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子夜归30

几人出门时，外面天色已经黑了，弯月斜挂在半空，弯月旁，还有几颗零星的星子。

可此时的街道依然明亮，无论是街道旁的商铺，还是有序排列在街道两侧的木杆，上面都有明亮的发光之物。

这些发光之物不知是何材质，入夜之后便发着白光，甚至明亮地有些刺眼。其形状各异，加上一些巧思，这样放在街道两旁，除了照明之外，还有点缀之效。街道上，还有着不少专门来看这些“灯火”的游人。

“梅郎君见笑了，今歌酒量不佳，今日也是高兴，多喝了些，不能来送梅郎君，失礼了。”武祯站在府门前，送着要回府的梅逐雨。

“无妨。”梅逐雨并不介意，他只是有些担心的说道，“醉酒入眠，难免明日醒来时头疼，县主还是要让人、”

说到这里，他止住了话语，面上带露出了几分羞赧，“抱歉，县主与今歌姐妹情深，是我多嘴了。”

武祯倒是并不觉得冒犯，她看着梅逐雨这般关心的模样，十分满意，笑意盈盈，“怎会是多嘴？梅郎君也是关心今歌，我高兴还来不及。况且，梅郎君不提醒，我倒真没这般细心。”

既然满意，武祯不由便多了几句嘴，免得两人之间有所误会，“对了，还请梅郎君不要介意今歌之前宴上的直接。实际上，她之所以这般坚决要裁撤玄鉴司，是因为六年前黄州大旱，祭祀河神之事，她不仅仅只是听说，还是——”

“亲身经历的受害者。”

就像今歌之前觉悟的，亲身经历远比听说更具震撼性。

六年前的黄州大旱，不仅仅是天灾，还有人祸。

当时下放的赈灾之物，运送到黄州之后，居然十不存一。此事，被千里迢迢上长安的灾民捅出，圣上大怒，派出不少人手前去彻查。而今歌，作为一名出了名的头铁选手，也被安排上了。

她那时轻车简行，正好路过那个村寨。村中央的篝火已经熄灭，天气炎热，路过时还有几声余烬的“哔啵”声，只是气息有些古怪。

引路的老婆婆呵斥着路边探出头来的几个小孩，引路时的面容虽然愁苦，一路上却还是忍不住地絮叨，“……老天爷一直不下雨，这篝火是我们村刚刚祭祀用的……”

“……娘子你们打哪来的啊？……”

“……外面现在怎么样？……”

“……娘子多大了？成婚了没有……”

今歌虽然带着三四个人手，但也有提防的心思，半真半假地答了几句。说家就在黄州，刚刚成婚，父母和离了，兄弟姊妹六人，有个姐夫刚刚瘸了腿，还有个哥哥在前面等着和她们汇合。然后……十八岁。

就这样，这个村子就因为这句十八岁，竟然就敢冲她们这队明显来历不凡的队伍动手。夜间，白日里没几个大人的村寨就成了一个鬼窟。她带的人手，除了她这个要在正午焚烧祭祀的祭品，全都葬送在了那个夜晚，这个村子。

今歌晚上的迷药还没解，手脚依旧发软，却还是被严严实实地绑在柴房里，门外还守了两个大汉。

她身上值钱的、看着锋利的饰品全部被白天的那个婆子收走，她此刻再没有了伪装出的和善，“小娘子，你也别怪我，要怪就怪桂花那死丫头，要不是她非要逃跑，让河神发怒，也没有后面这么多事。”

“……我告诉你，白天那篝火堆看到了吗？桂花全家都被绑在上面去给河神赔罪了，你明天也要去祭祀河神。到时候，婆婆一定给你这个新娘子打扮地漂漂亮亮的……”

今歌侧过头去，不想搭理这喋喋不休的婆子。她有法子割开绳索，迷药的药效也渐渐散去，只是这柴房门外，除了那两个大汉，还有这整个村子的恶鬼。

当漆黑的夜幕有了微微亮光的时候，外面村寨里传来了不小的动静。

“蛇……恶鬼……”

“来……人……”

今歌摸不准外面到底发生了何事，但很显然，这也许就是她唯一的逃命机会了。她挣脱绳索，又闹出一些动静让门外的大汉进来查探，再然后……

她真的动手杀了人。

主观情绪上的动手，跟之前街市上的误杀，是完全不一样的。滚烫腥气的热血喷溅到脸上，甚至，溅到了眼睛里。与上次的无措不同，这次的她，喘着粗气，甚至有些说不出的痛快。

她记得倒在她左边的这个汉子，他倒下去的面容狰狞，眼睛也还大大地睁着，嘴里甚至还涌着血沫，完全看不出傍晚时畏畏缩缩的老实本分。可就是他，在她的一个下属警觉逃出那老婆子家后，缩手缩脚地动了手。

今歌跑出了村寨，她的左手在刚刚跟壮汉动手的时候，伤得鲜血淋漓，只是幸好腿脚无碍。她在昏暗的山林里辨不出方向，只能勉强遮掩着行踪，逃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中。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今歌的眼前却是止不住地发黑，额头滚烫，耳廓里，更是像被人贴了一层隔膜，听声音总是隔着什么。

不知何时，山洞外，传来了不小“窸窣”的声响。声响愈来愈大，像是人践踏过杂草的动静，而且，似是就朝着山洞的方向而来。

今歌握紧了手中的石头，努力放缓呼吸。她此时就靠在洞口，却因为身上的不适，头脑发昏，不敢有半点探出头观察的动作，就怕不小心先暴露了自己。

可声响还是朝这边过来了，越来越近，越来……

“砰！”

狠狠的一下，石头精准地砸到了来人的后脑勺，那人的身影晃动，来不及转头，便整个人趴倒在了地上。

今歌长舒口气，便又觉得眼前天旋地转，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男子身上。昏迷前，只觉这男子的黑衣锦袍打扮不似这村寨中人。

【砸错了。】

这是今歌昏迷前最后的想法。

不过没关系，就自己现在这样子，没准醒来之后，就在村寨中央那个“烧烤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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