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儒墨之辩
腹朜神采奕奕,提高声音说:“鄙人认为当今天下大乱,诸国应当提倡节葬,不该遵守儒家倡导的厚葬!”
孟轲闻得此话,脸色便是不满,有些激动说:“节葬是不孝,厚葬才是孝子所为!”
“诸国战争不休,厚葬是损耗人力!财力!国力!重人轻国家,乃是不义!”
腹朜用厉声连续说了三个关键词,字字显出一股先人后己,无私大义的精神。
这种精神即是墨家精神。
孟轲义愤填膺地反驳一句:“为人子者,必要重孝,厚葬是人之孝道。”
腹朜听了此话,扭头望向众人,显然在找人比喻。
现在的话题是节葬,谁愿意被比喻?
对面席位的人一看腹朜的目光,非常理智地饮酒。
淳于髡见情况不妙,也连忙端起铜爵,即使铜爵无酒,也要饮酒。
腹朜笑了,突然发现对面的乐无卢没有饮酒,反而在偷笑。
乐无卢意识到腹朜的目光,想端爵,却为时已晚。
腹朜用眼神投给乐无卢一个讯息:乐先生,借你比喻可好?
乐无卢当然看懂那个眼神的意思,他苦苦一笑,很不善良地竖起一根食指,指向淳于髡。
淳于髡虽然是在假装喝酒,眼睛却在偷瞄,恰好见到乐无卢手指自己,他不禁咳了起来:“咳咳…”
乐无卢咧嘴一笑。众人目睹见景,憋笑不已,场面极其有趣。
腹朜找不到人比喻,只能打消了念头,目光回到孟轲,滔滔不绝说:“鄙人来说一番厚葬论。
君王死,服丧三年;父母死,服丧三年;妻与嫡长子死,又要服丧三年;其次,伯父、叔父、兄弟、众兄弟死,服丧一年;亲属死,服丧五月;远亲死,服丧一月。
而在丧期期间,人们面目干瘦,颜色黝黑,耳朵不聪,眼睛不明,手足不健,因此不能劳动。但凡大家族者,仅仅是一项服丧,足以令他一生在服丧中度过!”
临了,腹朜慷慨激昂:“如此一来,谁来维护国家?”
一番厚葬论如同暮鼓晨钟撞击所有人的耳朵,内心,久久不息,回荡不已。
乐无卢听得目瞪口呆,才知道厚葬这么严重,服丧这么漫长,太可怕了…
孟轲神色窘迫,略显词穷说:“人忠于国家,孝道更不弃!”
腹朜振振有词说:“孝义不能两全!况且孟子方才也有说,不可兼备两事!”
“墨家所言的兼爱太广,不符合社稷。人出生后,与亲人有血缘自当爱其亲人,而陌生人不妥。”
“孟子说得不对,兼爱广及陌生人,国与国相爱自会和平,人与人相爱自会安宁,天下自会安稳。”
孟轲和腹朜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辩论,两人的声音此起彼伏,所有的观众时而转头望向左侧,时而转头望向右侧,极具生动。
学宫的氛围燃起了一个极点。
“兼爱视亲人与陌生人相等,君王与百姓相等,如此不分尊卑!亲疏!轻重!贵贱!如何能行?”
孟轲情绪激昂,连续说了四个关键词,可谓字字刚强,声声有力。
腹朜两眼盛气凌人,比划手势并且铿锵有力说:“若使天下兼相爱!国与国不相攻!家与家不相乱!盗贼无有!君臣父子皆能孝慈!若此!则天下治!”
一番话在学宫回绕,气势惊人。
腹朜屹立的身影散发了一种大义凛然,令人望而生敬。而孟轲的气场丝毫不亚于腹朜,言行举止弥漫正气浩然。
儒家与墨家同是传扬思想,不同的是儒家是以口言教,而墨家是偏于以身言教。
“墨家的兼爱不妥!”
“儒家仁爱才不妥!”
孟轲与腹朜愈辩愈烈,脸色涨红,青筋暴露,两人的一言一语如同两道气息剧烈碰撞。
所有人被激动的情绪影响,心情非常激动,有许多人甚至站起来观望两人的辩论。
孟轲怒目睁圆,无比激动问:“如若提倡兼爱,人人平等,莫非父母也与陌生人平等!?”
“对!”腹朜激动一应,紧接着义愤填膺说:“若使天下兼相爱,爱人若爱其身,天下尚有不孝吗?”
孟轲怒极了,心直口快的性格一犯,脱口而出一句惊人之言:“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是禽兽也!”
这道声音如同一记战鼓,重重擂入墨家的心里,也擂动了学宫的气氛。
辩场的人惊呆了!
侧场的人惊呆了!
宫楼的人也惊呆了!
台阶的人更惊呆了!
所有人被惊呆了。
因为孟子那句话等于是深深辱骂了整个墨家,上至墨家创始人墨子,下至所有墨者。
静,一片寂静,仿佛落针可闻,凝重的气氛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沉寂。
沉寂片刻,一道怒声愕然扬出:“孟轲竖子!你辱我墨家!”
