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躯壳

10月，夏末秋初的季节。米索美娅南部的土地一片丰收的景象。

        这里最初是由接近自然的精灵加以改造，使得当地植被密布，小溪河流随处可见。后来是人类逐步入侵，先是奴隶，再是反叛者，最后是土地的主人。肥美的土质，丰富的水源，上千年的耕作，创造了良田万亩、谷物满仓的美丽景象。这里的人民勤奋而平和，和善而知足。甚至连对女人的审美，也以丰满肉感为上。可以说，米索美娅的发展史，便是从这里开始的。虽然北方的阿蔢达尼亚统治米索美娅已有六百多年，两个民族的融合已经覆盖从皇室到平民的不同阶层，民族认同感也仅仅保留在某些上流阶层的酒会中，但在帝国统治下，农民的地位显然再没有‘禁魔人’时代那么重要。拥有大量土地的往往是阿蔢达尼亚血统的贵族，而以前精于农耕的米索美娅大土地主，除了少数最先投靠莉拉和纳迦斯大法师的，多半成了管家、农场管事之类的角色。

        墨伊斯（mous）是个异类。

        他的祖上是米索美娅农民。几代的经营，积聚起二十多亩的良田，算是中等富裕的家庭罢。阿蔢达尼亚的入侵，原本应该是不影响到他们这样在政治上微不足道的人家的。可惜他们的土地离某个新统治者的农庄太近了。而固执的阿蔢达尼亚人大半时间都在权力中心曼卡斯，偶尔到自己的领地上还不懂装懂地拿北方的那套指导自己庄园上的耕种。结果当然是收获大大降低。相比之下，墨伊斯的祖先在同等土地上的产量竟然多了两倍。该名贵族不反思自己的无能，反而认为邻近他的那块不面积不大的地更为肥沃，最终找了个理由吞并了墨伊斯祖先的财产。不得不说，征服的最初阶段，往往是血腥和丑恶的。米索美娅和阿蔢达尼亚的合并虽然由于‘禁魔人’的原因，少了些血腥和屠杀，不过隐藏在光辉历史下的丑恶还是不可避免的。

        要是放在意气用事的北方，这样的耻辱只有用血来偿付。然而墨伊斯的祖先却忍了下来。他没有抱怨神的不公，也没有向当地政府告状（知道告了也没用），而是带了全家留在失去了的土地上，当了黑心贵族的雇农。一年又一年，他把九成的收获送给吞并了土地的仇人，自己仅留下一成贫寒度日。那个贵族也是北方的脑筋，始终提防着对方的报复，看到如今情况不禁有些惊讶。终于有一天，他耐不住性子找来这面孔朴实的农民，拿了账本问他为什么能上缴这么多的粮食。墨伊斯的祖先把两年来农庄上不合理的耕作制度，奢侈浪费的耕作方式，以及农庄管事的贪婪吞没一五一实地告诉了黑心贵族。黑心贵族大为惊讶，便拿了一半的土地给他管理。又一年，整个农庄的收获多了一倍。就连管着另一半农庄的原管事也不敢再偷懒和私藏了。可惜晚了！黑心贵族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或许也是有点内疚，所以将自己所有的土地都交给‘诚实、善良、敦厚’的老农管理。那三个形容词是原话。

        就结果看，这话似乎说早了。

        在墨伊斯的祖先孙子的那一代，这个家族就已经积攒下足够的金币把自己的土地买了回去。他们继续承担着老贵族的管事的角色，不过精力更多地放在了自己的发展上。贵族家庭，总会出些不肖，或者是遇到政治上的挫折。这时候，通过自己的管家出售祖产换钱无疑是最简单也最掩人耳目的手段。总之，到墨伊斯父亲那一代的时候，大部分土地都已经转手到管家一族的手里了。原来那个强取豪夺的贵族家庭，却只剩下二十亩的薄田仅供生计。

