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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心火


亚穆克多达十数个大小庄园别墅中的一个,当下的家主科夫拉特-亚穆克在听到奴仆送来的一则消息后,愤怒地掷出了手中的酒杯。价值上千的琥珀杯在廊柱上摔列成一片片晶莹的碎屑,就如同米索美娅的纷飞飘落的白雪。部分碎片迸到送信的奴隶脸上,他却不敢稍动,任凭伤口中鲜血缓缓流下,形成一道道越行越粗虫子般的痕迹。

        “这个月第四次了!这婊子到底想祸害我到什么时候。”怒吼声在宽阔的大厅内回响。

        屋子里并不止科夫拉特-亚穆克一个。他的大儿子多利亚-亚穆克(doriayarmuk),以及埃芬吉派的长老阿尔考夫-坤纳萨,之前正悠闲地喝酒说笑。坤纳萨的两名贴身女奴靡靡和霓霓也和主人在一起。

        坤纳萨很优雅地弹了弹手指,靡靡立刻在他手中的杯里倒满冷水浸渍过的茴香酒液。“又是那个蝎女?”

        “还有哪个!”当着老朋友的面,科夫拉特依旧无法掩饰自己的恼火。“她带了人在辛卡纳城附近袭击了我的一个商队,又害我损失了三千多金龙的货物。若是一切顺利,这批货送到西瑟利亚去发卖,至少能给我带来一倍的收益。”

        坤纳萨抿了口酒。“那里似乎是黑羊乌尊(uzun)的地盘?可我记得蝎女似乎是北方靠近帕斯米尔沙漠边缘的部族的罢。”

        科夫拉特从小心伺候的女奴手中接过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杯子。经过刚才的发泄,他的心境渐渐平静下来。“各方的消息都指向沙部落,应该不会错的。不过,我还听说‘沙’最近控制了‘白羊’。说不定,他们也在打‘黑羊’的主意。”

        坤纳萨微微颌首。作为控制伊姬斯经济的阶层成员之一,若是对关系到商路通畅游牧部落的动态一无所知,那是根本无法想象的一件事。即便是对外宣称退休的坤纳萨也不例外。“要不,和‘黑羊’说说,让他们帮你把问题解决掉。”

        乌尊部落与其他沙漠部落不同。他们与定居的伊姬斯人相对和平地相处,也不介意由‘石头圈子’获得一些好处。无论是亚穆克家族也好,还是坤纳萨家族,都曾收买、利用过‘黑羊’的人手。当然,若是机会合适,乌尊部落同样会劫掠这两家的货物,这两家也可能会把落单的或缺乏警惕的‘黑羊’变成自家的财产。

        “我试过了。”科夫拉特对阿尔考夫-坤纳萨还是抱有足够的敬意的,不管是因为更为丰富的经验还是因为对方的财力。“不过乌尊部落似乎暂时不打算和库莫扯破脸皮。库莫部落消灭白羊库拉的势力,可是仅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这样的情况下,任谁都会考虑一下是否要得罪拥有如此武力的一个部族的。”

        “还‘黑羊’呢!简直就像养熟了的狗一样。”多利亚-亚穆克不屑地嘲笑道。

        科夫拉特摸了摸下巴,觉得儿子说的还真不错。这几年,黑羊乌尊虽然人多势众,却始终只是与白羊库拉打个平手。究其原因,的确与乌尊渐渐趋向伊姬斯定居群落,失去原本游牧部落的彪悍有关。“狗也有狗的好处。”他不甘心地下了另一个定论。

        多利亚可并不这么认为。“养狗是为了咬人护主的。乌尊连对着主人的仇敌呲牙的勇气都没有了,再养着还有什么用。给我二十万,我去召集一千名雇佣军,一个月就能把让这名号成为历史。”

        狗不听话,踢它几脚就老实了。换成是一个沙漠部族,该给他们什么样一个教训呢?——科夫拉特沉吟不定。减少与他们的交易,特别是铁制品和武器的?还是偷袭他们一次,毁掉掉过冬的粮食以做威胁?

        坤纳萨喝着酒,悠悠地问:“乌尊眼下有多少人?”

