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发动
自虫月起正式宣布的皇家婚礼,至12月霜月终于拉开了帷幕。
与米索美娅的原有的习俗不同,作为外来者却统治了这一大片适宜耕作的土地的阿蔢达尼亚贵族,更喜欢在白雪皑皑的冬季举行婚礼。入冬后,已经下了三、四场雪,尤以初雪的那几天最为漫长。或许是神也在祝福这场婚礼,临近仪式的几天里天气豁然转晴。圣阿泽斯教堂的祭司们终于选定了最佳的日期——12月12日,双份幸福的好日子。
曼卡斯街头巷尾都进行了一番清扫。大批的铜币、银币用来招募无业的游民和失去土地的乞丐,将街道和两侧排水沟的积年垃圾铲起,装车运送到城外。这些人注定无法在自己打扫干净的城市观赏王子的婚礼。不过能在城外的临时营地住上挡风的棚屋,吃上由帝国政府提供的每日两大碗大米和杂豆熬成的粥,还可以拿到少量的辅币当作酬劳,应该能帮助他们熬过这个冬天罢。由此看来,皮亚斯的婚礼无疑是成就了一番善业的。至于官僚们从中捞了多少到他们自己的口袋,便是件谁都说不清楚的事了。
城市的主干道张挂起各色锦带,多半是当地的行会、教廷组织、大小商铺自愿发起的活动。虽然看着不怎么整齐,却也多了几分喜气。临近皇宫的区域,则是一色的黄、红色装饰。一些皇室的供应商甚至挂上了喷火巨龙的皇家标示。作为婚礼的一部分,曼卡斯城以街道为单位,组织了若干个聚餐场所。这些半露天的场地招待的是每个拥有曼卡斯市民资格的平民百姓。供应食品和酒的,是往日里获得曼克斯城内粮食、盐铁等高利润商品的专属经营商,费用则由皇室、商人各负担一半。虽说只是面包、腌肉、熏鱼之类家产食物,酒也不过是啤酒、苹果酒之类的凡品,但考虑到曼卡斯城四万五千的人口基数,总开销还是非常庞大的。也只有皇家才有这份财力供应全城的老幼足足三天三夜。
说是全城老幼,贵族们,除了像图拉克王子那样纨绔不羁到有怪癖的几个,多半是不会和这些工匠、农夫、小市民在一起吃喝的。他们有自己的庆祝仪式,由拥有公、侯级别的贵族或是政府中的二等以上的高官召集,深宅大院内的器皿、菜肴、美酒,都是外面的平民无法想象的奢华。在这些人中,又只有最为皇帝看重的亲信,以及拥有五服之内的皇室血脉的贵胄,才有资格莅临第一天的婚礼现场,数量上不足百人。
就在一大群人盘算着怎么放开肚子大吃特吃,另一小群人战战兢兢地学习礼仪之际,婚礼的主体之一其实已经陷入恐慌中。只不过因为深知体面的重要以及当下时节的敏感,才没有彻底爆发。
“半个多月了,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莫非真是出了什么事了?”步入中年的贵妇满脸忧虑地向丈夫嘀咕。
露西-迪比(lucyduby),和她的女儿珊德拉-舍尔一样,有着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然而短短一个月,这头令她引以为傲的乌发之间,悄然冒出丝丝白花。起初是因为繁琐冗杂的婚仪,后来,则是因为小女儿毫无征兆的失踪。