        墨伊斯家族很念旧。一旦老主人家生活不济，不用别人说就主动送去救急的物品。他们不再帮着出售那二十亩地，而一旦那二十亩地被老主人的不肖子孙抵押了，姓墨伊斯的也一定会出钱给赎回来。如今的贵族家女主人非常过意不去，甚至私下提出将自己的孙女嫁给墨伊斯。墨伊斯的父亲只是笑笑，没有答应。有些人认为墨伊斯家很淳厚，少数聪明人却意识到这无疑是一种讽刺，又或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报复。只是这些聪明人当然不会傻到把这话明着说出来——一个有几辈子的耐心来复仇的家族，可不是能随意得罪的。再说了，贵族家那方面又何尝不是有了长久的保障呢！

        到了墨伊斯这一代，该家族已是南方数得上号的大土地主，更向曼卡斯提供了数量最大的一批农业品。然而今年他获得的最大的收获，不是近十万帝国金龙的纯利润，又或是新增的一块土地庄园和附带的森林，而是一个拥有大法师等级魔力的魔法师，纳迦斯家族的天才（虽然是私生子），图拉克王子殿下的挚友，查尔斯鲁缇。

        “纳迦斯法师，纳迦斯法师。”墨伊斯骑着马靠近年轻魔法师所乘坐的马车。倒不是魔法师的体质不行，只不过经历了那么多凄惨的事，查尔斯鲁缇似乎不再愿意抛头露面。这次出行，墨伊斯还特意为他准备了一辆带有完整车厢的两驭马车。

        他们这一行9月底离开曼卡斯南行，一路上竟走了15天。幸亏墨伊斯不着急，而且他也知道查尔斯鲁缇需要时间调整心情。

        哎！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为他所看重的年轻人最终还是在大法师的角逐中输给了纳迦斯家族血统更纯正的兄长。随后又是一连串的惨剧——养母死于魔法实验的事故，连幼年时唯一的容身之所也被炸成一片瓦砾。墨伊斯是亲眼看过现场的。查尔斯鲁缇的宅邸屋顶都没有了，中央则出现了一个大坑。坑里面还残留了些不知是烧焦的木头还是腐烂的骨头的东西，闻上去一股子硫磺的味道。当时查尔斯鲁缇已经不在残破的屋子里了。希拉睿娅将他带到酒馆中，精心照料了起来。在此期间，赫蜜斯则忙着替他清楚魔法事故在法师行会的影响。

        待苏卡的葬礼后（遵照北方的传统在宁静湖东岸举行了火葬），墨伊斯又到‘大法师的杖’，轻描淡写地建议查尔斯鲁缇去南部散散心。希拉睿娅有点不乐意，赫蜜斯也慎重地提出承担查尔斯鲁缇的债务的意愿，没想到最后查尔斯鲁缇主动提起之前的交易。他表示愿意到墨伊斯的家乡去。只是墨伊斯瞧着查尔斯鲁缇的眼神，仿佛宁静湖的湖水般深邃，一点活人的生气都没有，心里反倒有些惴惴。

        不过这一路走来，查尔斯鲁缇没给他添任何麻烦。除了住店或就餐，他大部分时间都躲在马车里。一个仆人偶然看到他手里持着一颗硕大的红色宝石，两眼愣愣地盯着宝石的中央。这仆人顿时吓得退了回来，事后私底下告诉自己的同伴，主人请来的客人似乎是疯了。墨伊斯无力阻止这样的谣言。查尔斯鲁缇还知道要将那块因他出名的宝石制成项链藏在胸口，想必即使真的疯了，也没疯到完全失去理智的地步。何况......，还有赫蜜斯陪着他。

        没错，是这位风韵犹存的女法师陪着查尔斯鲁缇，而不是年轻貌美的希拉睿娅。墨伊斯起初有些诧异。但随后想起自己曾是希拉睿娅的恩客，甚至为希拉睿娅从良后经营酒馆的事业提供过不少帮助。而希拉睿娅却是查尔斯鲁缇的红颜知己。若三个人长时间在一起，若是其中一位想起这关系，尴尬总是免不了。由是，墨伊斯也就释然了。至于是不是与实情差之千里，墨伊斯并不关心。墨伊斯要的，只是查尔斯鲁缇脑子里藏的东西。