        这个问题,多利亚似乎非常清楚。“他们有十八个姓氏。大的人口千把上下,小的也有四、五百。总数大概有一、两万人罢。这些家伙像沙鼠似的,可会生呢!”

        就在科夫拉特正诧异这一向大条的儿子怎么还有点数字天赋之际,坤纳萨说了一句与之前的交谈毫无关系的话。“我的管家好像近来几次三番地向我抱怨人手紧张哪。”

        人手紧张?老家伙家里的奴隶加起来没有三千也两千五。他那里会缺人?......联系到多利亚与坤纳萨的一搭一档,科夫拉特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坤纳萨也是人精,毫不费劲地就猜到科夫拉特心里所想。“我的几处作坊可还经营着糖的精炼呢!你也知道,制糖最耗人力了。”

        伊姬斯并不直接产糖,而是从其它地区购买富含糖份的初级产品,也就是储存在细口瓶里的粘稠糖汁,然后再精细加工成更易保存的糖块、糖粉,或是与甜枣等干货一起制作成蜜饯。多亏焰龙帝国在北方的稳固统治,积累了足够数量消费得起糖制品的社会群体,才使这种深加工模式成为获利颇丰的产业。

        那可是一整个部族呢!——科夫拉特心里盘算着得失。

        阿尔考夫-坤纳萨突然到访的缘由,如今已昭然若揭了。即便没有蝎女袭击这事,他也会把话题引到乌尊部落的处置上。由于他们这些人与图拉克形成的合作协议,以及图拉克所释放出的利好信息,使得伊姬斯的各项产业像吃了颠草的骆驼般兴奋异常。不管老家伙是否真的缺人,亚穆克家倒真真切切亟需补充人力。弥补蝎女袭击的损失需要人,为珍惜的种植园建造水利设施需要人,收割作物制作商品也需要人。透过玛尔提娜,科夫拉特近来已经购买了上百名奴隶,但还是没能满足各地产业的需要。坤纳萨不但卯准了这点,还事先将他的儿子多利亚-亚穆克拉上了车。科夫拉特警醒之虞,也有了份得意——什么时候,始终高高在上的坤纳萨也开始关心他的感受了。

        科夫拉特老成,多利亚却没有那么多耐心。“老爹,我的意思,我们索性玩把大的。把乌尊部落吃下来,一、两万人,少说都能卖出一百多万了。就是留给自己用,也能省下不小一笔开销啊。”

        “吃下来!拿什么去吃?就凭你手下一百多个家丁?”科夫拉特故做发怒地责骂道。“黑羊乌尊再颓弱,拉出两、三千名武士还不成问题。你那点人头送过去,不够人家磨刀的呢。”

        多利亚大大咧咧地笑道:“我们有钱,可以雇佣别人的兵啊。我听说图拉克王子从他皇帝老爸那里拉来六千多人。我们可是送了他五十多万,请他派兵来支援一下,也不为过罢。”

        科夫拉特对这儿子颇为失望。“说过多少遍了,钱是收买不到卡利达德拉贡的皇族的。他们内心深处真正在意的,只有那个至高无上的宝座。要真能用钱解决如此,伊姬斯哪里还会沦为帝国的殖民地。”

        多利亚却喋喋地嘀咕着什么‘不是不能收买,而是价钱未到’之类的话,被科夫拉特严厉的目光阻止了。科夫拉特扭过头,试探性地询问坤纳萨:“你怎么看?我们能拉拢到十三军团吗?”

        坤纳萨笑了笑。“我们的王子殿下似乎不怎么喜欢奴隶制呢!”

        “但他也没有明确反对,不是吗?”虽然用钱不能收买,但科夫拉特始终认为年轻的图拉克王子是能够被引导的。此次他与伊姬斯奴隶主阶级达成的协议,不正说明这点吗?

        坤纳萨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靡靡的脖颈。“小宝贝,你觉得我们的王子殿下会感兴趣于征服一个沙漠部落吗?”

