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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劳工营,人间的炼狱


那还是春天的时候,上清观的道士们被小鬼子押送着,出了道观。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鬼子们让他们站了下来,并给他们重新排了队:壮年的道士被用绳索栓成了一队,十三个年老的师叔和四个年岁尚幼的小弟子被捆成了一队,而后,壮年的道士便被押下了山。

        到了山下,他们被押送上了一辆卡车,随后便上路了。因为卡车的车厢被蒙着篷布,看不到外面的景象,所以当时被带到了什么地方,他们也不清楚。

        车子第一次停下的时候,有人掀开了车厢后的篷布,给他们送了一筐窝头进来,因为外面的天色已黑,所以,此时身处何地,他们还是不知道。不过,听到车厢外的声音很嘈杂,并且那些嬉笑和叫嚷都是他们听不懂的鬼子话,故此,玄清猜测:那里很有可能是一处鬼子的兵营。

        啃完了窝头,卡车又启动了,晃晃悠悠,走走停停,从车子颠簸的程度看,他们似乎一直行进在崎岖的山路上,快要天亮的时候,他们被赶下了卡车。

        此时,他们身处在一片山坳中,小鬼子在山坳间的空地上整理出了一大片平整的场地,用木板搭建了很多简易的房子,四周都围了铁丝网,场地的外围是高高的瞭望台,上面站着鬼子兵,并且还架设着机关枪,铁丝网外还有牵着狼狗的鬼子兵在不间断的巡逻。

        四十多个道士被带进了铁丝网内的空场地,有鬼子军官带着翻译对他们训话,他们被告知:这里就是他们以后工作的地方,从今天开始,他们要学会对皇军的绝对服从,在没有得到皇军的许可,谁也不准踏出大门半步,否则,广场角落的那些人就是他们的下场。

        道士们顺着那翻译手指的方向望去,所有的人都被吓得汗毛耸立,倒吸了一口冷气:场地一侧的铁丝网前,几个木桩上捆绑着几具早已咽气的尸体,腹部被剖开,内脏破腔而出,散落在脚边……

        惊魂未定,他们被鬼子带进了一个木板搭建的棚子,这里就是他们今后的家了:空旷的木板屋里什么也没有,呼呼的冷风从木板“墙壁”宽大的缝隙吹了进来,地上铺了一层稻草,墙角处凌乱的堆着一些稻草编制的“被子”……

        住在这样的房子里,盖着那样的被子,还不得把人活活冻死啊?就在大伙儿犹豫着准备提出点儿合理要求的时候,他们身后的门已经被鬼子从外面锁上了。

        那天夜里,四十多个人蜷缩在一起,相互取暖,抵御着严寒。那里很安静,除了呼呼地风声,便不再有其他的声响,可是在后半夜的时候,他们却隐约听到了女人的哭喊,侧耳倾听,那些喊声撕心裂肺……

        饥寒交迫中,道士们总算熬到了天亮,外面传来了洪亮的钟声,有鬼子给他们开了门,那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这里的太阳,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们知道了,原来他们并不孤单:整个场地上,早已站满了衣衫褴褛的劳工,足有几百人之众;那些人的脸上死气沉沉毫无生机,一个个表情木然着,犹如行尸走肉;其中有一些人瘦的可怕,毫不夸张的说,就像一副副行走的骨架!大伙儿排着队朝大门处走去,在大门的旁边堆砌着大堆的土豆,每一个经过的劳工都会在那里弯腰捡起两个土豆。

        道士们也跟着队伍缓慢的前移,到门口的时候,他们也学着前人的样子,抓起两个土豆揣在怀里。出了大门,有两个拿着皮鞭的中国人耀武扬威的来到了道士们的面前,给他们又讲了工地上的“规矩”,后来道士们才知道,这两个人就是负责看管他们的“监工”。

        队伍在鬼子兵和监工的押送下来到了一个山口,那里就是他们工作的地方了。玄清看清了周围的环境:这里三面环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就是一面巨大断崖,崖下居然就是大海!