        墨伊斯轻轻敲了下车厢的木制镶板。

        “两位，我们快到了。”

        车厢的窗口拉开,显出一个中年女子的保养良好的面孔。敏锐而略带狡黠的目光四周望了望。“墨伊斯，这是到了哪里啊？”

        墨伊斯不失恭敬地回答：“锡瓦斯(sivas)，我的故乡。”

        “哦。”赫蜜斯眨了眨眼睛。“似乎很冷清呢！”

        米索美娅的南部多是农垦区，当然是比不得曼卡斯之类大城市的繁荣。一大块又一大块的农田，虽然如今是谷物丰满的季节，看多了却总让人感到乏味。加上中午还有些燥热，农人们都躲在树阴和墙角。一眼望去都看不到几个人影。那里像城里，除了晚上，白天哪里都是熙熙攘攘的。这一路上都是千篇一律的景象，赫蜜斯早就没了保持面子上的些许礼貌的耐心。反正墨伊斯对此也并不怎么在意。

        “呵呵，前面就有一处我家的别墅。两位到了那里就能好好休息一下了。”墨伊斯果然不在意。对他来说，查尔斯鲁缇无疑是件难得的商品。而赫蜜斯，更是这次交易的意外所得。当然是要好好照料的，至少在实现其价值之前。

        车厢里另一位男性的声音响起。“去年我到过这里。这里是不是.....离迈索睿恩很近？”

        总算开口说话了。墨伊斯暗自松了口气。这是出发以来，查尔斯鲁缇说的第几句话？十一、还是十二？能说话，还很有条理性，说明他的理智保持清醒。要不是这样，之前的打算可就白费了。

        “嗯，精灵保留地在我们的西边，也就2、3天的行程罢。”

        “精灵保留地？”赫蜜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

        墨伊斯拍了拍额头。“这是我们这里的土话。还要追述到人类和精灵发生战争的古老年代了。两个种族打打停停几百年，最后精灵的人口减少到无法支撑战争的时候，只好与我们签署和平条约。条约划定了一个区域不允许人类加以垦拓，只允许精灵居住在那里。呵呵，当时我们的祖先还以为精灵是从树里长出来的呢！精灵之所以要和人类打仗，就是想保住子孙后代繁衍的基础。所以就把那个区域称为精灵保留地了。”

        赫蜜斯笑了笑。的确，精灵的领地被人类的势力范围所包围，再没有扩张拓展的空间。这又何尝不能认为是人类为了精灵的种族不至于灭绝，而留下一块地方任其苟延残喘之地呢？查尔斯鲁缇提到迈索睿恩，一定是又想起精灵大司祭的那位深受宠爱的养女了。哼！精灵又怎么样。还不是被限制在迈索睿恩这块‘保留地’里。

        沉吟半晌，查尔斯鲁缇低声道：“走吧。”

        墨伊斯的护卫首领卡拉马（karama）冷哼一声，一勒马缰绳，带了六、七个人向前跑去。查尔斯鲁缇不是平易近人的类型，而自从离开曼卡斯后，他更是带了一脸的冷漠，丝毫不让人接近。墨伊斯虽然名义上是查尔斯鲁缇的雇主，却也没少受他的冷眼。卡拉马大半生都跟随墨伊斯的家族，对这么个丝毫不讲主从礼节的家伙当然没什么好气。偏偏墨伊斯还宠着他，查尔斯鲁缇的请求样样都不拒绝。既然知道结果，卡拉马也没兴致再起争吵。倒是他留下的那几个卫士，不得不乖乖守备在车厢四周。

        缩回车内，赫蜜斯笑着对查尔斯鲁缇道：“墨伊斯身边的人，恐怕都被你得罪光了。”