        靡靡舒服地眯上了眼睛。“他不是那种富有雄心壮志的人。单纯的征服,对他没有什么诱惑力。除非主人能说服他,这么做对他有偌大的好处。”

        没野心的帝国王子?多利亚冷哼道:“难怪他被流放到距离帝国中心如此遥远的地方了。好处?好处不是显而易见的嘛!一百多万的收益呢。够他养活两、三支军团的了。有了这些钱和实力,要问鼎皇位都不是不可能的。”

        听到多利亚充满嫉妒的抱怨,科夫拉特和坤纳萨不禁相视而笑。这次,多利亚反而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坤纳萨耐心地解释道:“图拉克王子是安妮塔-比拉莫带来的。她的目的可不是要扶植图拉克当上皇帝,而是将他视作为伊姬斯赢取更多利益的筹码。同样的,我们也没打算鼓励图拉克抱有不合实际的念头。现在这个状态,对我们再好不过了。”

        “为什么?”多利亚不解地问:“你们刚说过,帝国的皇族最在意不过的就是皇帝的宝座。”

        科夫拉特叱骂道:“笨蛋!你觉得一个当上了皇帝的图拉克一世,或是一个不得依靠伊姬斯以求自保的图拉克王子,两者哪个对我们更有利?”

        “......后面那个?”多利亚想了半天,总算稍微有点开窍了。

        “当然是后面那个。我听说**五世的身体很好,至少还能在皇位上坚持十年。无论哪位王子想要提早当上皇帝,恐怕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图拉克处在现在这个位置上,既要担忧皇帝的猜疑,又要抵御他那些兄弟乃至姐妹的暗算,伊姬斯的官僚们也是貌合神离,单靠安妮塔那帮人自然是远远不够的。所以,他不得不拉拢我们这些在伊姬斯拥有足够财富和话语权的本地人。既然他能成为殖民势力的保护者,那就也能转化为维护我们这些人利益的代言人。相比于只知道压榨伊姬斯的皇帝,眼下的图拉克王子对我们再合适不过了。”

        科夫拉特的解释,除了是教训儿子,也算是向坤纳萨表明心迹。

        坤纳萨连连点头。“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多利亚跃跃欲试地掰着手指,发出喀喇喀喇的声响。“既然老爹你们连帝国王子都摆得平,那就更应该大干一场了。我早就看乌尊那些人的派头不顺眼——明明要靠着我们生活,还偏偏摆出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好像与我们交易里他们反而是被迫似的。让我把他们都变成奴隶,用鞭子好好教会他们什么是对待主子的态度。”他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又道:“‘黑羊’的女人里颇有几个身材不错的呢!虽然免不了一股子骆驼骚味,但若是洗剥干净的,滋味应该还不错罢。劳里亚在培卡塞阿姆的神殿也可以补充些新货色了。”

        儿子说出这么直白的话,科夫拉特不禁有些瞠目结舌。还没等他训斥,坤纳萨晃着头,似笑非笑地赞了一句。“年轻,真是好啊!”

        多利亚嘿嘿嘿地傻笑,科夫拉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这儿子无疑是个可靠的帮手,特别是办那些与暴力有关的事情的时候。但要继承亚穆克家族,还是敬谢不敏了。反正科夫拉特自己尚是千秋鼎盛的岁数,也没打算这么早就决定继承人。多利亚更不是他所心中的培养对象。

        不是不够忠诚,而是多利亚的思想太简单。就譬如彻底征服一个拥有上万人口的大部族,就绝不是靠亚穆克家族那点武力可以做到的。需要两到三千名训练有素的士兵,还要为他们准备一两个月的武器、粮食等补给。更重要的,是要建立起一个完善的营销体系。先是由招募雇佣军打击对方的有生力量,将聚集在一起的部族分割成不足百人的小团体。然后出动猎奴队,追赶并抓捕因被打散而惊慌失措的溃逃者。同时需要一定数量经验丰富的奴隶贩子随同,迅速评估抓到的奴隶的价值。最后,将奴隶通过骆驼、车辆或步行行军等方式转运到就近的城市,在奴隶市场上竞标出售。每个环节都必须仔细安排。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无论是泄露了消息以至游牧部落遁入沙漠,抑或是缺乏运输工具、给养以至奴隶路途中大批死亡,都会破坏整个猎奴行动的收支平衡。大量奴隶上市,还有可能造成价格暴跌,触及某些群体的利益,这也是需要事先想办法加以沟通的。

