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江烟雨的弱点
特别调查局办公大厦的地下一层，比大厦里的任何一处都阴冷得多。空调长年累月地开着最低温，使人一踏进里面，就猛地感到一阵寒气逼人、寒毛卓竖。
一扇金属重门前面，站立着两个身穿特别调查局训练所制服的年轻人。
“你准备好了吗？”霍清明问道。
“准备好了。”江烟雨回答。
“那我开门了。”
霍清明深呼吸了一下，往门口的电子显示屏上输入了密码。
“哐当”一声，门开了。
他率先迈出脚步。她紧跟在后。
室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霍清明清了清喉咙，声控灯猝然一亮，霎时间灯火通明。
一阵令人反胃的腐臭味顿时扑鼻而来，令霍清明不禁皱起了眉头。他仔细一看，只见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法医折叠式活检床，检床上躺着一具尸体。
准确地说，是一具被肢解过的腐尸。
头颅、四肢已经被分了家，剩下的躯体也被大卸八块，内脏尽显，血淋淋的画面直击心脏。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腐尸的霍清明，看到了如此震撼视觉的一幕，也不免胆颤心惊、骨寒毛竖。
“烟雨，你怎么了？”霍清明一进门，注意力始终在这具尸体身上，未曾留意到江烟雨的异样。
只见此刻的江烟雨已是魂飞魄散，惊恐万状。她用手紧紧地掩住口鼻，将身体紧紧地靠在门沿，色若死灰。
霍清明一个箭步来到江烟雨的面前：“烟雨，别怕，我在这里。”他轻声说道。
“我……我想吐……”江烟雨艰难地说，霍清明赶紧从口袋里拿出霍旗风事先为他俩准备的呕吐袋。
江烟雨一接过呕吐袋，立刻吐得天翻地覆。霍清明用力地拍着她的背。
空气中弥漫着呛鼻的尸臭味，再加上看到江烟雨狂吐不止的样子，霍清明霎时间也感受到了一股恶心反胃，也跟着在呕吐袋里吐了起来。
两个人都吐得死去活来，好不容易吐完了，霍清明才感觉舒服了些。
此时，江烟雨蹲了下来，将身体蜷缩成团，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滑落至脸颊。
霍清明没有想到，江烟雨竟然会害怕至这种地步。他想起过去训练时的点点滴滴，江烟雨一直都是胆子相当大的女生。原来，这是她的弱点。
“你还好吗？”霍清明关心地问。
江烟雨不说话，身体不停地颤抖着。
按照霍旗风的计划，他俩需要在这个停尸间里度过一宿。这是见习调查官的训练之一。如果有谁半途放弃了，要么接受惩罚，要么卷铺盖走人。
“清明，我怕……”江烟雨抬起头来，恐慌无助地对他说道。看着她的泪眼婆娑，霍清明心一痛，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别怕……我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你的……”霍清明轻声安慰道。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亲密地抱住江烟雨。没想到，这一幕，竟是发生在停尸间里。
“我怕……”躺在霍清明的怀里，江烟雨依然瑟瑟发抖。
霍清明看到她这幅模样，实在是于心不忍。
“如果你真的受不了，我们就宣布放弃吧。”
江烟雨突然抬起头来，满怀希望地看着他，猛地点了点头。看来，极度的恐惧令她迫不及待地想逃离这个地方。
“我一个人出去就好了。”江烟雨擦了擦眼泪，“我不能连累你。”
“不。”霍清明坚定地说，“要走一起走。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我哥。”
说完，霍清明将江烟雨扶了起来，一手抓住了门把，推开了门。
回到了外面的世界，江烟雨果然平静了许多。她的脸已经慢慢地恢复了血色。
刑事科办公室里，霍清明和江烟雨站在霍旗风面前，低着头，默默地接受着他的训斥。
江明诚等所有的调查官都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表面上在专心工作，实则将霍旗风训斥新人的内容都一一听进去了。
“你们是我见过最失败的搭档！”霍旗风冷嘲热讽，“你们还真是破了有史以来见习调查官的记录！区区一个停尸房，居然进去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你们说，有你们这样当警察的吗？”
走廊人来人往，听到霍旗风响声如雷的斥责，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朝刑事科里探了一眼。
“看看徐慧和李欣然，人家两个姑娘都待得住一个晚上，你们呢？真够丢人的！身为调查官，连尸体这一关都克服不了，你们还怎么干案？真是连片警都不如！”
“霍清明。”霍旗风突然话锋一转，“你的胆量居然连女人都不如，你还有什么资格待在这里？”
“报告长官，霍清明是因为我才选择放弃的。他并不是胆怯。”江烟雨深怕连累霍清明，连忙解释。