        查尔斯鲁缇闭着眼，没有回答。

        赫蜜斯见怪不怪，静静地贴着查尔斯鲁缇坐下。“这样下去，我可没法帮你私下打听墨伊斯的目的了。”

        的确，墨伊斯一直只是说希望查尔斯鲁缇到南部去传授魔法技艺。但自从莉拉女王征服这片土地以来，魔法师的势力就逐步迁移到曼卡斯及与阿蔢达尼亚交界的区域，米索美娅南方的魔法学院渐渐萎缩，直至最后一所初级学校都在百多年前关闭了。

        原因很简单。帝国的建立与魔法界密切相关，甚至连尼森哈顿皇族的血液中都掺杂有纳迦斯家族的部分，因此历代皇帝、摄政无不对魔法师们大加笼络赏赐。然而魔法又是一柄双刃剑，既可辅佐统治，又可推翻政权。远的有‘禁魔人’的历史，近的也有哈吉尔大帝与他的弟弟巴布尔之间的恩怨。曼卡斯是首都，离亟需魔法支持的北部亡灵战线相对较近，因此依靠大量金钱和政策上的倾斜，将魔法师集中在曼卡斯附近，无疑便于统治者就近加以监视。数百年后，原来居住在南部的精英阖家向北迁移，造就了当下南方魔法知识萧条的状况。

        难道墨伊斯想要逆潮流而行，在米索美娅南部的农垦区建立起一个新的魔法研究中心？赫蜜斯不这么认为。从墨伊斯的所作所为来看，他可不像他的祖先，有那种花费几代人的时间实现一个目标的坚韧耐心。如果不是在他这一生中能够看到的利益，墨伊斯是不怎么愿意插手的。

        只不过查尔斯鲁缇的心里在想什么，赫蜜斯并不怎么确定。他放弃了让赫蜜斯替他还债的机会，或许是出于自尊。然而冲击大法师失败，对每个有才能的魔法师来说，无疑是跻身上层的必由之路。一次成功的概率几乎为零，而在二十出头就当上大法师的，几百年也就出一两个。为此欠了一屁股债，根本算不上什么稀奇事。成了大法师后再努力赚回来就是了。为了这个不是理由的理由，躲到墨伊斯的庄园上志气消沉，似乎与查尔斯鲁缇的性格完全不符。

        除非.....，因为苏卡的死？赫蜜斯对查尔斯鲁缇的这位养母多少还有些好感。至少苏卡没有抵制年龄相差太大的两人交往，就值得赫蜜斯感动的了。赫蜜斯知道查尔斯鲁缇不是池中之鱼，远离曼卡斯想必不过是暂时静修，寄托对苏卡的哀思。最终，他总是要回到法师行会的权力中心的。就算是为了继续与他的哥哥米南德的竞争。

        然而这一路来，查尔斯鲁缇表现出的，却是彻彻底底的颓废沮丧，好像完全失了主心骨似的。他真的.....还有指望吗？赫蜜斯将头放到查尔斯鲁缇的肩上。查尔斯鲁缇动都不动，仿佛一棵枯树，又像是山峰上一块冰凉的岩石。哎！赫蜜斯心里叹了口气。随着马车的颠簸，她慢慢地沉入梦乡。

        作为当事人，查尔斯鲁缇不是没有感觉到赫蜜斯的关心。只是.....，他没了回应的心思。

        从小到大,获取力量是推动他不断前进的唯一动力。让纳迦斯家族重新认识到他也好，让米南德无法再摆出怜悯的神情也好，让自己不再笼罩在父亲和私生子的坏名声之下也好，一切不过是个理由。他所想要的，是无人敢小觑的力量。相比于难以掌控的权力、金钱，魔法无疑是最便捷的途径。即便是贵为皇帝，也难逃在魔法的威力下狼狈逃窜的命运。事实上，查尔斯鲁缇很能理解自己的祖先巴布尔－尼森哈顿孤身守卫曼卡斯时的心理。兄长又如何！焰龙所承认的龙骑士又如何！身经百战的大将军又如何！哈吉尔大帝又如何！在一连串火球术的轰击下，还不是灰头土脸地缩了回去。即便最后一败涂地，没逃过死于乱军之中的命运，但还是建立了与开国之帝可以相提并论的业绩，创造了与尼森哈顿皇室并驾齐驱的纳迦斯家族。