        与老子不同,多利亚已兴奋异常地陷入男人惯有的砍别人的头、玩其妻女的幻想中,就连科夫拉特和坤纳萨后面的谈话都无意加入了。科夫拉特不打算如此轻易答应,便索性将因为劝说未果而一脸郁闷、急迫的儿子打发了出去。坤纳萨的两个贴身女奴也很识趣地离开了谈话的厅堂。

        只有两个人后,科夫拉特叹着气向老朋友抱怨道。“赚头不小,但风险也大。而且帝国那边的情绪也要顾虑。一定要解决掉乌尊部落的话,单是我一家还真有些吃力。”

        虽然科夫拉特地话听着像是无奈接受了既成事实,坤纳萨却知道他这是把球踢了回来。“不必担心。这次虽然是用你的名义,但初期投入,你只要出三成就可以了。剩下的七成由我来解决。”

        “是长老会的意见?”科夫拉特沉吟道。

        坤纳萨正色道:“是埃芬吉的意志。”

        埃芬吉的意志!也就是说,不仅仅是埃芬吉派包括坤纳萨在内少数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老制订的基于纯商业利益的计划,而是争得一半以上长老同意的政策。被选为执行者的确是值得骄傲的一件事,但对身为长老之一却被被瞒在最后知晓,科夫拉特免不了有些怨意。

        “我们之前太过大意,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库拉、乌尊几个大部落,以及诡异的尤拉特(yrat),却忽视了那些中等规模的游牧民群体。库莫部落仅仅用了两代人的时间,就积蓄起不容小觑的实力。之前,他们已经与多个卡特理的社团建立联盟关系。吞并‘白羊’后,库莫俨然成了卡特理派复兴的旗帜。长老会的意见,是必须遏制库莫进一步的扩张。”

        科夫拉特表示异议。“既然如此,直接对付库莫不是更好?他们有多少战士?两千,还是三千?总比不过黑羊乌尊罢。”

        “我说了,长老会的意见是‘遏制’,而不是‘抹杀’。”

        不需要强调第二次,科夫拉特立刻明白了。

        见渐渐势力强大的科夫拉特没多询问就接受了长老会的决议,老而弥滑的坤纳萨决定给他一点甜头。“眼下在伊姬斯,我们埃芬吉派明显占优。政治上与拥有武力的帝国合作,经济上掌控贸易和流通领域,这些足以使我们居于不败之地。然而,纵情享乐的同时,我们这些掌舵的长老不得不居安思危啊!祆克蒂斯已经腐朽没落,面临分崩离析的边缘,仅仅靠着吉若拉(joral)等少数几个德高望重的高级教徒维持颜面。布莱森俄不过是一些只知道自己折磨自己的小丑,根本无足挂齿。可是别忘了,我们的死敌始终躲在阴影中虎视眈眈。”

        “卡特理。”

        “没错。平静的卡特理,狡黠的卡特理,无所不在的卡特理。我们几百年前击败他们,将他们从城市中驱逐。他们却逃散到荒漠,蛊惑那些野蛮不开化的游牧民族,将其变成他们的部属、爪牙。如今,卡特理开始积聚力量,叫嚣着毁灭我们曾一起创造的文明。在其他教派息鼓偃旗却远没有臣服之际,我们,埃芬吉,必须承担起抵抗蛮荒的重任。”

        科夫拉特早就过了被一点热血宣言就轻易打动的年纪。不过,他还是适当地表现出理解和接纳的神情。“卡特理藏于何处。”

        “库莫。”坤纳萨喝了口酒,略缓和了一会儿。“如你所知,沙部族并不是个很知名的部落,人口数量也不怎么出众。他们在什么时候,靠什么手段,培养出一支足以吞并另一个大部落的实力?这么多年来,先是祆克蒂斯,然后是我们,用尽武力、贿赂、计谋的手段,将所有凝聚卡特理的可能性扼杀在摇篮里。是谁掩盖了我们的视线,在我们眼皮底下培养出这个一个势力?”