是顽皮贪玩,还是绑票勒索,又或是令人不敢罔自揣测的阴谋?时至今日,舍尔夫妇已不在意深究原因。只要女儿能平安回来就好,不管是拿钱出来赎买,还是用自己名下的政治利益交换。就算最后发现不过是迷路后被人收留,西蒙-舍尔也再没有责罚阿尔娃的念头。当然,若是她真得平安无事且兴高采烈地归来,一顿竹笋炒肉片是少不了的。
即将成为婚礼主角的珊德拉和她的父母在一起。该学的礼仪都学了,该换的衣服都换过了,就连婚礼当日的路线,也是一步一步地亲自走过。一切就绪之际,阿尔娃这可爱调皮的妹妹却弄出这么档子事。没有人敢声张,只好让陆续到达曼卡斯的亲属和自己家族的亲信侍卫出去寻找打听。毕竟是人生地不熟的,花费了大量时间和金钱,得到的只是些捕风捉影的消息。因为听说一个年龄相仿的女孩由南面的达瓦门离开,一个小队的骑士整整追出五百多里。赶上后才发现是个离职官宦家的女儿,发色、相貌没有一点相似的。为了安抚受惊吓的一家子,一次就花去一百多金币的封口费。
珊德拉心里已经恨的直跺脚,表面上却只好装出波澜不惊的样子,还要竭力安抚有些失魂落魄的母亲。
“阿尔娃可从来没离家出走过。”露西已是语带哭泣。
“十岁的时候,她也玩过消失的。后来不是发现不过是玩累了,在牲口棚的草垛里睡了一觉。”珊德拉柔声安慰道。“她今年十四岁了,再过两年都能婚配了。在此之前放纵自己一下,又是曼卡斯这样的大城市,多玩了几天,也不为过罢!”
舍尔家的家主丝毫不领会女儿的好意,反而皱着眉头说:“到明天就整二十天了。再贪玩,知道婚礼就在近几天,懂事的话早该回来了。我担心......,她已经失去行动的自由。”
露西朝着空中伸出双手。“谁会对那么可爱的孩子下手呢!我们这辈子到曼卡斯的次数,两只手的手指头就可以数尽。怎么可能招惹上如此恶毒的人呢?让他们放了阿尔娃,要抓的话,就抓我当人质好了。”
“够了!”西蒙不耐烦地暴喝道。“要现在换了是你失踪的话,这场婚礼还要不要办下去?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珊德拉抚着母亲颤抖的肩膀,疑虑的目光投向咬牙切齿的父亲。“你觉得.....,是因为我和皮亚斯吗?”
“既没有任何消息,也没有索要赎金的匿名信,那些人扣着阿尔娃,还能有什么理由?”
西蒙颇感无奈。要是在萨拉森公国(saracen)的领地,就是挖地三尺也不过是他一句话的功夫。偏偏在身为帝都的曼卡斯,他是一点力气都用不上。只要有一点点皇长子妃的家族在城里动用暴力的流言传了出去,花费十多年的时间酝酿成功的这门婚事,刹那间就可能变成一片无法收拾的废墟。非但舍尔家成为笑柄,就连为此事出力不少的帕拉萨皇后的家族都会被牵扯进去。绑架者或许就是计算到了这点,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的罢。连皇长子未来的小姨都敢绑票,真想知道对方的来头到底有多大!
“绝对不能屈服。”西蒙不得不动用作为家主的威严。“如果对方的目的是要搅黄这门婚事,必定不敢轻易伤害阿尔娃。拖着不让我们得到任何关于阿尔娃的消息,迫使我们自乱阵脚,进而将婚期延后,他们就得逞了。”
露西竭力理顺脑海中的一片乱麻。“可是....可是,我们不敢不顾的话,绑匪会不会恼羞成怒呢?”
