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番外·顾严and林小雨
林小雨第一次注意到顾严,是在高一的教室里。
周围的人在说话、在闹、在为新学期的座位安排兴奋不已,他像一株种在教室角落的植物,安安静静地长在那里,不招惹谁,也不被谁招惹。
林小雨看了他几秒,移开了目光。
她那时候喜欢沈聿辞。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想要占有谁的喜欢。是一种很安静的、藏在心里的、像在日记本里夹一片落叶那样的喜欢。沈聿辞太耀眼了,耀眼到全校的人都在看他,她只是那几千分之一,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后来她常想,也许她喜欢的不是沈聿辞本人,而是他身上的那种东西——那种被全世界注视、却只看着一个人的执拗。他想看的人,从来不是她。
她知道的。
顾严也喜欢过江知。
这件事她也不是听别人说的,是自己看出来的。
她看出了他的暗恋,就像他大概也看出了她的。
两个把心事藏得最深的人,在同一个教室里,各自喜欢着两个光芒万丈的人,各自把那份喜欢压进心底最深的褶皱里,谁也不说。
高中三年,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两百句。
毕业之后,他们也没有任何联系。
林小雨以为这个人会像高中日记本里那些泛黄的字迹一样,慢慢从她的生命里淡出去。她会在某个整理旧物的下午翻到“顾严”这个名字,愣一下,然后合上,继续做别的事。
但命运不是这样安排的。
林小雨二十一岁那年的冬天,接到一通陌生号码的电话。
彼时她正在师范学院的图书馆四楼,面前摊着一本《语文课程与教学论》。
手机震了。她没看来电显示,接起来,轻声说:“喂?”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个她很久没听过、但一听见就知道是谁的声音:“林小雨,我是顾严。”
“顾严?”她顿了一下,“你怎么会有我的号码?”
“殷念给的。”
林小雨“哦”了一声。
“你在忙?”
“在图书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顾严不是会没话找话的人,他的沉默通常意味着他已经说完了要说的话,剩下的部分需要对方来填。
林小雨握着手机,等着他用那种一贯的、不紧不慢的语气说出这通电话的真正目的。
三秒后,顾严开口了。“你上次说,学校门口那家书店有绝版的《诗经》注本。”
林小雨愣了一下。她上次说。她仔细回想——是两个月前,她发了一条朋友圈,拍了一张书店门口的照片,配文是“居然在这里翻到了八十年代的《诗经》注本,老板说不卖”。评论里的人大多在说“好羡慕”“好想去看”,只有一个头像点了赞,没有留言。
顾严。
他看了那条朋友圈,记住了她说了什么,等了两个月,然后打来电话。
“那本书,”顾严的声音不紧不慢,“我跟老板谈过了。他愿意出。”
二十一岁的林小雨,和高中时没有太大变化。还是那种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的性格,还是那种不争不抢的温和。大学四年,她变好看了一些——五官长开了,会穿衣服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着,有一种让人很想靠近的、舒服的好看。
那本《诗经》注本最后没有买成。不是老板反悔了,是林小雨说“不用了”。
顾严问为什么。林小雨说:“你跑了那么远,跟一个书店老板磨了两个小时,就为了帮我买一本绝版书——顾严,你是不是傻?”
