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姜迟要被吃了
隐月阁前,这声音轻轻巧巧,柔柔弱弱,替她挡了赵坤问罪之词;飞舟之上,这声音叮嘱她好生休息,言犹在耳,让她顿生暖意。她还记得这声音的主人着一袭青色长裙,姿色绝代却是亲和近人,这声音的主人从未将其视作乡野丫头,让她生了与她做朋友的遐想,为了这人所展现出的一番好意,姜迟甘愿做那诱饵引那赤蟒出洞。她唤那声音的主人,叫翎儿小姐......
如今,不过几日功夫,从这人口中吐出的便不再是那沁入人心的关怀叮嘱,只有那冷冰冰的诘问。姜迟看不到她的神情,只听到她急促的脚步声和质问声:“甄先生,已经等了数日!你何时才肯抽取这丫头的生魂,助我重铸神魂!”
黑暗中,一低沉的男声轻笑道:“翎儿小姐,我还道你与这丫头姐妹情深,如今怎么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你也知道,用这祭魂大法抽取生魂,乃是违逆天道之事,被抽取生魂者如万刃加身,受尽万般折磨而死,且死后神魂俱丧,不入轮回,来世就算想做个猪狗也是不行了。我瞧你之前对这丫头不还是挺关心吗?”
神魂俱丧,不入轮回?乍听此言,姜迟不自觉呼吸加重,却还是不敢乱动。
但闻赵玉翎冷笑一声,道:“哼,你少来揶揄本小姐。本小姐乃赵家千金,这贱丫头也配与本小姐做姐妹?若非你之前说这祭魂大法需祭足七七四十九道生魂,而且这最后一魂必须是一名凡人,且祭炼之时必须以银蛟赤蟒之血为引,本小姐又怎么会对这么一个乡野丫头和颜悦色。本小姐乃人中龙凤,就是我赵家老祖,秀山宗堂堂元婴期长老凌云老祖也授意要将本小姐纳入门下,哼,这乡野丫头有机会贡献生魂给本小姐,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呵呵呵呵呵。。。”甄文轻笑几声,顿了顿,道:“听到了吗,丫头,如今这处境可是你的福气。”这话竟是对着姜迟说的,姜迟闻言只觉得心中一跳,浑身冰寒,他是如何发现自己醒转的?从最初遇见这个甄文起,她就一直觉得这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诡异。那日他显现出的手段,分明是一个修仙者,可如果是修仙者又怎会懂得这等邪法。姜迟虽然对修仙界之事了解甚少,但从此前二人话中,也知道这祭魂大法残酷异常,为天理不容,一般修仙者怎么会这种邪门的东西。这甄文,到底是什么人?
姜迟咬着唇,此刻的她浑身动弹不得,双眼被蒙,浑如刀俎上的鱼肉。良久,她哑声道:“为什么?”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是颤抖地厉害。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之前温柔亲和的赵玉翎好似变了一个人,为什么这世间会有这么恶毒的法术,为什么这些人要将这等恶毒法术加诸在她的身上?她只是想帮娘亲求一份灵药,她只是想赚一点灵石啊,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呵呵......”那黑衣男子轻笑:“这世间弱肉强食,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一旁的赵玉翎却是已经失了耐心,如若此刻姜迟能摘下眼罩,便会看到之前那风华绝代的柔弱少女,此刻眉心紧皱,神色间透着一股煞气,全然没有修仙者该有的平和淡然。