        然而......，真正的力量。这力量的确强大，甚至堪与神袛的力量相比拟。查尔斯鲁缇手下的第一个牺牲者，竟然是含辛茹苦地将他养育长大的母亲。非但如此，如果不是最后那奇迹般的拯救，他所挚爱的人无疑将一个一个惨死于他亲手召唤出来的力量上。

        魔物,被神禁闭了无数年的种族，这世上最大的禁忌，此刻就存于他的一念之间。只要他愿意，一天之内，就可以召唤出一个皇帝的影子廷都无法应付的卫队；一个月之内，或许就能组建一支足以横扫整个帝国的军队。可是为了这力量，他又将付出些什么？苏卡，苏卡只有一个。如果血石能够换回苏卡，他也会欣然同意。然而苏卡已死，死在他的创物的魔爪之下，再大的力量也无法挽回。

        苏卡的死，同时令查尔斯鲁缇的视线豁然转变。他这二十多年到底在干什么？丝毫没有珍惜养母赐予的宝贵生命，反而一次又一次冒险，去遥远的北地寻觅亡灵的法宝，参与到皇帝的秘密工程中制造战争的武器，加入阿蔢达尼亚的战役中，像冲动的热血青年般寻求刺激和虚夸的荣耀。此时的他却一次又一次回忆起离别时苏卡怅然若失的眼神，以及他平安归来后的欣喜。如果在给他一次机会，查尔斯鲁缇宁愿当个遭人背后嗤笑的懦夫，当个平庸无奇的魔法学徒，当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只为了享受亲人一丝一缕的温情。

        必须......改变，否则苏卡的死就变得毫无意思。可是现在，还来得及吗？希拉睿娅理解他，所以放他远行。赫密斯不理解他，对他尚存有幻想，却不弃不离地陪伴在他身旁。他不能再失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了。而且就算他愿意放弃以往的一切，亡灵之神会轻易放过他吗？西丝娅可向来没有宽宏大量的名声。此时此刻，只要他稍离开血石一刻，在西丝娅撺掇下启动的力量，就会从记忆深处冒出来。魔物，成千上万的魔物，会将他的身体当作回到这世界的通道，重新征服这个原本承诺给他们的领地。

        黯......，不，应该是乱，当它以人类的形态生存在这世界时给自己起的名字，就是查尔斯鲁缇寻觅了许久的亡灵一族的创造者，精灵女王和亡灵之神西丝娅的爱人。可就在乱的秘密呼之欲出之际，亡灵之神却将查尔斯鲁缇导向另一个更为可怕的事实——乱可以造神，也可以造魔。查尔斯鲁缇可以保持精神的自由，却必须冒着允许魔物毁灭这世界的风险。而如果要避免这个风险，除了靠近神，还有什么其他的选择呢？眼下，愿意无条件地接受他的，就只有西丝娅一个。除非，他愿意今生今世都不再与魔法打交道。

        “砰。”

        查尔斯鲁缇的沉思被一声闷响打断。

        赫密斯拔出一个酒瓶的塞子，向水晶杯中倒入褐色的酒液。杯子的外层立刻凝上一层细小的冰珠，酒液与空气接触的平面上也冒出淡淡的水汽。“苹果味的啤酒，刚冰镇过的。来一杯，消消暑。”她递过杯子，脸上带着殷勤的笑容对查尔斯鲁缇说。她的身上，残留着使用魔法后的蓝色余晖。

        哎！怎么可能离开魔法。一日成为魔法师，魔法就会像呼吸一样，成了他和赫密斯的生活的一部分。没有魔法的日子，他宁愿与自己的死亡是同日。查尔斯鲁缇探手接过酒杯，默默地抿了一口。