“不管什么原因，”霍旗风严肃地说，“我已经说得很清楚，只要在原定时间之前走出停尸间的，都将予以处分。”
江烟雨和霍清明咬着牙，等待着霍旗风发号司令。
“男的一百个俯卧撑，女的一百个深蹲，回去再写500个字的检讨。”霍旗风做出了“判决”。这次，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不能再“徇私”，唯有“大义灭亲”。
坐在座位上的江明诚心中一紧。他虽然低着头看着卷宗，心里却深深地为自己的妹妹忧心着。如果现在是在训练所，他一定对此“判决”毫无异议。但他们现在身处调查局，大楼上下里外都是人，江烟雨毕竟是个女孩，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大声斥责已经够她难受的了，现在还要让那么多人看着她被罚，她的自尊心肯定受不了。
果不其然，江烟雨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委屈，第一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前哭了。女孩站得笔挺，红着脸蛋低着脑袋，一颗颗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掉落。悉悉索索的抽泣声、楚楚可怜的样子，令在场的男女前辈也不禁对她心生同情，怜香惜玉起来。
听到江烟雨的哭声，霍清明心如刀绞，但却万般无奈。霍旗风更是难过不已，对自己脱口而出的习惯性指令悔不当初。然而，这是他亲口下的命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怎么还不行动？”霍旗风见他们还在踌躇，冷冷地问。
“长官，我自愿代替江烟雨受罚。我愿意接受双重惩罚。”霍清明果断地说。
霍旗风看着霍清明清澈明朗的双眸，沉吟了片刻，口里缓缓地说出了一句“好”。
江烟雨看着霍清明因为她的缘故如此狼狈地蹲上蹲下，心里的内疚与痛苦已经到达了临界点。她觉得自己太对不起霍清明了。她觉得霍清明遇到她这样的搭档，实在是倒了十八辈子的霉。她觉得自己再也无颜面对他。
“对不起……”江烟雨突然冒出了一句。她的语气里，仿佛恢复了一丝冷静。
“我走了。”江烟雨抛下了这一句以后，不顾众人错愕的目光，飞也似地逃离了现场。
“烟雨！”江明诚没料到江烟雨会有此举动，猛地一下站了起来，展开脚步往江烟雨的方向追去。
霍清明也愣住了。他不理会自己是不是还在霍旗风的监视之下，也跟着迈开脚步追了过去。
江烟雨一口气从五楼跑到了一楼，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选择乘电梯，此时此刻她只想避开人群，只想即刻离开这个地方。在霍旗风、霍清明和江明诚面前，她的失败使她无地自容，只能落荒而逃。
她过了安检闸口，出了大门，突然感到手臂上被人紧抓了一把。回头一望，是哥哥拉住了她。
“哥哥……”江烟雨声泪俱下，“让我走……”
“什么意思？”江明诚着急地问，“你要走去哪里？你不打算继续训练了？”
“我不训练了，我放弃了……”江烟雨拼命挣脱江明诚的手，“我没有资格当一名警察，更没有资格当一名调查官……我连一具尸体都没办法克服，我还怎么留下来？”
“烟雨！”此时霍清明也赶到了，“你会克服的！我会帮你的！你不要一走了之，这样根本无法解决问题！”
“清明，我对不起你，是我拖累你了，从今以后，你不会再倒霉了，只要我一走，你就有好日子过了！”江烟雨哭着说道。
“你说的是什么胡话？”霍清明急了，“是人都有弱点，谁都会有失败的时候！你是我的搭档，怎么能说跑就跑？你以为我不需要你吗？你以为我是因为你倒霉的吗？你这样一走，想过我的感受吗？”
江烟雨只是流着泪，不回答。这一幕已经引起了别人好奇的眼光。江烟雨咬一咬牙，心一横，打算拼死挣脱，准备对攥紧她手臂的哥哥不客气了。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熟悉的身影赫然出现。他一上来，二话不说，就抓起江烟雨的另一只手，硬生生地把她从江明诚的手里拉了出来。
“你跟我来！”
霍旗风冷冰冰地说，不容分说地将江烟雨拉走。
“站住！”霍旗风突然回过脸，严肃地对两位属下命令道。“这个小丫头需要管教，你们别跟过来！”
两个男人站在特别调查局门口，眼睁睁地看着霍旗风将江烟雨带进车里，启动了引擎后，一溜烟开走了车。
车子走过了一段崎岖不平的山路，最终到达了寒山山顶。
霍旗风和江烟雨下了车，走到了可以鸟瞰风景的观景台。只见眼前山谷一片青葱翠绿、树丫交错，连绵起伏的山峦之上，是一片清澄的蓝天白云。
这里人烟稀少，树荫环绕，置身于这一片鸟叫虫鸣的世外桃源之中，江烟雨的心情不觉平静了许多。
“怎么样？心情好些了吗？”霍旗风轻柔地问，微笑着看着她。
江烟雨大大的眼睛看着他，脸上还挂着泪痕。
“对不起。”霍旗风真心诚意地说，“是我太苛刻了，对你们的惩罚也太重了。”
