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白马非马
腹朜念及淳于髡年老,不敢强推他,又见众多有威望的人物纷纷劝告,多少要给颜面,腹朜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场面稍微稳定了,不料有添柴加火的人出声。
“孟子,你言词过甚!怎可辱骂墨氏是禽兽也!”赢疾说。
“如此一骂,岂不是一道辱骂墨子?实在是有辱先人!”张仪说。
赢疾和张仪虽是政敌,可毕竟同事秦国,对抗齐国的方向是一致的,所以不约而同出声。
墨子对于墨家而言,就是不可侵犯的人物。腹朜听了那些话,怒气又涌了上来,盛怒说:“淳于大人松手!”
墨者忿忿踏步向前,气势难以阻堵。
“墨者,我们儒生不惧你们!”
儒生们摆出一副不惧死的样子在叫嚣墨者。
孟轲的亲传学生十七人,其中以公孙丑与孟仲叫嚣得最重。
乐无卢左望儒生,右望墨者,一瞬间,想出一个化解的办法。
“儒生!别逞口舌了!万一墨者真冲过来,你们挡得住吗?你们保护得了你家老师吗?”
乐无卢冲儒生吼了一句,转头又冲墨者吼了一句:“墨者,伤人者刑!杀人者死!快拦住你家钜子!”
二句话一前一后吼出来。
儒生听见那话,顾及护师,不单停止叫嚣,反而劝栏孟轲。
“老师,你息怒!往后退!”
墨者听见那话,言行同样也是忽然大转变,即刻劝拦腹朜。
“钜子,息怒,不要与顽儒一般见识。”
两句话效果明显,乐无卢不直接劝告两位正在气头上的主家,反而用门下学生护师的心理让他们劝拦老师,如此一来,场面瞬间转变了。
一系列事情仅仅只在小半刻时间。
“鸣鈡!”淳于髡下令说。
“咚!咚!咚!”
学宫发出三声宏亮的击钟,声声透入人心,令人肃静。
儒生劝说孟轲,墨者劝说腹朜,两人的怒气渐渐消退。
场面渐渐缓解,控制,肃静。
“钜子!息怒。”淳于髡好言相劝腹朜,紧接着斥责孟轲:“孟子,你莫再激怒钜子,难不成你要扰了稷下学宫?”
孟轲喘了几口大气,冷静了下来,向腹朜作揖解释:“老夫本意是爱人必有秩序,先从父母,后到旁人,不可一视同等,必须区分大爱与小爱。方才一时情急辱骂墨氏,老夫在此赔礼道歉。”
腹朜听了孟轲的解释,才彻底消了怒气,工布归鞘,回到席位。
儒墨两位主家平息了,所有的宫卫﹑劝架者各回各位。
唯独宫卫长用幽怨的眼神瞪着乐无卢,乐无卢视若无睹,把脸望向别处。
场面终于平息,众人的心也平静了下来。
淳于髡缓缓坐回席位,露出一个心有余悸的笑容:“百家争鸣是辩论,望诸位镇静呐!老夫今年七十有六,经不住惊吓!”
淳于髡年轻也是一位人物,屡次出使他国,大场面见过不少,却被刚刚的一幕吓得心神未定。他怒目扫视赢疾和张仪,明明的敌国官吏,只因是以宾客的身份前来观赏稷下学宫,齐国便要以礼相待。
如果刚刚没有乐无卢的两句话,场面一时之间真控制不了,淳于髡向乐无卢道谢:“多谢乐先生。”
“淳于大人言重了。”乐无卢作揖说。
场面是控制了,但是避免儒墨两家再起冲突,应该岔开话题,淳于髡问:“乐先生,你对治国安民有何高见?”
“在下并无高见。”乐无卢弱弱回。
“乐先生精通百家,不必谦虚,请随言几句。”
乐无卢见淳于髡的眼神有含意,很快会心了,念及淳于髡刚刚不追究自己泼酒一事,决定帮忙岔开话题。
“高见不敢,随言几句不妥请见谅。”
在场者皆是诸子百家,诸国百官,智者如同漫天星辰,乐无卢不敢得罪人,只好两面兼顾。
“在下认为百家各自言教,环境立场不同,造就各家争论,然而各家终究目的是出于为国为民。如墨家兼爱,儒家仁爱,区别在于亲疏,应当以个人情况为标准。再者,儒家提倡厚葬,墨家提倡节葬,区别在于孝义,如若难以取舍,应当以个人家境取决。”
公孙丑说:“孝道为重,怎能用家境来代表孝呢?为人子女若连父母守孝三年都办不到,这是大不孝!”
“家境富裕理当守孝三年。若有家境贫苦者为守孝三年而荒废前途,上不顾国,下不理家,三年苦守墓前,致使身体重病,这才是大不孝!孝经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乐无卢搬出儒家的孝经,再向人群询问:“将心比心,在场有为人父母者有希望自己子女为了这种孝道而损伤身体的吗?”
“不愿意!”
人群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紧接着扬起一阵附和声。有无不知在人群起哄,乐无卢等于多了一道援力。
“为人子者,爱惜身体使父母心安,此亦为孝道!”乐无卢说
公孙丑哑口无言。
唐姑果说:“对!儒家思想根本不符合时代!”
“儒家传扬孝悌忠信,仁义礼智,哪种不符合教育?儒家以仁政治国,在天下太平可行,在战乱时期自然不符合。儒家如笔,如今战乱之时,天下诸侯要的是争霸争强,需要的是利剑!笔不如剑,自然不受诸侯重视!”