        科夫拉特不禁陷入沉思。卡特理在城市中的残余势力?在教派之争中落于下风的祆克蒂斯或布莱森俄?百人团中逐渐失去影响力的世俗商人?抑或是......想要培养起另一个帮手的帝国?

        坤纳萨笑了笑,提醒道:“很可能是你我都没想到过的一股势力。”

        科夫拉特皱紧眉头,眼睛中闪过一丝阴霾。“教廷?我们埃芬吉并没有任何损害教廷利益的行为罢。他们有何理由对付我们呢?”

        坤纳萨冷哼一声。“阻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我们这两百多年来没有少缴给教廷的奉献,教廷在整个伊姬斯却也没增加任何收益。再加上失去了帕加,教廷会念我们的好才怪。”

        科夫拉特怒道:“究其原因,这还不是因为教廷上了萨玛什-尼森哈顿的当,收了他的贿赂,放弃对伊姬斯和帕加的支持,以致最后信誉尽丧。我们保着他们原来的那份,就已经不容易了,他们还敢......。”话说了一半,他忽然有些醒悟——图墨吐斯教廷真有那么大的能量,早就帮着伊姬斯脱离焰龙帝国的控制了,哪里还会仅局限在一个小小沙漠部族中。埃芬吉派在伊姬斯已算是一家独大了,却远未达到控制整个宗教信仰的程度。祆克蒂斯已被打败,布莱森俄不足挂齿,剩下的卡特理畏缩在蛮人之间,也没多大威慑。但他们都已退无可退,反而成了敲不破的硬核。所谓居安思危,不过是要找一个让埃芬吉派的普通信众感到害怕的敌人。看着强大,却因为距离遥远而缺乏实际影响力的教廷,无疑是最佳的选择。不管库莫部落是否有教廷背后支持,埃芬吉派的长老们都决定把他们树立为教廷插手伊姬斯的证据。由此,换取其他教派乃至帝国的支持,统一伊姬斯的信仰。而在一切明朗前,即不能让库莫部落扩张得太厉害,以致超出埃芬吉派的控制能力,又不能打击过甚,令对方失去威慑力。

        这群号称尊重长老会的权限,实际上大搞一言堂的老家伙们,原来打的是这么个主意!

        能被赋予这个使命,而且还能意识到这么做的缘由,意味着科夫拉特已被正式纳入权力的核心。所以此时此刻,他感到的不是怨恨,而是眼前豁然开朗的快意。

        坤纳萨的脸上泛着高深莫测的笑意。他其实什么都没说,也没给任何承诺。他这小一圈的朋友最后还是不得不接受他所赋予的使命。这点,就足够了。

        “为什么是我?”科夫拉特很随意地问了一句。

        坤纳萨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是和蝎女有仇吗?这岂不是个绝好的机会。”

        科夫拉特脸上挂着的是‘能不能给个容易接受的理由’的表情。这老不修的,要拿人当枪使也不能这么不正经啊!

        “说起来,这还是我给你找来的机会呢!除了你以外,长老会另外有两、三个人选。考虑到你与教务方面的关系,以及你和图拉克王子的几次交锋,我最后说服其他人先让你试试。再说了,好处也是实打实的。至少可以通过这个机会增加你自己的财富。”坤纳萨很有些真情流露地说:“我替长老会主持事务已经许多年了,到了该换个人坐这位置的时候了。这个.....,你能理解吗?”

        替长老会主持事务?是背后操控罢。科夫拉特的确对坤纳萨的地位暗中垂涎已久,只是老糖商根基深厚,即便是集亚穆克家族之力都无法对抗。所以科夫拉特不得不与之叫好,并对他言听计从的。说服坤纳萨带头与图拉克达成交易,或许是科夫拉特近来最受青睐的事。不过坤纳萨是否就此将科夫拉特视作他的接班人了,科夫拉特当然不会轻易相信。

        “多谢看重。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科夫拉特流露出感激但不谄媚的神情。

        坤纳萨一脸满意的笑容。“官面上,也别忘了关照哦。哈尼兹首席事务官、埃卢鲁斯大统领,总督府上下大大小小的官员。还有,我们的图拉克王子。他们的好处还是要留足。”