“他们敢!”西蒙横眉立目地回答:“婚礼后,舍尔家就与尼森哈顿皇室合二为一了。有人对阿尔娃下手的话,皇帝完全可以动用影子廷的势力进行报复,还不会有人质疑是否公器私用。”
珊德拉虽然向母亲保证,父亲的话十分、十万分的正确,但她也知道,绑架者即使不敢伤害阿尔娃的性命,不过砍根手指、割破耳朵的把戏,多半还是敢做的。若是让露西看到这酷刑的痕迹......。不行!在婚礼前,必须让父亲加强宅邸的守备,防止任何人未经授权地接近已趋崩溃的露西。
“陶勒和博马呢!”珊德拉环顾左右,没有见到弟弟和表兄。甚至连叔叔格劳修斯也不在。
“格劳修斯组织手下到街头打探去了。陶勒......。”西蒙迟疑了一下,然后才姗姗地说。“这小子好像还没想明白这里的水有多深!始终觉得阿尔娃就是被曼卡斯的宏大华丽给迷了眼,或者是被哪个花花公子给骗了,所以才玩的乐不思蜀。”
珊德拉叹了口气。“就算如此,也不算是什么好事罢。阿尔娃还是可能有危险的。”
相比与女儿和丈夫勾勒的阴暗场景,露西似乎更愿意接受儿子的猜测。“陶勒觉得,真到了有危险的时候,阿尔娃只要亮出身份,那些人就会乖乖地把她送回来的。”
这个判断,和西蒙的有异曲同工之妙。只可惜珊德拉没有那么乐观。
“他人呢?”珊德拉连扇这个没心没肺的弟弟的心都有了。
“他们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唉!真遇上事,还是女儿比儿子亲啊。西蒙暗自感慨。“我把他们都打发出去了。至于是不是去找你妹妹了......”天知道这两个年轻气盛的在光怪陆离的曼卡斯会玩出多少花头来。近来,他们与皮亚斯王子的朋友,卷发的二级事务官缇波利欧-莫奈斯,好得像一家子似的。有了这地头蛇的带领,至少不必担心他们会步阿尔娃的后尘。
当然,必要的警备还是不可缺少的。西蒙亲自派五名可靠的侍从充当两人的保镖,还要求出门前所有人都全副武装。除了重甲太过招摇外,陶勒和博马装备了贴身软甲和防身的短剑。即便万分之一的可能遇上截杀,要逃走也不成问题。可真要是对方在曼卡斯的街头公开使用暴力,皇室和帝国政府绝不可能置若罔闻。这帮丧心病狂的胆敢招惹整个帝国的力量,阿尔娃的失踪反而是可以轻易解决的小事了。也是抱了这个念头,所以西蒙才放心让儿子、侄子上街。陶勒若知道自己成了诱饵,不知还会不会像现在那么得意。
正谈话间,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西蒙-舍尔讶异中走到窗边,向庭院里望去,只见一群西瑟利亚带来的侍从簇拥着一辆马车向这里走来。他们乱哄哄地叫嚷着什么,听得不是很清楚,但脸上愤怒的表情显然易见。马车在庭院当中停下。门一开,西蒙的儿子,珊德拉的弟弟,陶勒-舍尔,紧绷着脸从马车上窜了出来。
西蒙的身后是后半截被手堵住的惊呼声。“女神见证,他的身上.....是血吗?他杀人了!”
果然,陶勒那身自从知道要参加皇家婚礼就早早裁剪好的华丽衣服上,尽是一块块暗色的斑点。看那喷溅的模式,只要是参加过大至帝国的战争小至乡间殴斗的,绝对不会误解为酒馆里泼上了某种劣质葡萄酒的。而后者,正是民风彪悍的西瑟利亚的特产。
“该死......。”虽然是儿子,西蒙还是禁不住暴出了诅咒。
这里可是米索美娅,百善之地的帝国首都曼卡斯!即便陶勒是皇亲,他真要是在街上杀了人,皇帝可是绝对不会纵容姑且的。别说是皇亲,还是最后一个仪式还没来得及举行的近似皇亲,就算是皇帝的儿子,帝国的王子,若没有一点理由就以杀人为乐的,照样逃不了终身囚禁的凄惨下场,说不定还会留下千古的骂名。考虑到努尔五世的为人,拿这皇亲杀鸡儆猴,以便向国民显示自己的公正性,这种可能性没有百分之八十也有百分之五十。陶勒的脑袋至少有一半已经搁在行刑台上了。
接着跳下马车的,是西蒙的侄子博马-舍尔。他也是一副立刻要出去杀人的表情。不,就是刚杀过人的样子。他的衣服上、裤子上,一摊一摊的血迹更为明显。右手的袖子似乎曾整个浸没在血潭里,如今暗褐色地干巴巴贴在手腕上。他用双手紧抱着一团包裹在毛毯里的东西,那条白色的毛毯把干涸的血色承托得更为明显。
他们不会是傻到把行凶后的罪证都运回家来炫耀了罢?西蒙-舍尔的拳头重重地落在窗台。就在他几乎要气疯过去之际,那条毛毯被寒风吹开了一角。当看清毛毯中露出的,屋内正彷徨惊恐中的三个人都惊呆了......