        今后，他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活着，而是为了不重蹈苏卡逝去的那日而活。昔日的查尔斯鲁缇已死！如今的他，不会再受任何人或事的摆布。家族的怨恨不行，自己的野心不行，亲情和爱情也不行，即便是神在他面前显露真身也不行。谨守住自己的底线，带着无意中发现的秘密进入死后的世界，便是他这一生中最大的成就。然后，他就可以自豪地告诉苏卡，他的这条命，值得她的拯救了。

        查尔斯鲁缇所在的队伍在米索美娅南部的道路上行进，而另一组人同样也正去往南部。只不过这组人的目的却比查尔斯鲁缇明了得多了。

        “大师，这里地方够大，也够隐蔽，用来建造试验场最合适不过了。”

        大法师帕贾玛皱着眉看了看四周的地形。这里是一小片丘陵地带的中央，有林地和沼泽环绕的台地。风从北面吹来，带着些许植物树叶腐蚀的味道。真像啊！即使是亡灵到了这里，也会将此选为建造堡垒的良址罢。

        “不够近！”他简单地否决了新弟子的建议。

        多米提安－西蒙卡沙（domitiansimokasa），在与查尔斯鲁缇竞争大法师之位的战斗中，第一轮就被刷了下来。虽然查尔斯鲁缇最终也是功败垂成，但他的手下败将在法师行会内更不会遇到什么好脸色。加上原来的老师玛扎的影响力日渐消散，无奈之下，西蒙卡沙不得不转拜在与玛扎的实力几乎并驾齐驱的大法师帕贾玛的门下。事有凑巧，米南德成为行会近百年来最年轻的大法师后，帕贾玛并没有在曼卡斯多停留，而是带了一些忠心的弟子，辗转迁移到南部靠近龙之领地贝拉若斯的地方。西蒙卡沙知道后，强烈恳求加入这次秘密的旅行，就是为了逃避行会内的冷眼。

        帕贾玛真正的目的在出城后不久就告知了随行的十几个弟子——他要在南方建立新的魔法实验室，尝试一项在阿蔢达尼亚发现的魔法技艺。据他所说，这项实验将突破炼金术的所有常规，甚至可能影响到整个魔法界的未来。倍感荣幸的魔法师们纷纷表示各自的敬佩之心，抱着有幸亲眼目睹一项创举的激动，他们由此对帕贾玛的命令更是言听计从。西蒙卡沙表现尤为突出，一路上鞍前马后地，一点不似拥有冲击大法师之位的强有力选手，反而像是刚入门学徒。

        然而,西蒙卡沙的讨好并没有获得多少帕贾玛的感动。帕贾玛的心，已经被某些其它的东西所充斥。

        “要我说多少次，要离村镇远些，离魔物出没的地区近些。”帕贾玛擦了擦额头的汗，冲着新弟子教训道。“另外，要有能隔避声音的小山或树林。我可不希望炼金炉弄出来的声响，招来一大群粗陋寡闻的民夫或兵痞。”

        西蒙卡沙近乎谄媚地低下头道歉。

        “算了，算了。”帕贾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待身边的人又都散去，帕贾玛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确定没有人躲在附近偷窥，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小块蓝色的水晶般物体，视若珍宝地捧在掌心。这不是他从亡灵那里顺手拿来的那一小块魔法晶石，而是回到人类社会后，通过数十次实验制造出来的。为此，包括两名乞丐，以及一名街头最低级的娼妓，受尽折磨后死在了他的实验室里。第一次看到活生生的血肉萎缩成一团团干枯皮革的惨像，就连身为炼金大法师的他也禁不住大呕特呕起来。不过呕多了也就习惯了，特别是在这晶石展现出令人惊诧的功用后。为了手里这块晶石，帕贾玛可以说是迫不及待地把那个样子丑陋却丰满肉实的妓女推到炼金炉里的。