        科夫拉特点头的同时,不禁腹谤道——这还要你提醒!还有就是别忘了你坤纳萨家的那份。难怪一来就抱怨缺乏人手呢。

        “听说玛尔提娜和王子殿下挺亲近的。虽说是好事,不过就她一个是不是足够了?我们十八、二十岁的时候,还不是见一个喜欢一个的。以己及人,图拉克迷恋之余或许会有些别的念头罢。他从曼卡斯带来的人里头,也不乏风格迥异的女性呢。”

        给图拉克送女人?之前又不是没做过,得逞的却不多。甚至还怀疑他有些特别的嗜好,因此送过堪称妩媚的佞童。已知打动过图拉克的心的,一个是布谢尔家的玛哈拉嘉,另一个就是玛尔提娜了。这两个看起来完全没有相似性。或许是年轻的王子尚未定性下来的明证罢。又或者......,长老会对玛尔提娜的身份有所猜疑,担心因为她的缘故破坏好不容易与帝国皇室建立起来的良好关系。大家花了大本钱,正等着大发其财的时候,任何潜在的威胁都会被无限放大。

        科夫拉特狐疑不定,坤纳萨语气轻松地安慰、鼓励了几句,随即便将话题转到风花雪月上了。靡靡的衣着和首饰,成了他津津乐道的得意之作。科夫拉特不由得感慨这位长者老而弥滑的本事。

        “父亲,帕拉萨皇后的话是什么意思?”米尔达-贡多斯有点烦躁地问。

        他的父亲,皇帝的亲信大臣,帝国六摄政之一,军界的翘楚,萨克撒-贡多斯将军,正一脸严肃地坐在核桃木的硕大办公桌后,聚精会神地处理着公务。他在一张制作精细的羊皮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印上自己戒指上的家族徽记。处理好的公文,整齐地摆放在桌子的左侧。

        年近五十的将军微微抬起头,看着缺乏耐心的儿子。“再回溯一遍,皇后对你说了些什么。”

        就在上午,近来一直忙着儿子婚事的帕拉萨皇后突然叫来自己的女婿米尔达,对他说了一番体贴温情的话,随后就把他打发回来了。米尔达也不是初涉政事的雏,从皇后的话语中隐约感觉到了些什么。自己想不明白,于是便向父亲请教。

        “她说,除了儿子和两个女儿,与她最亲近的就是我了。我可以算是她的半个儿子,皮亚斯就是我的弟弟。做弟弟的难免有些调皮莽撞的举动,作哥哥的要宽容,必要的时候还应该拉上一把。然后又说,皮亚斯难得要成家了,还不知道有哪些人瞧不得他的好。即便皇后护着他,皇帝对儿子的要求却一向很高。万陛下一听信了什么谣言,要处置甚至惩治皮亚斯,希望我和父亲您能帮着说些好话。另外.......。”米尔达迟疑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另外,她又说,皮亚斯这个皇长子当得不容易。要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她一定不会让自己的儿子承担这么重的责任。”

        萨克撒冷哼一声。“你觉得她是什么意思?”

        米尔达沉吟道:“听甘德哈睿说,她那位兄长对眼下的婚事并不很满意。莫非皮亚斯王子要悔婚?他要这么做的话,皇帝定然是暴怒。皇后殿下想必是事先得知了些,所以打算早做准备罢。不过,她也该考虑一下我的想法。我可不希望牵涉到这样的事里去啊!更不可能把父亲你牵涉进来。”

        要有那么简单就好了——萨克撒默不作声地低下头,又批阅起另一份文件。

        米尔达自言自语道:“其实皇后过虑了。想当初,图拉克闹出过更令皇帝陛下尴尬的事,最后不也还是轻松过关了。不管这次皮亚斯闹得多大,只要风头过后向陛下诚恳道歉,陛下也不至于把他怎么样的。呵呵,就是珊德拉-舍尔女士的声誉.....怪可惜的。”