时间提早到3个时辰之前。
博马-舍尔走进表弟陶勒的屋子,一脸神秘地对他说:“穿上最好的衣服,带你去个绝好的地方。”
“还能是什么好地方!”年纪较小的陶勒却一点也不买情。“除了胸口长毛、鼻子有脓包、脚上发鸡眼以外,你还能给我什么样的惊喜?真不知道你从哪里找了这样一群女人的。”
“那些女人可不是我特意找来的。”博马略感尴尬地挠头。“这样的事越小心越好,你也不希望被伯父他们知道罢!所以我之前都是托我的仆人向宅邸里的马夫、厨师什么的打听的,却忘了他们会去的地方,怎么可能适合你我这样的人呢?这次不一样,是我亲自出面从缇波利欧那里问来的。”
缇波利欧-莫奈斯,那个俊美地堪比女人的贵族?能配上他的女人……。陶勒-舍尔顿时心动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还能骗你!”
这两个里,博马-舍尔今年二十三岁,早在西瑟利亚的时候就不是处男了(或者说被开过苞了)。陶勒-舍尔则彻彻底底是个雏——西蒙-舍尔和露西-迪比可是把他当继承人培养的,家教严着呢!不管有过经验还是没经验,他们两人对曼卡斯都早早怀有非常浪漫的幻想。
帝国承平数百年,各类传奇小说、言情异志颇为流行,更是吟游诗人偏好的题材。作为帝国的首都,许多故事多是由此展开。诸如此类的情节包括:一位年轻的骑士受某贵妇的青睐,却因为对方丈夫的陷害被迫远走他乡。期间或是凭借武力消灭了一群盗匪,从而获得巨额财富;或是在某位高贵的领主/王子带领下奋勇作战,因而得到封爵。衣锦还乡之际,贵妇的丈夫一定是一病不起,羞愧之下将自己的妻子交到前程似锦的情敌手中,自己随即蒙神召唤。最后,贵妇悲喜交加中与恋人终成眷属。考虑到这些,图拉克去伊姬斯后贵族圈子对他的观感不降反升,也就很容易理解了。
博马和陶勒起初也想过与一位有妇之夫禁忌而刺激的爱情。不过到了曼卡斯的这一个月,足以打消他们任何类似的幻想。无论是米索美娅民间还是帝国传统贵族,在贞节方面的要求还是非常严谨的。就算有,也要讲究个门当户对,或者就是找个没名气的解决肉体上的需求(后者,贵族男性的情况比较多)。舍尔家在西瑟利亚算是一等一的上流,在曼卡斯的排名可并不算高。据有很高地位的贵妇,基本上就不要想了。再加上这一家马上就要和皇室结亲。连带的,舍尔家男性的魅力直线下降。基本上,就属于近期内不可触摸的类型了。皇家的威严,可谓绝好的禁欲良药。
于是,博马转而想到买欢。曼卡斯的特殊服务业,尤其是圣久纳尔街的名声,在整个帝国都有一定的知名度。为了暴露后可以分担责任,博马又拉上了青春萌动的陶勒。虽然前几次‘艳遇’,最终都是落荒而逃的下场,他们还是没有放弃希望。
“好罢!我就再相信你一次。”陶勒-舍尔再次上当了。这恐怕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听从表哥的建议。
