，见二位十分坚持，只好将他们送去了上清观。
深夜，躺在暖烘烘的大炕上，林逸飞却久久难以成眠。一想到就在此时此刻，还有那么多的乡亲们在饥寒交迫中忍受着鬼子的折磨和荼毒，他心乱如麻。
林逸飞推了推身旁的大黄，问道：“哎，听玄清子说，他们离开那个鬼地方才两个多月，那个地方到底在哪儿呢？你说，那里是不是应该还有很多劳工在受苦啊？”
“应该是吧。”大黄点了点头，反问道：“你想干什么？”
林逸飞振奋了起来：“咱们应该赶快找到那个地方，抓紧时间去救他们出来啊！”
大黄很淡定的摇了摇头：“你还是省省吧，只要是那样的地方，鬼子肯定都会有重兵把守！就算咱们铤而走险救出几个人，然后呢？”
林逸飞有些急了，确切的说，是大黄的冷漠让他很生气：“什么然后？你没听玄清子的大师兄说嘛，只要能救出一个人来，那就是胜利！”
大黄自顾自的说着：“你是救了几个人出来，可鬼子呢？他们会抓更多的人去接着完成那些工程，然后又是更多的人，直到那些工程结束，你觉得，你救出来的那几个人，有意义吗？”
大黄说得固然有道理，但是林逸飞的情绪却已经无法控制得从容，他大声的质问道：“可那又怎么样！难道我们就什么也不做，对那些事情置若罔闻，明知道有那么多的乡亲们还在受苦而坐视不理吗？！”
屋子里沉默了下来，许久之后，大黄长叹一声，说道：“逸飞，我完全能体谅你的心情，真的。可是你平时在城里，有些事情你可能不知道，象玄清子说的那种地方，现在到处都是！鬼子疯狂的构筑工事和炮楼，哪一处工地上不是在草菅人命？哪一座炮楼不是用咱们中国人的白骨和血肉堆成的？！”
林逸飞颓废的将自己摔在了枕头上，胸腔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积郁在那里让他想要发疯，他真想歇斯底里的发一场疯！用牙齿，用指甲……摧毁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罪恶！
大黄伸了一直胳膊过来，在林逸飞的肩头上捏了捏，劝慰道：“好了逸飞！别再想了！迟早有一天会和鬼子清算这笔账的，他们赖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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