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江森他姐
江知推开车门，站到路边。阳光从树荫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斑斑驳驳的。
下课铃响了。校门口开始有人往外走。先是三三两两的，然后越来越多。
江知站在路边，看着那些穿校服的孩子从她面前走过去。蓝白色的校服，和一中的不一样，但那种蓝白相间的配色，让她恍惚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的高中校服。想起殷念帮她整理领口的样子。想起周之齐在走廊里喊“知姐”的声音。想起顾严沉默地走在她身后的脚步声。想起沈聿辞趴在桌上偷偷看她的眼神。
“姐姐——！”
江知抬起头。
一个少年站在校门口，背着书包，校服拉链拉到领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他的头发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眉毛，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江森站在校门口，看着江知。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喊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往后退了半步，然后转身，快步走向校门旁边的厕所。
江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厕所门口。
沈聿辞从车上下来，站在她旁边。“他看见你了。”
“嗯。”
“他跑什么？”
江知没回答。她只是看着那扇厕所的门，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江森从厕所里出来了。他低着头，走得很快，走到江知面前才停下来。
“姐姐。”
他的声音比记忆里粗了一点，正在变声期，尾音有点哑。他抬起头，看着江知，笑了一下。那笑容很乖，看起来很干净。
江知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往下移，移到他的校服领口，移到他的袖子，移到他卷起来的袖口下面那一截小臂。
“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江森的声音带着一点刻意的轻快，“你怎么不告诉我？我去接你啊——”
“手伸出来。”江知打断他。
江森的笑容僵了一下。
“姐姐——”
“伸出来。”
江森没有动。他看着江知，嘴唇抿了一下。
江知把他的手翻过来。小臂内侧有一道淤青，青紫色的。不是新伤，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但还没消。还有几道更浅的，分布在手臂的不同位置。
江知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去掀他的袖子。江森往后缩了一下，没缩掉。
“姐姐——没事——我自己不小心碰的——”
“谁。”
“没有谁——”
“我问你，谁。”
江森低下头，看着地面。他的睫毛在抖。
沈聿辞站在旁边，拳头已经攥紧了。她不在的这些年，他以为他照顾好江森了。
“姐姐，真的没事。”江森的声音很轻，“他们就是……说几句话。不疼的。”
“说几句话？”
江森的嘴唇动了一下。“……嗯。”
“说什么？”
江森沉默了一会儿。“说爸爸的事。说爷爷的事。说——”他顿了一下，“说我是人渣的儿子。说我不配和他们一起上学。”
校门口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半。有几个学生从旁边走过去，回头看了一眼，又加快脚步走了。一个穿校服的男生从校门里出来，看见江森，脚步顿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下，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走了。
江知看见了。
“指。”她说。
江森愣了一下。“什么？”
“指给我看。是谁。”
江森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冷的，硬的，但底下的东西没变。
他吸了吸鼻子。“姐姐，你别——”
“指。”
江森的手指抬起来，指向校门口那棵老槐树。树下站着几个男生，校服拉链没拉，书包单肩背着，正往这边看。中间那个最高的，手里拿着瓶可乐，正仰头往嘴里灌，余光扫见江森的手指，灌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江知转身。
“姐姐——”江森伸手去拉她，指尖刚碰到她的袖口，她已经走出去了。步子很快，快到江森的手指从她袖口滑下去，什么都没抓住。
沈聿辞没动。他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兜，看着江知的背影。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带着“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男生正凑在一起说话，不知道在说什么。余光扫见有人走过来，先是没在意，等那人走到面前了，才抬起头。
一个穿黑色衣服的女人站在他们面前。短发，冷脸，眼神像刀。
“你谁啊？”拿可乐的那个皱了皱眉，上下打量她一眼。
“江森他姐。”她的声音很平。
三个人的表情同时变了。胖的那个嘴角扯了一下，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江知的脚已经踹出去了。
“砰。”
胖的那个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捂着膝盖弯下去，脸涨得通红，疼得话都说不出来。瘦的那个愣住了，下意识往后退，江知没给他退的机会，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
瘦的那个脸偏到一边，他捂着脸，眼睛瞪得溜圆，像是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
江知收回手，看着他们。
“我周一等着你们。叫上你们的人，叫上你们的家长，叫上校长——都行。我等着。”
她转身，走了。
沈聿辞站在三步之外，全程没动，全程没说话。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深。
江知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笑什么？”
沈聿辞收了收嘴角，没收住。“没笑。”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江知，你还是老样子。护短。”
江知没理他，拉后排开车门坐进去。沈聿辞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江知拉过江森的手。
“疼不疼？”江知问。江森摇头。
“多久了？”江森没说话。
江知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森森。”江知叫他。江森的睫毛颤了一下，慢慢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多久了？”江知又问了一遍。江森的嘴唇动了一下。“……开学。”
江知的手指顿了一下。开学。现在是七月。从九月到七月，十个月。他被欺负了十个月。
“为什么不说？”江知的声音很平。
江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说了也没用。”他的声音很轻，“爸爸不管。老师管了也没用，他们消停两天，又开始。”
江知没说话。江森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们说我爸是坏人，说我爷爷是坏人，说我是人渣的儿子。”
他的声音碎了一下，但很快又接上了。“他们说得对。”
“他们说的不对。”江知一字一句，“你不是人渣的儿子。你是江森。你是我弟弟。记住没有？”
江森的嘴唇抖了一下。“可是爸爸——”
“他是他，你是你。”江知打断他，“他做的事，跟你没关系。你爷爷做的事，跟你也没关系。你什么都没做错，听懂没有？”
江森看着她，眼眶里的泪终于兜不住了，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江知松开手，把他拉过来，抱进怀里。江森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整个人软下来，脸埋在她肩膀上，手攥着她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
“姐……”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带着哭腔，“你终于回来了……”
江知没说话。她只是抱着他，一只手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就像很多年前，江森躺在她旁边，轻轻的拍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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