所以,西蒙-舍尔以为儿子出门寻找阿尔娃了,或者是出去游玩。而其实陶勒和博马带着五名家族侍从,去了著名的‘肉巷’。某种程度上说,西蒙没有错。可惜‘玩’这个词有许多种解释,就像‘肉巷’的肉字在这里也有另一层解释一样。博马原本还想叫上缇波利欧-莫奈斯的。可惜年轻位高的官员因为婚礼的事,近来很不得自由。虽然他提了建议,但仅仅是建议,却无法亲自陪同——他的长官,国库总管杜法拉(duphara)阁下,刻薄地要求把曼卡斯城内全部十八个仪式场所的开销核算到每一块帝国金币。为此,财政署所有官员已经连轴工作了一个多月。为表示歉意,莫奈斯特意修书一封,另随信送来一枚带有他家徽印的银戒指。据说有此为证,在指定的坊所能召到顶级女妓。
抱着姑且一试的想法,一群人来到圣久纳尔街上一处装饰清雅的乐坊。
博马瞅着两层小楼外墙精美的雕饰,总觉得里面细看就能发现一些隐晦暧昧的东西。譬如高耸的胸部、曲拱成一个弧形的肚皮、两瓣翘起的.....。这些青色石片的贴墙,或许材料并不昂贵,但显然花费了不少雕琢的人工。如此既不至于被指责逾越,又能凸显此间奢华放纵的用途。
“你觉得.....,是那个东西吗?”陶勒红着脸,指着构成拱门的两根柱子。博马仔细一瞧,噗嗤一声差点笑出声来。这不正是.....那话儿嘛!喷沫而出的两团在顶部交汇,形成花繁锦簇的门楣。
虽然是午后,又是行情不佳的冬季,这座私坊招呼生意的老鸨倒是一眼就看到这两个西瑟利亚装束的年轻男子。外地来的,一副第一次进娼馆的模样,外表打扮看非富即贵,这样的冲头要是不斩得话,她这四十多岁的年纪就算白过了。她当即给二十多个女儿之一使了个眼色。
二楼的窗户开了一丝狭缝,一条粉色的丝巾飘飘然落下。香风扑面,陶勒顿时傻在当场。手不受脑袋指挥地伸了出来,一把抓住那丝滑润的一角。
“年轻的骑士,能否请您赐还我的汗巾?”窗缝露出半侧白皙妩媚的脸,欲遮还羞的红唇轻柔地呼唤着。
“还,当然要还。”博马一把抢过表弟手里的丝巾。汗巾,这大冬天的,能擦哪里的汗?不就是找个借口勾搭。不过尝过纯朴的乡间少妇后,博马还就喜欢这样善习风月的女人。
“那是.....我的!”陶勒恼怒地指责道。
博马义正言辞地说:“是这位小姐,不,女士的。”迈步向门内走的时候,他顺手拽了一把木楞楞地表弟。陶勒这才若有所悟地跟了上去。
刚进门,一楼初看来是一间宽敞的旅店。烧着粗大劈柴的火塘上,铸铁的铁叉串烤着吱吱冒油的肉片和块茎。旁边一个大铁锅里煮着某种菜羹,散发出浓烈的香料气息。靠里侧是一座酒吧,少数几个人坐在吧台前慢慢啜饮着褐色的酒液。其中有男有女,又是女多男少,但多半穿得像是远足的旅客。
屠夫一般的酒保瞪着眼问道:“你们.....,住店的?”
陶勒和博马一下子愣住了——这差别也太大了点罢。
幸亏此时楼梯上传来噔噔的脚步声。浓妆艳抹的老鸨笑盈盈地走下来,双脚还没着地就招呼道:“是女儿的汗巾掉了。这两位是来还汗巾的。”
酒保的脸部抽动了一下,摆出一副‘我警告你’的表情。同时,旁边喝酒的男女们也都放下了杯子,板着脸上下打量一番。舍尔家的侍卫又是警惕又有些尴尬地与显然是乐坊保镖的一伙人对峙着。老鸨却毫不在意地拉着两人中年纪较大的博马,兴冲冲地朝楼上走。
走到半途,陶勒一把拽住表哥。“有些不妥罢!”——楼下的样子,莫非这里是黑店?