“这不关你的事。”看到霍旗风亲口向她道歉，江烟雨有点慌乱地说：“是我自己太没用了。你说得对，我确实太丢人了。”
霍旗风突然把脸凑到她的面前，仔细地盯着她看。
“怎么了？”江烟雨怔怔地问道，“我脸上有东西？”
霍旗风露出了温暖的笑容。他伸出手，将江烟雨头上的一片树叶摘了下来。
江烟雨一愣，也傻乎乎地笑了。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霍旗风像是豁出性命般地说，“我第一次看到腐尸时，你知道我的反应是什么吗？”
江烟雨转动着乌溜溜的双眼，说道：“你吐了？”
“不止这样。”
“你逃跑了？”江烟雨好奇地猜道。
霍旗风摇摇头。
“你吓哭了？”
“不是。”
“你尿裤子了？”江烟雨睁大眼睛，用手掩住了口。
“当然不是。”霍旗风苦笑道，“再猜。”
“你……吓得浑身发抖？”江烟雨绞尽脑汁，实在想不出来了。
霍旗风把嘴凑到江烟雨的耳际，悄然低语：“我晕倒了。”
“真的？”江烟雨震惊地问。
“当然是真的。不信的话，可以问问你哥哥。”
江烟雨想到霍旗风晕倒的画面，忍不住笑得前俯后仰。
“你逗我的吧？”江烟雨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怎么可能？”
“那天我和你哥哥集合迟到，被教官罚蹲了两个小时，错过了晚饭时间，又正好碰上了这种训练，当时我脑子一下就蒙了……又饿又累的时候受到了这种刺激，于是就——”霍旗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神情。
“那接下来呢？”江烟雨想知道后续。
“结果，我醒来以后，我们被当时的林教官痛骂了一顿，又蹲了一个小时。”
“又一个小时？”江烟雨瞠目结舌。
“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霍旗风饶有兴致地问。“总之，一个小时后，我和明诚只能相互搀扶才能站起来走路，太狼狈了。最惨的是你哥哥，他都是被我连累的。”
“你们过去那么惨啊……”江烟雨十分同情地感慨道。
“烟雨，这是我的黑历史，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啊。”
看到霍旗风一本正经的样子，江烟雨还是无法控制心中的笑意。她看到霍旗风为了安慰她，哄她开心，居然连自己的糗事都拿出来娱乐她时，她不禁涌起了深深的感动。
“谢谢你，霍长官。”江烟雨发自肺腑地说，“我真的感觉好多了。”
霍旗风陡然一阵失望：“我说过，我们私底下聊天的时候，你就像以前一样，把我当成一个好朋友就行了。”
霍旗风说着，突然拦截了卖饮料的流动小贩，买了一瓶柠檬茶，扭开了瓶盖，递给了江烟雨。
“喝点这个，可以缓解恶心感。”
“谢谢。”江烟雨感激地接过饮料，喝了一口。
“烟雨啊，你一直都是个坚强的女生。我相信，你会有办法克服这一关的。你不要妄自菲薄，不要着急，给自己一些时间，我以前也是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能适应的。”霍旗风语重心长地说，“这件事情，咱们就暂时放放，等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再来，ok？”
“旗风哥哥，”江烟雨展开了甜甜的笑容。“你真好。”
听到她说的这句话，霍旗风的心突然又从谷底飘上了天空。
喝着甜甜、酸酸的柠檬茶，欣赏着绿似翡翠的山峦，湿润的空气，令江烟雨不由得心旷神怡起来。二人悠哉闲哉地一边看风景，一边谈笑风生，之前的阴霾早已一扫而空。
特别调查局训练所教官办公室里，江明诚和霍清明已经等急了。
“明诚哥，你说我大哥会把烟雨带到哪儿？”霍清明如坐针毡，心乱如麻。
“你别急，你大哥一向有分寸。”江明诚嘴上虽这么说，脸色却是凝重不已。
“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回来。”霍清明忧心忡忡地说。
这时，一阵汽车的呼啸声从耳际传来，两人匆匆往窗外一看，眼睛一亮，喜出望外。
“他们回来了！”江明诚急急地说了一声，和霍清明相看了一眼，二人立刻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他们跑出办公室，来到了大楼的台阶前。
只见江烟雨蹦蹦跳跳地迎面而来，满脸春风，一点也没有了之前的挫败沮丧、抑郁低落。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脸笑意的霍旗风。
江烟雨来到江明诚的面前，扑进他的怀里：“哥哥。我没事了。”
“没事就好，”江明诚紧紧地抱着她，揉着她的头发，感动地说，“没事就好。”
站在一旁的霍清明看着这一幕，心情有如“轻舟已过万重山”，心中的一块大石总算是落下了。他看着心情如同过山车般跌宕起伏的江烟雨，释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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