        他们的工作也很简单:有鬼子的工兵在山上埋设炸药,引爆之后,这些劳工就负责上去将松动的石头搬下来,堆砌到一块空地上的“石料场”。

        众人都很纳闷儿:鬼子这是要干什么?在海边的山里挖石头?看来那些劳工已经在这里干了有段时间了,眼前的山坳几乎已经与海面平齐,可是,鬼子还在不停的向下爆破。

        当然,那些都不是他们需要考虑的问题,他们要做到的就是干好自己的活儿:听到预示安全的哨子响,就从躲避的位置爬出来,上山搬石头。

        每一次炮响之前,都会有急促的哨音“嘟!嘟!嘟!嘟!……”的响起!众人就要赶快放下手里的石头,找到可以藏身的地方躲避起来。“轰轰……”的爆炸声响起,漫天的飞沙走石,爆炸声响过之后,会有很平缓的“嘟……”的声音响起,这就是报平安的哨声,也是催促他们上工的哨声……

        到了中午,山顶有人敲响了一面破锣,道士们不解,却见那些老劳工叹着气找地方聚坐在一起,从怀里掏出了土豆,啃了起来……

        道士们都惊呆了:生土豆!就这么吃?!当即就有几个道士气愤的将土豆摔在了地上,可是,那些土豆刚滚出不远,就被一群老劳工疯抢了过去。

        玄清咬了一口土豆,很生,很涩,吃到嘴里舌根都会发麻,还有一股他说不出来的怪味儿,可是他还是将那两个土豆吃了进去:昨晚就没有吃东西,又干了一上午的重活儿,他真的太饿了。

        就在那天的下午,他们第一次亲眼目睹了死亡:一声平安的哨音过后,大伙儿都从藏身的地方懒散的走了出来,来到山上开始搬石头,可是,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石壁上突然“轰!”的一声巨响,大伙儿本能的趴到了地上,与此同时,大大小小的石块随着那声巨响下雨一样的落了下来!大伙儿全都懵了,刚才明明已经听到平安的哨声了呀!

        靠近石壁的几个人已经血肉模糊的倒在了地上,玄清起身后过去看了看,不幸中的万幸,没有自己的师兄弟!有个师弟对着山梁上的鬼子和监工气恼的吼道:“这特么怎么回事!不是已经吹哨子了吗!怎么还有炮?这里死人啦!赶快救人!”

        可是,没有人回应他,一群老劳工拖着疲惫的脚步走了过去,每两个人抬着一具尸体,默默地将那些尸体抬到了断崖前,然后抛了下去……在做这些的时候,他们是那样的熟练,那样的处乱不惊。

        道士们都惊呆了,因为有两个伤者明明还没有断气,他们的嘴里还在不停的求饶:“兄弟,兄弟!我还能干活,我真的行,求你们了!”道士们想上前去阻拦,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些“兄弟”还是将那两个人丢下了山崖。道士们面面相觑:这……这不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嘛!如此的草菅人命,可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视而不见呢?!

        天黑的时候,他们又被带回到了“工棚区”,大门口又堆上了土豆。玄清走在道士队伍的最前面,他效仿着前面的劳工,拿起了两个土豆刚准备塞到怀里,不料,鬼子兵却用步枪上的刺刀拦住了他的去路。监工及时的凑了上来,满脸谄笑的解释道:“太君!太君!刚来的,不懂规矩!”说着,转头对玄清狠狠地一瞪:“快放回去一个!”