老鸨咯咯笑着说:“他们就是些靠卖手艺赚钱养家的可怜虫,两位别放心上。”
卖手艺?用刀剑的手艺罢。侍卫的头目也暗自朝着陶勒摇头。他一眼就看出楼下那帮人都身藏利器。有几个的眼神,瞧着就是军队里训练出来的。
博马多少还有些经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朝着老鸨摇了摇。‘哗哗’,金属片碰撞的声音。“没事!只要有钱,他们才不管我们在楼上干些什么呢。”
中年妇女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原来大爷您还是个中老手,瞧我这眼神!您说的对,底下的护院就是防备那些无关的人进来骚扰到各位的雅兴的。”
但凡是第一次出来嫖的,最忌惮被人叫做初哥。反过来最爱听的,必定是被人称作常客。博马顿时趾高气昂,胸脯都挺了起来。陶勒也是一副恍然的神情,心底下一点点担忧顷刻间消失地无影无踪了。这下子,几个侍从再想劝阻,恐怕是无能为力了。
走上二楼,老鸨带着骄傲的表情推开大门。
外面冬日的苦冷,刹那间被莺莺燕燕的春意所取代了。十几个女子,如同一家的姐妹般嬉笑着互相逗乐。一个说‘你去、你去!’,另一个叫道‘凭什么啊!掉了汗巾的又不是我。’还有的惟恐天下不乱,一会儿挠挠这个的后腰,一会儿拉拉那个的辫子。
博马只是刚进门,就感到一阵热气扑面而来。原来,二楼这间客厅里的装饰完全不像楼下那么简朴。地上是厚实的长毛地毯,墙上镶了一人多高的护墙板,靠北墙是一个壁炉,燃着旺旺的火焰。铜制的器皿擦得刷亮,反射着跃动的火光。到处是仿佛随意摆放的软绵绵的沙发,每一个都至少盘踞着一位年轻的女人。柔媚的身躯与舒适的沙发垫紧密地贴合在一起,就仿佛山川与谷地的结合般和谐。又有容貌相似或气质相反的两两成对,不知是在斗气还是闺蜜私聊。这些坐着、躺着的女人,以及在沙发间嬉戏的女人,在房门打开的那一刻起,就都将目光投向外来的闯入者。
博马感到气血上浮,不自禁地吞了口唾液。
老鸨拍了拍手。“不管你是要淳朴的阿蔢达尼亚风格,还是丰盈的米索美娅风格,抑或是孤傲的西瑟利亚,玩世不恭的伊姬斯,我这里是应有尽有。就算是桀骜不驯的帕加女人,我也能找到几个。”
博马已经看傻了。
一个穿嫩绿色长裙,身材丰满的女子盈盈走来,从博马手中抽去那条粉色的丝巾。眼角挑起的媚意,令西瑟利亚来的男儿心情飘荡。博马只觉得嘴角一凉,拿手一抹,才发现自己流口水了。忙于掩饰的他把表弟拉过来,低声问道:“怎么样!这些.....,你还满意罢?”
陶勒的模样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就剩下连连点头的份了。
果然是雏!老鸨和姑娘们互使眼色,显然知道今天可以好好发上一笔小财了。说不定,所有人都有份。
接下来,博马、陶勒,以及五个舍尔家的侍从,被十几个十几、二十的女子彻底包围了。一时间打情骂俏的有之,朝嘴里塞小点心和甜酒的有之,一个男的至少被三、四名女士伺候着。半躺在柔软的沙发椅上,这些西瑟利亚的勇士宁愿自己就此被打败,再没有站起来的念头。
总算博马还留了一丝清醒。他腾出一支手,从一堆丰臀肥乳间找到裤子上的口袋,掏出缇波利欧-莫奈斯赠送的戒指。
在一旁打趣陪笑脸的老鸨随手拿过来看了一眼。借着屋内昏暗的光线辨识出上面的标记后,她才稍稍恢复了点正经样。“莫奈斯事务官介绍两位来的?”
