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世有夜来
最后,容青把年幼的自己放在家门外的不远处,恰是原有时空里,她被父亲打得昏倒的地方。
放下年幼的自己后,容青看见小容青胸口滚落出一个东西——正是当年李深给她的和氏璧。
容青眼眶有些发涩,但她没有并没有理会这个时空的和氏璧,只躲进了孟家的院子。
后来,她看见父亲骂骂咧咧的回来了。
她太久没有见到自己的父亲了。哪怕她自幼畏惧他、甚至恨他,此刻见到他,她的眼眶却再度发涩。
再后来,容青清清楚楚听见了父亲殴打姐姐的声音。
他一边打、一边骂:“你什么要杀死你娘!你这个凶星!你这个小怪物!”
容青手再度一抖——她不曾知道,竟然连母亲都是被容香杀死的。
“爹,不要!不要!”姐姐疯狂的呼救声阵阵传来,刺得屋外的容青耳膜生痛。
后来,父亲许是终于打累了,离开了孟香的房间。但是离开前,他醉酒的身躯被椅子绊倒,这一下,他抱着的小酒坛也打碎了,流了一地的酒。
“你才是老怪物!我要烧死你!”
屋内,突然传来孟香这样的声音。
容青的手颤了颤,旋即躲在窗口看,便看见是孟香直直把烛火往地上扔去。
她随后拿来了更多的酒,往父亲身上淋去。“对!我是杀了母亲,谁让她骂我?你就更该死了!谁让你打我!这家里,也就青儿对我好。她是真的善良,只有她从来不会欺负我!不像你们,你们才都是怪物!”
父亲处于昏迷中,已什么都说不出口。
孟香只冷笑:“什么血肉亲情,什么生而为人,什么父母为大?圣贤人说了这么多道理,通通都是在放屁!谁对我好,我可以放过他。谁对我不好,我就一百倍还回去!我将来如果有能力,我想杀谁就杀谁!凭什么你们说了算?你们口口声声说惩恶扬善的神佛又在哪里?我偏要颠覆这一切!”
透过这熊熊烈火,容青瞥见的,是孟香冷酷无情的笑容。
原来,她的残暴和凶恶,在年幼时已经有所表露,只是容青从来不曾发现。
此刻,容青终于真正相信——原来,这世上真的有的人生而为恶,真的根本没有一点人性。
原来,当年这把火,是孟香自己放的。
她这把火不仅烧死了父亲,也困住了她自己。
她精神失常,发疯般地把父亲的酒洒得到处都是。
等她神智清醒时,才发现这火把她自己都困住了。
“青儿,青儿你在哪里,救救我!”她痛苦地伏地,却忍不住喊起了容青的名字。
窗外,容青心猛地一跳,由于这声呼唤,到底打开了窗。
孟香看见有人来了,似乎非常高兴。她对着窗外的容青喊:“你好,你是谁?你可不可以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在那一刹那,容青几乎朝她伸出了手。——她纵十恶不赦。可是,她一直不曾对她有过恶。这是她血脉相连的姐姐。
容青紧接着闭眼,想起了被屠的江家、沈家、整个龙川县的人……以及自己的师父清远。
这一刻,容青恨不得她自己替孟香去死。
她痛苦地跪了下来,隔着窗子,对着屋中人连连磕头。她在对孟香磕头,也在对父亲磕头。
她把自己的头磕破,就如同当年幼年的自己一样。
“你不要走,我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你是谁,你为什么不救我……青儿啊,我的青儿在哪儿……”
孟香一遍又一遍地呼喊。
到了最后,孟香的声音终于消失。
而容青抬起头,泪流满面。
在地上不知跪了多久,容青总算站了起来。
她朝前屋走去。
屋外,昏睡的小容青刚醒过来。
小容青震惊地看向自己的家,不管不顾就要朝家里跑去。
这时候,有一个人伸出胳膊,将她抱离房屋。
走到远离火焰的地方,来人把她放下。
“对不起,看来这个法子不管用。你还是没能救得了你的姐姐。”
这个人——分明是李深。
暗处,容青握紧双拳,指甲把掌心都刺破。鲜血从她的掌心流出落到地上。她似丝毫不觉得疼痛。
容青死死地看向不远处。
——小容青拼命地哭。“没道理啊,明明可以的。我想叫醒姐姐,我想带着她先一步躲起来就可以了。为什么还是着火了?为什么……我还是晕了!”
李深拍拍他的头,却是说:“乖,勇敢些,不哭啊。”
听到这句话,容青浑身一震。——李深那句话,分明是她对小书说过,后来又被李深拿来调侃她的。
容青不由想——现在的这个李深,到底是哪个李深?
她当年遇见的李深,又到底是哪个时空的李深?
容青按住自己的头,只觉得头疼无比。
而那不远处,年幼的容青只扑在李深的怀里。
小容青一夜之间失去了父亲和姐姐,她无比伤心。幸好,她年纪还小,还可以哭出来。
最后,她哭得几乎晕了过去,倒在李深怀里,骤然失了所有力气。
当下,风又起,吹开云层。
蔽月的乌云离散。
月华再度倾泻而下。
又是这般的金陵月下,李深抬起他那张绝纵天下的脸,看向了容青所在的方向。
“我会把小容青带去交由清远道长。”
李深对着容青所在的方向说了句,随后转身离开。
容青朝前跨了一步,最后又收回了步子。
随后,她手中的和氏璧骤然明亮。
她似跌入了时空的隧道之中,一下子失去了意识。
-
容青再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很温暖的地方。
她一下子坐了起来,发现床边有火盆燃烧着木炭,驱散冬季的严寒。
她额头的伤口部位传来很清凉的感觉,看来,是被上了药。
再然后,她便闻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香味。
这种香味很容易让人感觉到舒适。
她闻见了,便觉得所有的疲惫都去了。
这香味有一些熟悉,她按着太阳穴思考了一会儿,随后便想了起来。
——这种香气和那日在李深马车里闻到的是一样的。
——难道,自己现在在李深的住处?