说来这赵玉翎原本是赵家不世出的修仙奇才,自小集这家中万般宠爱,兼因其是赵坤直系孙女,更是享有赵家庞大的修仙资源,为此该女修炼速度奇快,深得秀山宗刑堂长老凌云道人的宠爱。间接导致此女少年得志,心性浮躁,目空一切。赵玉翎仗着自家修仙资源雄厚,贪功冒进,强行以丹药突破筑基期,岂料受体内灵气反噬,险些丢了性命,更是落得神魂重创,修为难进的下场。原本此女以为自己筑基无望,已然放弃修仙之路,怎料这甄文突然出现在赵家府中,声称可以帮助其重铸神魂。而据那甄文所称,其掌握一种上古秘术,名曰祭魂大法,可通过祭炼七七四十九道生魂,将修士神魂重铸,不但可以一举帮助赵玉翎突破筑基期,对其将来结成元婴也是大有裨益。赵坤初时不信,但赵玉翎自从神魂受创后,修为确实难以精进,此事赵坤一直不敢向族内各位老祖禀报,生怕族内其他派系以赵玉翎一事大做文章,将其逐下家主之位。如今看这甄文有法可助赵玉翎重铸神魂,他也只能姑且一试。只是这祭魂大法太过阴毒,需将四十九个活人活活祭炼,抽取生魂,被抽取之人死时不但受尽折磨,死后更是不入轮回,乃是一种极损阴德的术法。而且这祭魂大法施法严苛,前面四十八人可以修士魂魄祭炼,而这最后一道生魂必须取自凡人。因此法实在有伤天和,若被人察觉,赵家必受千夫所指,为正道所不齿。赵家纵然势大,却也不敢名目张胆地进行,几番考虑之下,便有了这赤岩洞之事。
说来也是姜迟倒霉,她到这秀山城之前,赵玉翎已经祭炼了四十八道魂魄,唯独这最后一道凡人生魂一直未寻到合适人选,而此前所祭炼的魂魄也隐隐开始向其反噬,正当其愁眉不展之际,姜迟却好死不死地送上门了。赵坤及赵玉翎哪里肯轻易放过,当下吩咐众人好生招待,赵玉翎更是掩去此前骄纵,对姜迟关怀备至,生怕她一时反悔跑了。
如今,这赤蟒血已得,那乡野丫头也人事不知,正是进行最后一道祭魂大法之时。偏偏这时候,甄文却不肯对这女子施法,眼见得自己识海中魂魄翻腾,隐有黑气散出欲要将其吞噬,赵玉翎哪里还等的下去,这才急匆匆地跑到了这密室之中,要那甄文尽快行法。
“甄先生!”赵玉翎见其还想与那姜迟攀谈,面色一沉,冷道:“莫要忘了你与爷爷之间的约定。”
甄文此刻仍是一袭黑衣,只露出双眼,让人看不清神情,只听其轻笑一声,念道:“知道知道。”
说罢,腕间随手一翻,姜迟只觉得眼上一轻,那眼罩不知何时已被除去。她转动眼珠,扫视了一遍周遭,发现自己此刻正躺在一个五芒星大阵之中,每一边星角上均布置着一颗耀眼灵石,阵纹散着微光,仿佛随时都会启动。
她眯着眼盯着眼前熟悉的青衫女子及那黑衣男子,她不知是该去恨还是该去怨,这些人接近她欺骗她,为的是让她做饵引那赤蟒出洞。在这些人眼中,一切情感皆可利用,如今又要取她性命。她不过是一个希望简单过活的凡人,却只因为自己的弱小,而做了这些所谓宗门大家修士的祭品。她从小听村里老和尚说过,世间万物皆是平等,可为何到了此处,赵玉翎的命是命,她的命却如蝼蚁草芥,只能沦为旁人修仙路上的祭炼之物?
她不服!