        “如果是图拉克处在皮亚斯的位置上,即便真的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他最后还是会一脸勉为其难地踏入圣堂。皇帝恼火之余,却会认为图拉克毕竟尊重了他的意见,因而给予他一定的奖赏。譬如,容忍他在妻子之外找若干个情人之类什么的。这就是我们的图拉克王子精明的地方了。”萨克撒叹了口气。“皮亚斯......,皮亚斯可没有那种应对皇帝的本事。”

        “图拉克精明?他要精明的话,怎么会被发配到伊姬斯那沙漠地狱般地地方去呢!”米尔达笑道。他的老婆甘德哈睿公主可是没少嘲笑过这个刚在阿蔢达尼亚露了点头,就被皇帝流放到万里之外的弟弟。连带的,米尔达对图拉克的观感,也没有之前在与亡灵战争期间那么高了。

        “他到了伊姬斯不到半年,给皇帝弄来整整五十万的一笔额外收入。别说皇帝本人,上至帝国首辅下至财政部的官吏,哪个不念着他的好?今年的抚恤金一定会足额下发。你看着吧,第三、七、九、十一军团那些退伍兵最后都会知道这笔钱来自哪里的。我要是你,就绝不会小看图拉克的能量。”

        伊姬斯的加征提前完成的事,帝国政府的高级官员们都得到消息了,但还没在贵族圈里散播开。所以萨克撒知道的,米尔达倒是还不知道。“五十万啊!”他呲着牙,抽了口冷气。“我要有五十万,就给骑士团每个成员的武器铠甲都镀上金丝银线什么的。哦!对了,还要请法师行会的炼金师加上各类增益的魔法。”

        “不错的主意。”萨克撒冷冷道。很久以前,另一个比他的儿子还年轻的男人似乎说过类似的话。后来,那个人终于拥有了自己的骑士团,却没心思实现往日的梦想。有更多更有趣的东西吸引了他,也吸引了萨克撒,让他们再无法体会到当时那简单的幸福。

        “对了,不说这些。我该怎么应对皇后呢?总不见的当做没听到罢。”虽然的确没弄明白,但米尔达还是喋喋地抱怨。

        那个女人感到了些什么?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比萨克撒知道的更多。或许她就是要通过米尔达将消息送到萨克撒的耳朵里,从而争取他的襄助。萨克撒应该能帮上忙,然而他尚未决定是不是出手。这可不比三十多年前,凭着一股子热血就能把家族的命运绑在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身上。如今要再赌一次,位高权重的萨克撒已经没这勇气。用来替代的,则是权力、地位和高超的手段。相比之下,萨克撒觉得后者更可靠些。

        “马上就是婚礼了,又是唯一的儿子,做母亲的总会有些失落感。帕拉萨皇后也不例外。”萨克撒决定编一个最能让米尔达放心的理由。“与其想些有的没的事,还不如和甘德哈睿早点生个孩子。有个第三代,哈特霞的心情也就会转好。”

        米尔达笑道:“是父亲您急着抱孙子了罢。”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虽然是父子之间谈笑,萨克撒依旧一幅严肃的表情。不过米尔达忧虑狐疑的心终究是放松下来。

        萨克撒翻开另一份公文。看到一半,他的眉头突然拧紧。

        “有什么问题吗?”米尔达好奇地问。

        萨克撒皱了皱眉。“嗯.....,也没什么。有人告密,说是几个老兵在曼卡斯城里干了件不怎么光彩的事。派人去查证过了,是酒馆里传出来的自吹自擂,多半是酒后的醉话罢。”

        米尔达晒笑道:“这么点鸡毛蒜皮的事也敢捅到父亲你这里来,军纪处的是不是日子过得太闲了。”

        萨克撒平淡地扫了几眼前后文。“一则,是去年阿蔢达尼亚战事后退伍却滞留在曼卡斯的士兵;另一则,是牵涉到一个去职的千夫长。军纪处不敢有所隐瞒,但在呈文上也替他们做了足够的解释。”

        迪米尔-塞奥(dimirtheo)这人,据说近来和后党比较接近。不过这批人好几个是以前第九军团的,他们的老长官赖斯-玛修斯可是众所皆知的图拉克王子一派。哼!这件事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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