        在工棚里,监工又对他们讲了一个规矩:上工,既是干活儿也是比赛!今天他们的队伍搬的石头最少,所以,晚饭每人只能领到一个土豆。

        道士们恍然大悟:难怪那些劳工都瘦成了那个样子,还拼命的干活!原来他们每天的工作量决定了他们晚饭土豆的数量。

        第二天,道士们加快了搬运的速度,在晚上,他们如愿以偿的得到了两个土豆,大伙儿聚在一起啃着土豆,竟体会到了一种胜利的感觉。

        可是,每天夜里挨冻,每天只有两顿饭,每顿饭只有两个生土豆,很多的人的身体开始出现了不适:头晕、恶心、四肢乏力。就在一天的上午,一个小师弟因为体力不支,昏倒了,祸不单行,他手里的石头在坠落的过程中还砸伤了脚面。伤得很重,那只受伤的脚都露出了骨头茬子。

        一个监工让大师兄和一个道号叫玉昆子的师弟,将那个小师弟搀回了工棚,让他们去“医务室”赶快救治。

        直到下午的时候,那个监工才带着大师兄和玉昆回到了工地,大伙儿都急切的上前问道:“大师兄!小师弟怎么样了?没事儿吧?”

        大师兄沉默不语,一旁的监工乐呵呵的说道:“都放心吧!那个小师弟伤得有些重,太君慈悲,已经送他回家了!”

        “啊?”大伙儿一阵惊喜,纷纷看向了大师兄,大师兄默默地点了点头。众人真替那个小师弟高兴,有几个人还欢呼了起来,监工催促道:“赶快回去干活!活儿干好了,太君也会尽早放你们回去的!”

        大伙儿那天下午干得格外带劲儿,心里都在默念着:啥时候也能象小师弟一样回道观啊!已经有一个月没见到师父了,他们都很想念他。

        第二天中午休息的时候,正阳啃完了两个土豆,他鬼鬼祟祟的凑到了大师兄的身边,见四周没人,他朝大师兄狡黠的一笑,抓起一块大石头就砸向了自己的脚,登时,血如泉涌!大师兄惊呆了:“正阳!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正阳咬牙忍着痛,咧嘴笑着问道:“师兄,你看现在咋样?我是不是也能回家了?”他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脚,又问道:“是不是轻了点儿?要不我再……”

        “啪!”一记重重的耳光落在了正阳的脸上,大师兄一把从自己的道袍上扯下了一块布,抹着眼泪给正阳包扎了起来:“我的傻师弟,我不许你再这样作践自己!”

        正阳也哭了:“师兄!我想回家,我想师父了……”

        师兄痛苦的摇着头,已是满面泪痕:“回不了家了!昨天小师弟……小师弟他死了!”

        正阳傻在了那里,师兄的哭声引来了周围的几个师弟,师兄痛哭着告诉了他们真相:昨天扶着那个小师弟去了工棚区的医务室,一个日本军医官给小师弟查看了伤势,得到的结论是:暂时无法工作!鬼子医生让他们将小师弟送回工棚休息,可他和玉昆刚搀着小师弟走到工棚的门口,一个日本军官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大师兄开口解释道:“太君,是医生让我们回来的!”说着,他拉了拉身边的监工,想让监工给做个证明。

        这时候,两个鬼子兵上前架住了小师弟的胳膊,拖着他就朝大门处走去,大师兄预感到了什么,他呼通一声跪在了鬼子军官的面前:“太君!太君!我们不休息了!我们这就去上工!保证把活儿干好!太君!您就给他一条活路吧!”

        小师弟在两个鬼子兵的束缚下不停的挣扎着:“放开我!我能干活儿,你们要干什么!师兄,快救我啊!”

        所有的哀求、挣扎,都是那么的徒劳,小师弟发出了一声惨叫,大师兄惊恐的转头望去:一个鬼子兵长枪上的刺刀已经扎进了小师弟的腹部,小师弟口吐鲜血倒在地上,双手死死的抓着枪身不肯松手,鬼子兵拽了几次都未能将刺刀拔出,这时候,另一个鬼子的刺刀又扎了下去……

        大师兄告诉他们: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小师弟临死时的眼神,绝望而悲愤!

        在回工地的路上,监工告诉大师兄:这就是这里的生存法则!受伤,就意味着死亡!一个受了伤的劳工,会影响“团队”整体的平均工作量,前些天他们已经看到了,那些被爆炸碎石击中的工友,尚有一丝气息,却被同伴无情的抛下山崖……他要大师兄和玉昆保守住这个秘密,因为说出去之后,对谁都没有好处!