便是在这个时候,容青听见了很轻的脚步声。
她侧过头,恰看见李深走来。
李深仍穿着那身粗布衣袍,腰带随便系着,头发也随随便便披散着,就如初见时一模一样。
不过,此时的李深赤着脚,所以脚步几乎没有声音。
李深端着一碗类似于药汤的东西,走过来,递到容青面前。“来,喝药。”
容青皱了眉,到底接过药、喝下了。
喝完药,容青把药碗还给了李深。
她看向李深,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太多话想问他。可话到嘴边,她竟不知该从何问起。
末了,她竟是问李深。“你为什么不穿鞋?”
李深唇角扬了扬,把碗放至桌上。
顺着李深的动作,容青便看见了这屋中的陈设。
这屋子给人的感觉,和那日马车内部给容青的感觉是一样的。
这屋子里的每样都很普通,不过是寻常人吃穿用度所需要的东西。
可是,这些东西偏偏给人一种十分和谐、十分舒适的感觉。好像这屋子里的任何一件器物都不能挪动半分。只要挪动了,这整体的平衡感和和谐感就没有了。
李深放下碗,回到容青面前,开口道:“因为我这里有很多藏物。它们有灵性、有生命。我怕脚步声惊扰到他们。”
“你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容青问。
李深淡淡答:“夜来馆。这世间有很多神秘的物品。夜来馆负责守护它们。”
“这里是朝廷的地方?”容青皱眉,“可我没听过这样的组织。”
“算是属于朝廷吧。”李深这么说着,没过多解释,只看向容青,道,“如今,我是夜来馆的主人,以后,也便是你的主人了。”
“什么意思?”容青问着,握紧了拳头。
李深道:“十年前,我对你讲过。我借给你和氏璧,你要为我办事。如今,和氏璧事情已了,轮到你为我办事的时候了。”
容青听罢,冷笑着站了起来。“可是我什么都没得到。我不过是被你玩弄了一番。”
话到末了,容青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她说完这话,拿起自己的佩剑就要往外走。
李深眉目平静地叫住他。“孩子,你就当做了一场梦吧。”
“一场梦?”容青回看他,“一场噩梦是吗?现在是什么时间?”
“建文四年。我把你带了回来。现在的一切都恢复到了本有的历史轨迹。”李深道。
“多谢告知。”容青说罢,抬步离去。
“站住。跪下。”李深的声音厉了一分,“你我十年前签订了契约,就需遵守。”
容青也不知为何,她听了这话,竟然真的就不由自主地跪下了。
她人虽跪下了,但她的双臂正因不甘而有些发抖。
李深那带了些邪气的声音继续在容青耳边响起。
“你现在失望难过,无非是你没有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可是,你以为你付出了代价,就能得到你想要的吗?这未免太过天真!”
容青没答李深的话,只是在运功,试图强行让自己站起来。
李深见状,便道:“我劝你不要这么做,这是契约的力量。你想违抗我的命令,除非我们两败俱伤。”
“你没有半点武功,你可能会受伤。我不至于。”容青说完这话,开始调息,然后将全身的力量汇聚到腿部。
最后,她成功了,她一下子站了起来。
但紧接着,她胸口一热,蓦地吐出一口血,看来,她强行违抗所谓主人的命令,的确受了反噬。
她咳嗽了两声,回头看向李深。李深的确不会武功,加上本就受了内伤,所以情况看起来严重多了。
他前襟上全是鲜血,扶着墙才能勉强站住。
容青看着他道:“关于你,还有朝廷,还有夜来馆,我都不想再有接触。我不想再与你们这种人再有牵扯。拥有你这种力量……太过可怕。我宁肯过普通日子。就如同,我是真心希望从来不曾遇见你,从来不曾救过我的姐姐。”
李深吐了一口血,再看向容青,说道:“容青,你留下来。我答应你,你所有的疑惑都会得到解答。我答应你,你只需要在夜来馆待三年。三年后,我给你自由。”
容青听了,便回看了李深一眼。
他的肌肤白得几乎透明,此刻那双唇染了血,便如同盛开在白雪中的腊梅,有些惊心动魄。他的眼神依然淡漠而凉薄,漆黑如墨,里面藏起来的情绪让人窥探不得半分。
视线往下滑,容青看向李深的脖颈。那里光滑而洁白,优雅如鹤,没有一点受伤的痕迹。
看来,他不曾在人来巷受伤。他不曾受伤,意味着杀手、也即自己的姐姐没有在那里出现。
一切,似乎真的被拉回了正规。
“我知道了,原来是你把我带给清远道长抚养长大的。关于这点,我还是要谢谢你。之前我说了气话。但我知道,回到过去救姐姐,再回到过去杀死姐姐,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所以,我不恨你。但是我不想再与你、与这些所谓有灵性的物品再有半点牵扯。”
容青说完,到底头也不回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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