博马的嘴里不知什么时候被塞了一块蜜饯。他口齿含糊地回答:“是的。莫奈斯是我们的老朋友了。”
嫩绿长裙的女子,领口已经张开到胸口以下。她半带埋怨半是撩拨地说:“那些长得像排骨似的,玩起来有什么乐趣。女人嘛!还是丰满些的好。你说呢?”
博马连连称是。然后除了蜜饯,一条滑润的舌头顺势也钻进他的嘴里。
老鸨犹豫了一下。眼见的年长的那位带来的十八、九岁的小子虽然被三、四个‘女儿’围着,身子却未免有些僵硬,她终于打定了主意。
“小花,叫青杏去隔壁的屋子准备一下。”她对一旁暂时派不上用场,只能充当女仆使用的幼女道。说完,她看了看已经迷迷糊糊的博马,又补充了一句。“让她把她养着的女孩带上,这次可是有两位客人呢!”
那已见怪不怪的十二岁女孩低声答应一声,就离开了。
博马虽然左拥右抱的,身上还骑坐着一个,听到青杏这名字,不觉好奇心也泛了起来。缇波利欧-莫奈斯那种男人中的花魁喜欢的女人,会是什么样的呢?开妓坊的,察言观色的能力自然过众。老鸨就算是用脚趾头的鸡眼,都能猜到他的脑子里转着什么念头。
“公子哥,大家闺秀、思春少妇之类的是不是都玩遍了?想玩点特别的?”
博马没有否认,而是腼腆而又期待地连连点头。这下子招呼他的几个女子不乐意了,又是埋怨又是嗔怒,弄得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眼看陶勒跃跃欲试地看着门口,再磨蹭下去可就见识不到‘特别’的了,博马胡乱地指了指身边几个女人。“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算在我账上。乖乖在这里等我回来哦!”
几个女子嘴上说着‘不行,不行’、‘去了怎么可能还回得来’之类挽留的话,其实已放开了早处于她们控制之下的博马。里面的规矩,既然客人已经指名了,继续纠缠下去可就伤‘感情’了。恩客得罪了大不了再换一个,得罪了另一个娼妓,后半辈子就不得不小心谨慎地过日子罢!在胭脂里面掺狗屎,那都算是最低级别的报复了。
老鸨打趣道:“两位公子哥带来着几位也是不错的。要不,让他们留下,你们两位去贵宾室?”
侍卫头目的脸上抹了好几个嘴唇印子,此时勉强站起身阻止:“公王说过,我们必须寸步不离两位左右。”
公王?一听到这称呼,整个屋子的女人眼神都变了。老鸨心里嘀咕,这两个一定是西瑟利亚山沟里哪个领主的儿子,来曼卡斯见世面的。看来,原来的价目表不能用了,至少还要加上两倍才行——这样才配他们的身份嘛。
这生意可一定要拿下来!
抱着这年头,老鸨向手下的娼女使了个眼色。毕竟是手把手教出来的,一群女人立时发威,把几个侍从牢牢夹在中间。习惯了男人的臭汗和粗野碰撞的西瑟利亚家族护卫,哪里受过这样的‘肉体’攻击,片刻间就丢盔卸甲了。哦!说的不太对。他们的武器和皮甲之前就被卸了。这下子连用于减少摩擦的棉制外衣也被半推半就地脱了下来。
“没事,没事的。”老鸨安慰道:“我们这里可是正经生意。两位公子哥要在这里丢了,传出去的话,我们一大家子可都只剩下跳宁静湖的份了。再说了,他们也就是在隔壁。真要有事,喊一嗓子你们就能听到。”转过头,她又低声对博马说:“您也是常来常往的人。这事都讲究个情调,要是人多了........。又或者,您就喜欢这调调,一群人参观您的雄风?”