“锵!”
只见腹朜怒不可遏,右手伸向腰间,拔出一柄长剑。
此剑乃是排行第十的工布,象征历代墨家钜子的佩剑,它长有四尺,剑柄垂带白色剑穗,剑体清冽银亮,极具美观。
“锵!!!”
腹朜一拔剑,所有墨者一致拔剑,剑指对面的儒生,迈步冲过去,场面瞬间失控了。
“宫卫!”
淳于髡见状,惊从席起并惊呼一声,迈着缓重的步伐跑下来劝架。
当今天下,各国诸侯费尽心思招揽人才,万一儒墨两大显学有个伤亡,稷下学宫等于毁了,更不提招揽人才了,而且齐国也会落得一个护人不周的罪名,到时士子流失他国,后果不堪设想!
“砰砰…”
地板发出繁多沉重且急促的脚步声。
所有的佩剑宫卫如同灵蛇一般迅猛冲到辩场中间形成一道人墙屏障挡住墨家一行人。
原本镇定的宫卫在此刻也明显慌了,因为对方是墨家,有墨侠一称,武艺必然极高,关键是宫卫也不能用武力强制压制墨家,只能用防御的方式,并且劝说他们。
与此同时,儒生们全部吓坏了,一个个脸色发青,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毅然挡住孟轲的前面,生怕老师受到丝毫伤害。
孟轲原本懊悔自己言语过重,正要道歉,却见腹朜辱骂自己且拔剑而来,他怒从席起,摆出一副临危不俱的架势,怒指腹朜,勇敢说:“老夫不惧你!老夫不惧你!
“钜子息怒!”
“孟子息怒!”
辩场的在座者纷纷赶来中间劝架双方。
乐无卢没有坐视旁观,而是见义勇为地跑到宫卫的背后劝架。他有仗义之心,同样有安全意识,万一墨家动剑,好歹有宫卫在前面挡剑…
“钜子息怒!”
各方人士,如扁鹊﹑许行﹑庄周、惠施﹑告不害﹑屈原﹑苏秦人等接连涌来劝架,同样也是站在宫卫的背后劝墨家,看来大家的想法跟乐无卢是一致的。
“闪开!莫非想我墨家血洗学宫!”
腹朜满眼火气,颇有气势地往前踏步,宫卫们不敢先动剑,胆怯地退步。
“儒家不惧墨家!”
一群文弱的儒生抱着一种不怕死的气魄在叫嚣。
十个墨者之中,有八九个懂武,而十个儒生,却很难找出一二个懂武,双方的差距不言而喻。
辩场有四行人,左边是一行是儒生在叫嚣,往右一行是劝架的各方人士,中间一行是持剑阻堵的宫卫,右边一行是愤怒持剑的墨家。
所有人拉拉扯扯,推推撞撞,场面非常惊心。观众看得全部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心仿佛提到了喉咙。
有人担心有人欢喜,欢喜的人莫过于秦国的人。
秦齐是敌国,作为秦国官吏,赢疾脸上不时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他盼不得墨家血洗稷下学宫,如此一来,稷下学宫毁了,各方人士必定出齐,到时齐国有什么能耐对抗秦国?
赵良瑜双手按在木栏,伏身出栏,一双美眸目不转睛关注下方的动静。眼看场面愈变激烈,她不由为齐国感到忧虑。
在下方众人之中,她的目光被与众不同的乐无卢吸引了。
“不要再退了!”
乐无卢双手按在前面那名宫卫长的肩膀,大声劝告对面的钜子:“钜子,你不要再往前了!”
“乐…先生,你不要推我!”宫卫长神色慌张,侧头对乐无卢说。
“我没推你啊,是你往后退!”
场面混乱不堪,人人推推推推,声势十分嘹亮。
“啊!撞到神医了!”
乐无卢及时扶住即将摔倒的扁鹊,斥骂前面的宫卫长:“神医九旬了!你万一撞倒他老人家怎么办?后面还有庄子、惠子、许子、告子,你撞一个,倒一排!到时你齐国承当得起吗!”
宫卫的后面有庄周、惠施﹑许行﹑告不害、扁鹊,岁数一个比一个老,一旦撞倒一个,真是倒一排…
宫卫长快哭了,所有宫卫也快哭了,全部吓出了一头冷汗,不敢再退步了,宫卫长颤抖地举剑,壮起胆子说:“钜子,墨侠们!请你们退后!别让我等为难!”
“神医!劝架这种事年轻人做就好,您快回去。”乐无卢说。
“谢过乐先生搭手。”扁鹊先向乐无卢答谢,随后挤过宫卫的人墙,好声劝说腹朜:“钜子!给老朽颜面!莫要动剑!”
“神医请让开。”腹朜温和说。
“两位消气。”许行说。
“对,两位先坐下来。”告不害说。
“以和为贵!”庄周说。
“争鸣乃是动口,莫要动剑。”惠施说。
淳于髡老脸苍白,双手揽住腹朜的手臂,好言好语说:“钜子息怒,息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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