对于这番话,孟轲深有感触,他屡次向齐王进言仁政治国,皆被齐王敷衍,一想起来内心便是一股心寒。
乐无卢悠悠问:“听闻墨家创始人墨子曾习儒学,后才创立墨家,若是儒家思想根本不符合时代,墨子为何当初学儒学?”
墨家互相对望,愣是回答不上来。
“乐先生言之有理。”公孙丑得意说。
乐无卢悠悠说:“听闻儒家孔子也向道家老子请教。”
儒家也沉默了。
“如此说来,所谓的趋势当以变化而创新,剔除糟粕,继承精华。”乐无卢对百家略有所学,真不是吹嘘之言。
曹商不屑问:“道家提倡无为,无为即是不为,不为为何来百家学宫?”
庄周回:“无为是大为,天能覆盖万物而不能承载万物,地能承载万物而不能覆盖万物。”
庄周说完,乐无卢却来接话:“无为乃是大为,如今天下战争不断,有为者则出谋划策,然而必损人命。而无为者具有仁慈之心,不忍损害人命,宁愿二餐不济隐居度日。”
庄周再说:“道的奥妙之处在于明白之人如获珍宝,不懂之人弃如糟糠。”
乐无卢继续接话,流利地朗读道德经的其中一句:“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
庄周和乐无卢一人一句,配合默契。两人互望一眼,含笑点头。
“老庄,乐先生是你学生?”惠施疑惑问。
庄子微笑摇头。
众人见乐无卢对儒墨道三家颇有见解,开始另眼相看,也有人将他视为辩论目标。
宫楼,赵良瑜入神凝视乐无卢的一举一动,眼眸流露浓郁的兴致,脸颊渐渐浮现微红,真真是少女初生情愫的羞状。
她一想到他在相国府门口等了自己三年,更为自己去拜师学习才智,她当真感动至极,眼眸渐显湿意。
惠施见乐无卢成了众矢之的,决定帮他解围。他徐徐起身,脸上带着趣笑,宏声说:“老夫有一道题,请诸位解答。”
名家擅于的便是诡辩,诡辩即是能将歪理说成正理。
“白马非马。”惠施说出了命题。
众人皆知白马非马是错题,但缺乏反驳的言词。
“白马非马?不可。”告不害说。
“马是形,白是色,色并非形,因此白马非马。”
“白马不可说无马。不可说无马,不是马?白马即是有马。为何说白马非马?”
惠施有声有色说:“比如你要买马,则黄马、黑马皆可。你要买白马,则黄马、黑马便不可。假如白马是马,与你所买的马相同,那么买白马与马岂不是一样?”
告不害反问:“若马有颜色不是马?那天下无色的马,叫天下无马,可以吗?”
“马固然有色,所以称为白马。假如马无色,称为马而已,怎可称为白马?然而,马与白马有区别。白马是马限于白色,限于白色的马自然与马有区别,所以白马非马。”
告不害语塞。
许行说:“白马非马,不对。马不和白一起,称为马,白不和马一起,称为白。马和白合并才称为白马,形和色合并,不可。所以白马非马,不可。”
“白马是马,然而白马是黄马,可以吗?”惠施反问。
“不可。”
“马与黄马的区别是马、黄马,即是说黄马非马。既然黄马与马有区别,反而将白马与马相同,岂不是天下之悖言乱辞!”
惠施言辞凿凿,仿佛白马非马的难题不可撼动。
接下来,众人轮番辩论,被惠施一一辨败。大多人听不懂,有人左右闲谈,甚至打起了哈欠。
“鄙人来解。”腹朜自信一笑说。
“钜子请言。”惠施示手说。
腹朜神采飞扬,流利说:“白马是马,乘白马是乘马;黑马是马,乘黑马是乘马;婢是人,爱婢是爱人;奴是人,爱奴是爱人。这是,是而然。
盗是人,多盗不是多人,无盗不是无人;厌恶多盗,不是厌恶多人,希望无盗,不是希望无人。这是世人认为正确的事。
若像如此,盗是人,但爱盗,却不是爱人;不爱盗,不是不爱人;杀盗也不是杀人。前者和后者相同,然而人们赞同前者,却不知错。这是,是而不然。
喜欢读书,不是喜欢书;将要斗鸡,不是斗鸡;喜欢斗鸡,就是喜欢鸡。将要出门,不是出门;阻止将要出门,就是阻止出门。
若像如此,将要夭折,不是夭折;寿终才是夭折;有命,不是命;不认为有命,不是命。前者和后者相同,但人们赞同前者,却不知错。这是,不是而然。”
腹朜加大声音说:“一匹马是马,两匹马也是马,马有四蹄,即是说一匹马四蹄,不是两匹马有四蹄。马有的是白色,就是说两匹马中有白马,并不是一匹马而有的是白色。”
腹朜将诡辩的内容一一分解,使得白马非马论不攻自破。然而学宫一片寂静,在场者十有八九完全不知道腹朜解了,确切的说腹朜在说什么…
惠施抚掌大笑说:“钜子高见,老夫佩服。”
乐无卢一脸茫然,却见惠施一说,故作明白状,抚掌说:“善!”
“善!”人群扬出一片莫名其妙的善声。
白马非马的话题结束了,同样带去了迷惑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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