凭什么,凭什么这些世家小姐暴虐弑杀却可修道成仙,而她一心良善却只能沦为祭品!这哪里是天道?这世间的天道便是如此不公吗?这般想着,她双眸仿似着了火一般,耀眼璀璨,让人不敢直视。
那甄文瞧见她眸中光彩,竟变得兴奋异常,只听他大笑道:“好好好!丫头,你就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祭魂大法是如何穿透你的神魂,让你永坠地狱!好好看看这天道又是如何物竞天择,胜者为王!”说罢,他眸中精光大方,划破手指,抬手便往空中画了一道血咒,又自腰间储物袋中拿出一个白玉小瓶,往空中一倒。只见血光闪过,姜迟头顶赫然出现两团血气,血雾朦胧,此刻正胶着在一起,拼命吞噬着彼此。此后,那甄文又往额头一拍,只见一柄蓝色小刀自其眉间闪现,并迅速往姜迟手腕刺去。姜迟只感到双手腕间一痛,便见全身血液仿佛着了魔一般往空中那两团血气飞去。姜迟哪里见过这番阵仗,当下便觉得头晕眼花,浑身仿佛失去了力气。
甄文又自储物袋中拿出一件炉鼎样的青铜祭器,右手一拍,那祭器散着蓝色微光,飞到那两团血雾上方,正好将这两团血雾罩入其中。只见此刻两团血雾胶着得更紧,姜迟被吸去的血气此刻围绕着这两团血雾,慢慢被吞噬。
赵玉翎眼见甄文终于开始布阵,心中也是一松。最后一步,只差这最后一步,她赵玉翎失却的神魂又可以重铸了。只要过了今天,她还是那个天纵奇才的赵家小姐,她还是那个最有希望踏入元婴期的修仙奇才,这世间从来都是胜者为王败者寇,只要过了今天,没有人会在意她的筑基期修为是怎样取得的。人们在乎的只有她是否强大。而今天之后,这所有的一切噩梦都过去了,这些人,这些事都不过只是她成功的踏脚石。这般想着,赵玉翎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此刻望着姜迟,彷如望着一个死人。她又抬眼望那青铜祭器处望去,经历了整整四十八次的生魂祭炼,她当然知道这祭器的神奇之处,她甚至知道在这祭器中还隐藏着一股不为人知的强大力量。这甄文以为不说她就不知道了吗?哼哼,等到她将姜迟的神魂祭炼融合了,若能一并吞噬了这祭器中的力量,这个神秘的甄先生怕也不是她的对手了吧?这般想着,赵玉翎盯着青铜祭器的眼神渐渐火热了起来。
甄文自然也感受到赵玉翎那火热的眼神,他心中冷笑,嘴上依然念着繁复、古朴的咒语。随着甄文念咒声起,姜迟只觉得浑身好似被烈火灼烧,又如被万年寒冰冰封,她能感受到自己浑身的血液不断被抽取,更能感受到头痛欲裂,识海中犹如被数十万枚银针扎刺;与此同时,那蓝色小刀又在其身上不同穴位扎了数道口子,真如万仞加身,而心脏则被一股无形地力量紧紧揪住,痛得她真想死了过去;但这识海中的疼痛又将她不停唤醒。这般反反复复,姜迟只觉得上一刻自己好似快昏了过去,下一刻便被痛醒。迷迷茫茫之间,姜迟的眼前出现了雾山村清晨的田野,还有自家那熟悉的茅屋。脑海中不停有一个声音在对她说:阿迟,累吗?若累了,那便回来娘亲身边吧。声音温柔,好似是娘亲的声音......娘亲......娘亲......娘亲我好想你......娘亲温柔的脸庞渐渐浮现在她面前,此刻正柔声对着她说:“阿迟,回来吧,回到娘亲的身边......既然这般痛苦,便不要挣扎了吧。”姜迟呢喃着:“娘亲......娘亲,阿迟好累,阿迟好想娘亲......娘亲......”突然!她想起娘亲半夜重咳,她想起娘亲隐藏在身后的血帕,她想起她的娘亲还在等她的灵药!她的娘亲根本不在此处!眼前幻想如破镜般破碎,雾山村、自家茅屋、娘亲统统不见了,浮现在姜迟眼前的只有那面容得意的赵玉翎和那黑衣罩面的甄文。
她不能死!这般想着,姜迟只觉得加诸在她识海的痛觉更加清晰,那千万根银针好像活了一般,钻入每一个毛孔,真正是生不如死。可她不能认输,更不能对这两个卑鄙小人认输!她浑身颤抖着,不知是因痛到极致还是愤到极致,只见姜迟周身泛出一层微不可见的白光,那两团血雾抽取其血液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就连她识海中的疼痛也有所缓解。