博马的脸型都变了,义正言辞地宣布——“我......绝对.......,没有这种喜好。”
“那不就得了。哦!青杏到了?小花,带这两位去隔壁间。”老鸨见之前的女孩回来,连忙招呼道。
侍卫头目还想坚持,被博马瞪着眼睛阻止了。“你们几个,都给我呆在这里。该吃吃、该喝喝,除非我叫你们,否则一个都别过来。”见鬼,还没结婚的他可不想有个观淫癖的名声传出去。哦!是被观......
刚才博马表哥一直和女人们调笑,陶勒-舍尔却觉得很不舒服。听老鸨刚才那一说,他也归咎到人太多,自己放不开的缘故上了。既然隔壁有雅静的场所,他便乐得离开这一屋子的喧嚣。博马连忙跟上,手里还拉着半掉下来的裤腰带。
叫小花的女孩带着两个人朝里走。穿过相对宽阔的二楼楼梯口,便进入一处约三尺宽的走道。虽然是下午,由于缺少窗户,里面略显黑黯。走道一边挂着粉色的卵形石头,散发出微弱的粉色光线。此类魔法照明物,在萨拉森公国(saracen)的城堡里也有使用。事实上,寻欢客很喜欢这样的环境。要是再戴上一副华丽的面具,那就是夫妻两个面对面相见,都认不出来了。别说,这种事以前还真发生过。
走了大约四、五十步,就来到一扇黑色的门前。小花推开门后让到一边,陶勒迟疑地迈入门内。
里面是一间小厅。多小呢!大概只有之前那个厅的五分之一,只容得下一个桌子和四张椅子。那个桌子还是特别制作的,圆形的桌面,上面铺了厚实的毡毛桌布,由桌沿长长地拖曳到底下,看不清桌下的支柱。屋子的一面开了一扇窗,阳光从木护栏的狭缝间照射进来。为了增加照明,屋内还燃了几支蜡烛,将背阴的几个角落照亮。总的感觉,里面洁净而不失体面。不过,靠里的那面墙上有两扇门,一扇半开,一扇紧闭,与普通民居里通往卧室的门一样遮遮掩掩的,放在这里却颇有此类场合必然有的暧昧意味——就像:你是想喝杯酒再上床呢?还是先上床再出来喝杯酒润润喉?
一位体态娇小的女子站在屋子中央,穿着轻薄贴身的裙装,裙边只到小腿。见到进来的两人,她躬身施礼,脸上带着恭敬却略显俏皮的神情。
博马有些后悔。青杏就像她的名字,显然身子还没完全长大。由他少数几次的经验看,丰满的女人手感会比较好。陶勒却被深深打动了。印象中的娼妓都是寡廉鲜耻的,那里可能有这样清新淡雅的气质!要是不考虑这个场合,说不定他真会把青杏当作某个贵族家的小姐呢。还是有个色鬼老爹,刻薄后娘的女子,有着让人同情的身世。
“两位哥哥,请坐。”
清脆的嗓音,如同雏雀初鸣般轻盈柔和。
陶勒乖乖地走了过去,找了靠近青杏的一张椅子坐下。博马犹豫片刻,抵不住青杏委婉动人的眼神,叹了口气,终于也走去坐了下来。
青杏侧着头,左看右看一番。“今天,我该和哪位哥哥亲近些呢?真伤脑筋啊。”
陶勒的心一动,突然想起自己的妹妹阿尔娃。阿尔娃还没音讯,他倒是不管不顾地出来寻欢了。这是不是......做得有些过份了。
博马却嬉皮笑脸地回答:“去他那里。他是初哥,要小妹妹你好好指导他一番才好。”
青杏见陶勒既没同意也没反对,便走到他面前。一侧身,她直接坐到陶勒的大腿上。陶勒的身子一紧,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向下走,汇聚到与女孩的身体相接触的某个部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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