        “真视之眼。”

        借助晶石的力量，帕贾玛可以将自身的视力发展到极致。此时此刻，他就像一只翱翔在天际的鹰一般，能够俯瞰周围一、二古里范畴的状况。他的弟子们，包括西蒙卡沙在内，就像一只只蚂蚁，在周边的树林和沼泽间艰难地行进。

        “嗯.....，这里不行，地域狭窄；这里......，太封闭，被堵上口就很难逃脱了。”帕贾玛其实并不需要这些人帮他寻找建造实验点的地方。只不过，魔法不能发现的东西，还是要人到现场。譬如......

        “啊......！”惨叫声在东北方响起。

        帕贾玛冷笑着嘀咕了一句。“记下了，山丘附近有个地刺虫的巢穴。”

        这些善于隐藏的魔物最难对付了。他这学生的魔法技能也不算弱，要是正面交锋，别说一只，就是十只地刺虫都未必能奈他如何。可惜地刺虫是由地下突袭的，而且不是有人靠近的时候立刻袭击，而是待他走过后，从背后窜出来一口咬住他的脖子。看不到，手也够不到，毒液由伤口不断注入，一名训练了十多年的魔法师短短数秒就倒在了地上。更多的虫子爬了出来，开始享受尚未完全僵死的鲜肉。

        帕贾玛的实验并不需要这些魔物。不过，贝拉若斯的魔物当作免费保镖实在太合适不过了。万一实验的真相暴露，别说法师行会放不过他，就算是帝国也可能会派军队来。万一到了这一刻，躲在一群魔物中间是最好的自保手段。而且......，附近生活贫困的农人经常冒险到贝拉若斯的边缘捕猎或砍伐树木。这样的人就算是失踪了，也只会被认为是神袛不保佑，变成了魔物的午餐，绝不可能想到是被魔法师抓了当实验材料的。帕贾玛连这点都想到了。

        “就是这里罢。”在衡量多种因素后，帕贾玛发现西蒙卡沙选的地方倒是附近唯一合适的所在。再往里靠的话，魔物的数量和密集程度就不容人类经常性的活动了。即便魔法师也不行。此外，焰龙幻弧也是需要考虑的问题。谁知道这头活了上千年，又是亡灵死敌的龙，对帕贾玛的魔法实验会是什么样的态度。

        帕贾玛是不会表扬西蒙卡沙的，更不可能向他道歉。反正做选择的只有帕贾玛本人。至于这些追随者.....，帕贾玛并不怀疑，他们最终都会变成一块块晶莹闪亮的魔法晶石。有了这些晶石，他就是魔法界的主宰。只要凑足十块，他就有把握靠自己一个人在法师行会内发动一场流血的夺权政变；有一百块，不需要查尔斯鲁缇的血石，他就能让坠毁在阿蔢达尼亚的飞行城堡重新回到空中；若是有一千块.....，给个皇帝当，帕贾玛都不稀罕。

        “关键是密度和大小......。”帕贾玛自言自语地说：“这样大小的，只能算是临时性的扩大器。真正要用于战斗，至少二十.....，不，三十块这样的合到一起才行。三百个人......三百......。”

        帕贾玛的低语，瞬间消逝在空气中，没有人能够听到。有一点很奇怪！难道他忘了？这炼取魔法的手段，并不是他自己发明的。而是来自另一个种族，一个随着亡灵之神西丝娅新近崛起的种族？就算他制造出一千块魔法晶石，就算他征服了整个帝国，难道就能与亡灵族乃至亡灵之神对抗了？到头来，或许只是给他人作嫁衣裳罢。只可惜此时此刻，他的理智已经被燃烧的欲望所蒙蔽，他已然身不由己。

        再回过头来想想，查尔斯鲁缇又何尝不是与入魔了的帕贾玛一样，在表面平静而底层汹涌的大潮中身不由己地翻滚着。他们的命运，只剩下一个空空如也的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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