甄文“咦”了一声,好似发现了什么新鲜有趣的事物,但这事物又激发起了他的好奇心。他口中咒语不断,又在腕间划了一道口子,将自身精血往青铜祭器上一撒,只见青铜祭器上立刻散发出一层雾蒙蒙的灰气,在其笼罩下的两团血雾迅速缠绕在一起化为一团闪着灰色光芒的血雾,姜迟身上的血液又源源不绝地往那团血雾中涌去。识海中的痛楚愈加剧烈,姜迟喘着粗气,却是连哼都哼不出来了。
甄文冷笑一声,对赵玉翎说:“看来这丫头有几分本事。”说罢,又自储物袋中拿出一枚泛着金光的小针,抬手便往姜迟眉心射去。
“啊!”金针没入姜迟识海,直痛地她死去活来。甄文又抬手画了一道血符,往姜迟眉间一拍,只见一缕微弱的白光自其识海中飘出,慢慢往那团血雾涌去。而此刻的姜迟,双眼已渐渐失去焦距,手脚更是瘫软在阵中,如同死人一般。
赵玉翎眼见那缕白光逸出,眸中闪过一丝狂喜。她猛吸一口气,默念起甄文授予她的口诀,一轮口诀念毕,但见其眉间隐现一团黄色光团,光团中萦绕几缕黑气,隐有尖叫及恸哭声传出,那光团自赵玉翎头顶缓缓升起,也往那血雾飞去,意欲吞噬那团血雾及那抹微弱的白光。
甄文则持续不断地输入灵力,而那青铜祭器表层的灰气亦变得愈发浓郁,在其笼罩下,只见原先那团血雾飞速旋转,不断汲取着姜迟的血气,如今已变得有两个拳头般大小。属于姜迟的那缕白色光点在血雾中不断左突右冲,却是怎么也突不破血雾包围,反而逐渐被那团血雾同化,渐渐失去光彩。那属于赵玉翎的黄色光团则径直冲向血雾,并大口吞噬着血雾,眼见白色光点即将被这团黄光吞噬,突然从姜迟眉间逸出一丝灰气并往那白色光点方向射去;而与此同时,笼罩在青铜祭器表层的灰气则剧烈翻滚起来,竟好似活了一般争相恐后地也往那白色光点方向射去。甄文心下惊异,口中念诀不断,但那灰气仿佛失去了控制一般,全然不受影响,一股脑射入白光之中。只见原本已快被血雾同化的白色光点在注入那丝灰气后突然散发出耀人的光彩,并与那青铜祭器的灰气缠绕在一起,形成了一团灰蒙蒙的光团,这光团也不知是什么物质组成,竟将那血雾全数吞噬,而青铜祭器则全然失去了控制,灰气自鼎中不断逸出并注入光团之内,而鼎身也大幅摇晃,无论甄文如何施法,均无法平复下来。伴着一声尖锐的鸣叫声,青铜祭器突然裂为碎片,自祭器中冲出一团带着金光的灰色雾气,直直往姜迟那团灰色光团射去,一闪没入其中。
那原属于赵玉翎黄色光团已察觉不对,急急往其体内飞去,但那灰色光团哪里肯放过她,只见从光团中逸出数缕灰丝,将黄色光团整个缠绕起来,灰丝逐渐收紧,那黄色光团却仿佛是碰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物,一遇灰丝即被消融,眨眼间,黄色光团便被灰色光团整个吞噬,而那赵玉翎的肉身也瞬间失去光彩,瘫软在地。那灰色光团吞噬完血雾及黄色光团之后,在空中不断旋转翻滚,其中隐有尖啸传出,一番斗争后,这灰色光团最后竟慢慢凝成一颗黄豆大小的灰色光点,一闪没入姜迟眉心,消失不见了。而那姜迟则仍是昏迷在地,人事不知。
这边厢,甄文受那青铜祭器失控之累,已是连喷数口鲜血,受伤不轻,而那五芒星阵早已光芒黯淡,布置在其上的灵石也已失去灵性,变成矿渣,这上古秘传的祭魂大法竟然失败了!可那甄文此刻非但未受祭魂大法失败之扰,反倒是兴奋异常,一双眼睛直盯着姜迟挪不开眼,眸中满是狂热。
“终于,终于让我找到了!”他狂热的眼神注视着姜迟,踉跄着跪倒在姜迟身旁,苍白的右手颤抖着抚上她的面庞,喃喃道:“我终于......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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