        听大师兄说完,所有的人都哭了起来,大师兄抱着正阳的脚,呜咽着哀求道:“我的傻师弟!千万不要让鬼子知道你受了伤,我求你了!”

        大伙儿都不约而同的明白了:在来这里的第一天,那两个被炸药炸伤后还活着的劳工,他们那样的哀求,可是他们的兄弟却是那样的无动于衷!原来在这里,受伤的人,跟死人根本没有区别。

        好像也就是从那天开始,每天都有形容枯槁的劳工倒下,被人抬走后,就再也不会有人见到他。渐渐地,师兄弟们的队伍中也开始有人倒下了。

        日子在艰难的熬着,他们已经到工地五个月了。那天的中午,监工让大师兄带上三个人跟他走。

        晚上的时候,大师兄他们回来了,回到工棚后他们一语不发。可到了半夜的时候,那个跟大师兄一起出去的小师弟突然大吼一声跳了起来,他发疯一样的撞开了工棚的门,跑进院子朝大门冲去。巡逻的鬼子兵迅速的包围了他,那些刺刀疯狂的穿刺着那个师弟的身体,片刻的时间,他就倒在血泊里没有了声息。

        大师兄告诉他们:那个师弟是真的疯了!昨天下午,监工带着他们四个到了一个山坳里,那里有一队劳工正在挖一个深坑,他们去了不久,那个深坑就挖好了!鬼子们不等那些劳工爬出来,就将两颗手榴弹丢了进去!

        大师兄这才明白:他们是来掩埋那些尸体的!

        坑里还有活着的人,他们在呻*吟着,哀求着,可是,没有人在意这些。大师兄他们几个人在鬼子刺刀的威逼下,挥舞着铁锹,将一铲铲的土石填进了坑里。大伙儿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埋,让里面的兄弟少痛苦几分钟……

        回来的路上,监工告诉他们:那个小队的人“工作业绩”很差,看来是已经干不动活儿了,太君们只好处理掉……

        秋天了,他们已经在这个地狱里挣扎了半年,来的时候是四十多条精壮的汉子,如今只剩下了不到三十个半死的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新的劳工被押送到这里,也会有新的女人被五花大绑的送来,供那些太君们享乐,糟蹋!

        他们挖平了一座山,又向下挖了十几米,那可是一整座石头山啊!可鬼子的爆破还在继续向下延伸……

        那天下午,他们正在深谷里干活儿,突然天降大雨,豆大的雨点儿倾盆落下,劳工们在地平面下几十米的工地,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有,只能佝偻起身子凑到一起相互取暖。这时候,一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山体滑坡!冰冷的洪流夹杂着泥石灌进了他们的工地,顷刻间就淹到了他们的小腿肚。大伙儿都被吓傻了!开始不停的朝高处的崖壁喊叫:“快放吊绳!让我们上去!”

        可是,那些上面的鬼子和监工早就找地方避雨去了,谁还管他们的死活!

        大师兄让大家镇定,不要慌,赶快把碎石集中到一个角落堆砌起来,他告诉大伙儿:水本身就是有浮力的,只要大家聚在一起,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就在这时,另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洪流中,大批的尸体从天而降!那些尸体已经腐烂不堪,散发着浓烈的恶臭,将深坑里本就混黄的水染成了黄绿的颜色,片刻的时间,师兄弟们的身旁就漂浮起了厚厚的一层残肢断臂和破烂的头颅,所有的人都剧烈的呕吐了起来!

        还好,雨停了,他们活了下来。鬼子们放下了吊索,他们爬出了深坑,回头望望沟里的那些尸体,又有人开始呕吐不止。一定是山雨冲垮了山上某处埋尸体的大坑,这些尸体随着水流被冲了下来,大伙儿不禁的面面相觑,心惊胆寒:这里到底死了多少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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