电话那头安静了。
林小雨又说了一句:“你直接说你想见我不行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行。”他说,“我想见你。”
后来他们开始频繁地联系。
不算约会——至少林小雨不这么叫。顾严会在周五下午发消息问她周末有没有安排,她说没有,他就说“那一起吃个饭”。不是什么特别的餐厅,就是学校附近的家常菜馆,他点菜之前会问她“有没有不吃的”,她说什么都吃,他还是避开了她无意间提过一次的香菜。
林小雨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他不说好听的话,不做浪漫的事,但他会把你说过的每一句无关紧要的话都记住,然后在你不经意的时候,从那些话里长出一种不动声色的妥帖。
林小雨起初没在意。她以为这只是老同学之间的正常往来,毕竟他们高中同班三年,现在又住在同一个片区,偶尔吃个饭、聊聊天,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但后来她发现,事情开始变得不太对。
那年冬天,文宜下了很大的雪。
林小雨从实习学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校门口,扯了扯围巾,把半张脸埋进去。雪太大了,打在脸上生疼。她想跑到公交站台,又怕滑倒,正犹豫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撑在她头顶。
她转过头。
顾严站在那里,大衣肩头落了一层薄雪。
他只是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说了一句:“走吧。”
两个人踩着雪往回走。风从正面灌过来,顾严不动声色地换了只手撑伞,走到她左边,替她挡掉大半的寒风。
“你不冷吗?”林小雨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不冷。”
“你手都红了。”
顾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撑伞的手。他把手缩进袖口里,只露出几根指尖,勉强捏着伞柄。
林小雨看着他那只缩进袖口的手,忽然笑了。
“顾严。”
“嗯。”
林小雨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
“手伸出来。”
顾严没动。林小雨把伞从他手里抽走,给他的手戴上自己的手套。
她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笨拙——手套是女款的,粉色,上面还绣着一只卡通兔子。顾严戴好之后,两只手都变成了粉色的兔子。
林小雨看着那两只粉色的兔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顾教授戴粉色兔子手套,这个画面很珍贵。”林小雨把伞塞回他手里,拍了拍他肩上的雪,“走吧,粉兔子。”
那之后,每个周五的“路过”变成了每天。林小雨不再问他“你怎么又来了”,他也不再编“路过”这种拙劣的借口。
每天她下课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有时带奶茶,有时带栗子,有时候带束花,站在那棵银杏树下。
她走出校门,第一眼就能看见他。
林小雨接过他手里的东西,“顾严,你是不是想追我?”
林小雨看着他。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沉稳的、内敛的、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他说了一句很不沉稳的话。
“我以为我已经在追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爱。一种不自知的、笨拙的、让人想欺负的可爱。
“你追人的方式就是每天接我下课、送我花、帮我买书,然后什么都不说?”
顾严想了想。“说什么?”
“说你喜欢我。”
“你喜欢听这种?”
林小雨噎了一下。不是不喜欢,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反问回来。
顾严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我喜欢你。这句话,说出来只需要两秒。但让你相信,我打算用很久。”
林小雨愣了一下,“可是,你不说,我怎么答应你啊。”
顾严沉默了片刻,“林小雨。”
“嗯。”
“我想让你做我女朋友。”
林小雨笑了一下,把手放进他掌心。
顾严是怎么喜欢上林小雨的?
这件事,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但如果有人问他,他大概会想起那个雨天。
高三,江知出国之后,沈聿辞像一台被抽走了核心零件的机器。
有一天下课,顾严看见沈聿辞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手里捏着一封信,肩膀在抖。他没有出声,走进去,在旁边坐下来。
沈聿辞没抬头,声音闷在胳膊里:“你怎么还没走?”
顾严没有说话。
他没有安慰沈聿辞,没有说那些“都会好起来的”的废话。他就坐在那里,沉默地陪着,直到沈聿辞把那封信重新叠好,塞回信封,站起来走了。
顾严离开教室时窗外开始下雨了。
夏天的雨来得又急又猛,他站在教学楼门口撑开伞,路上人还很多,他走了几步,看见一个人。
林小雨走在前面,没有伞,走得也不快。雨把她整个人浇透了,头发贴在脸侧。她没有跑,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着。
顾严快走了几步,把伞撑到她头顶。
林小雨偏过头,雨水从她的睫毛上滑下来,她眨了眨眼。
“你怎么不跑?”顾严问。
林小雨的声音被雨声压得很薄,但他听清了。她说:“跑起来水会溅到别人身上。”
顾严看着她被雨浇透的头发、贴在额前的碎发、被冻得微微发白的嘴唇。她明明可以跑,可以躲,可以让自己的处境好过一些,但她没有。因为她怕水溅到别人。
后来他想,大概就是那天。
林小雨的温柔,他绕了好大一圈才看懂。
他从前以为温柔是一种天赋,后来才明白,那是她选择给这个世界的东西。而他何其有幸,成了那个被选中的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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