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天下大局

在这山谷之中，前后竟已待了五年之久。
这五年里，云龙再未出现。石洞深处那片黑暗之中，始终沉寂。有时我在夜半打坐时睁开眼，会忍不住往那方向看一眼—。山中灵气充盈，饿了便去寻些野果灵草，渴了便饮山泉，馋了便在山中猎些野兔松鸡，或去潭边捕几条怪鱼来炼化。寂寞了就与山中狼虫为伍，与虎豹嬉戏——那些猛兽起初远远地窥视我，后来渐渐熟了，便敢凑近了讨食。有几只花豹甚至养成了习惯，每到黄昏便卧在瀑布对面的岩石上，等我抛鱼给它们。那几只灵猿更是成了精，能帮我采集高处的野果，摘取崖壁上的灵芝和石斛。其中一只头顶有一撮白毛的公猿格外聪慧，能听懂人言，会看懂手势，日子久了竟能与我以简单的言语交流。它便是我在这谷中除了云龙之外唯一的伙伴。
五年间，我利用七十二魔卒在华胥国搜集了无数明暗情报，每隔一段时间便召他们回来，将探听到的消息整理成册。我将那些零散的情报分门别类——朝廷、宗门、魔族、妖族、鬼族，每一类都单独成卷，密密麻麻地记满了蝇头小字。
整理完这些情报，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想到魔族已在华胥国的势力范围内站稳了脚跟。食人夺魄，拿活人炼药，散播疫病，毁人族气运——这些不过是他们日常的勾当。更可怕的是，他们还翻江倒海，制造百年难遇的天灾：漓河决堤，淹没下游三县；苍梧山地震，震塌了半座宛丘城。灾民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而魔族便趁乱在灾民中发展势力——谁能给一口吃的，便认谁做主人。势弱的鬼族也彻底投靠了魔族，在无径山脉一带集结，似乎有侵吞人族之地的趋势。
可人族的修行势力呢？
大小宗门为了世俗之中的利益和修行界的权力，明争暗斗，一盘散沙。十二宗门名义上以玉虚宫掌门李目为宗主，可李目迟迟未能寻得遗失已久的玄教掌教身份象征——太上法印，一直无法名正言顺地号令各宗。乾元宫联合妙法观、道衍门、玄清洞、万象山四宗，不断向他施压，逼其退位。五大宗门的内斗已经白热化，谁还有心思除魔？
而玄教至宝——长子玉牌和银月枪——的重新问世，更是让各宗门都红了眼。没有人再关心魔族渗透了多少城镇、屠戮了多少百姓，每个人都只想夺到那两样宝物。似乎拥有了长子玉牌和银月枪，便等于拥有了号令玄教的法理依据——这比什么太上法印更有说服力。一时间，各宗门派出的探子遍布华胥国，明察暗访，四处搜寻我的下落。
至于其他散落在人族之中修行的小势力，能力有限，饮鸩止渴。收拾一些实力低微的小魔小鬼尚可，真遇到了大魔恶鬼，他们避之唯恐不及。有几支小门派的掌门甚至主动向魔族投诚，甘当走狗，只为保全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
情况远比我想象中复杂。
而那无径山脉之中，据魔卒探听到的消息，隐修着六大高手，镇守着华胥国的西南门户。这六门与十二宗门和其他世家宗门不同，每一门手下只有寥寥数名弟子，在世俗之中也没有什么产业和利益，一心只为修行。有传言说无径山脉里的传承早已断绝，现在守着那里的不过是几个故步自封的老人。也有传言说，无径山脉自身的防线已经岌岌可危——魔族之物就是通过无径山脉的隐秘通道，潜入到人族各城市的。
至于妖族，倒是安分守己。妖族天生通灵性，与人族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不成文的默契——妖族隐匿在深山之中修行，不涉足人族的城镇。双方保持着一种脆弱却稳定的平衡。
在此期间，我让魔卒帮我看了家里和李青青的情况。
父母尚且安好。可我“失踪”一事，还是让他们日夜悬心。母亲在青石村的那间老屋里，每日都会在灶台上多摆一副碗筷，说我早晚会回来。父亲嘴上骂着“那小子不争气”，可每年春天都会在山脚下放几只羊——说是羊肥了，我也许就闻着味儿回来了。出嫁的姐姐只得常回娘家来陪伴父母，以解双亲的悲伤。听着魔卒的汇报，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可我知道，现在还不是回去的时候。
而李青青——她不相信我已死在那封魔潭中。据魔卒说，她被父亲禁在奇叶峰上，日夜喊着要到潭底来救我出去。她父亲李目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将她稳住，派了数名女弟子日夜看护，不许她踏出奇叶峰半步。五年过去了，她仍在四处查找封魔潭的记载，寻找潜入潭底的方法。
我听完后沉默了很久。对她，我欠了太多条命。所幸老天待我不薄，让我在那连山氏的医药典籍中，真的找到了治疗太阴蚀脉体质的法子。
那法子写在一卷已经残破不堪的竹简影像中——连山氏在玉牌中封存的不仅仅是文字，还有他亲手所写的原版竹简的影像。竹简上用朱砂写着：太阴蚀脉者，先天霜骨寒毒藏于骨髓，每逢月圆，毒发游袭经脉，如万针刺骨。当以神火配合七味至阳草药，在霜骨寒毒发作、从骨髓中透出游袭经脉之际，将其毒素吸附剥离，连续治疗七月，方可彻底拔除。
这其中最关键的一步是——神火需从体内经脉中穿行，直达骨髓深处吸附寒毒。可神火毕竟是神火，不是普通人的经脉所能承受的。必须以龙骨和清泠泉水两味药引事先护住经脉，才能让神火在经脉中自如运转，不伤及患者自身。
这螭龙之火不愧为神火，竟有如此诸多妙用。我当即在谷中开始收集那七味至阳草药。然而有两味在云龙结界之内找不到。
龙骨。清泠泉水。
龙骨——那青鸾殿中遍地都是。当年石殿大战，数条龙族卫士战死于殿中，骨骸至今仍散落在石柱周围。可是……我怎能用它们来炼药？那些龙族卫士是跟随蟠龙去谈判的，是为了消弭战端而去的。他们死在人族的暗算之下，已是不幸。如今我为了救一个人族女子，将他们的骨骸碾碎入药？这不仁，不义，不恭，不敬。
可不这样做，李青青的寒毒便无解。
心中纠结不已。至于清泠泉，我翻遍了云龙留下的所有典籍，也没有找到记载。只能出谷后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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