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逐月坊月音宁
未央城号未央,据说是一座没有尽头的城池,但只要是人建造的城,就不可能真的没有尽头。未央城的尽头却没有多少人能找到,因为它的尽头是一处被结界屏蔽的秘境。而秘境的深处有一座坊,坊名逐月。
逐月坊,是地上的月宫;逐月坊的主人,是地上月宫的寒女。
在去朔方城之前,逐月坊是瑾若必须要去的地方,她的灵术,智谋,为人处事,治国理政之道,都是在那里学的。那个地方,比悬在半空中的云浮宫更加神秘。
瑾若每次踏进逐月坊的时候,心里都不免有一丝忐忑,因为这里的女主人太过完美,完美得可以让云洲所有的女子自惭形秽,面对这样的人,就算瑾若贵为公主也会有极大的压力。
逐月坊一座连着一座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上,一道道皎洁的月光交织,像是给整座坊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坊中的女乐师不停地弹奏着丝竹管弦之声,在梁柱间激荡回响,连绵不绝。这里的人都说,不入逐月坊,不知世上有仙境;不见月音宁,不识仙娥真面目。
月音宁,就是逐月坊的女主人,也是瑾若的师傅。
逐月坊的最深处是一处水榭,清澈的湖水之上,静静矗立着一栋简朴的小竹屋。这里,就住着云洲最完美无缺的女子。玉石的敲击声从屋里传出来,清脆悦耳,清远悠扬,让人忍不住想踏歌起舞。瑾若从湖面小桥上走过,来到竹屋前,轻轻唤了声:“师傅。”
敲击玉石的旋律还在继续。约一刻过后,旋律才渐渐停止。“进来吧。”女子的声音像风吹琼琚,宛如天籁,瑾若轻轻地推门走进去。
一张竹榻上,佳人慵懒地斜倚着,一头长发如瀑般倾泻而下,如冬日里遍地飞舞的雪花,掩盖住曼妙的身姿,她的神色专注,如羊脂白玉般美丽无暇的纤手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手中的玉璧。
和云洲人的黑发不同,逐月坊的主人拥有一头雪一样白的长发,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没有人敢问一句为什么。
“若儿,你说师傅老了么?”女子轻轻开口。
“师傅怎么会老呢?”瑾若摇头道,她说的是实话,不管什么时候来看师傅,她总是这么完美无瑕的样子,就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水墨丹青画。
月音宁淡淡一笑,刹那间,光华绽放,足以倾国倾城,只是可惜没有人有幸得见。“师傅又不是长生不死的神仙,怎么不会老?记得你第一次来我这儿,才五岁吧,那么小的一个丫头,如今都长这么大了,师傅又该有多老了呢?”
瑾若回忆起那时的场景,当父王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到逐月坊,让她认这里的女主人做师傅,她死活不肯答应。后来,师傅只问了她一句话:“想不想成为和我一样完美的人?”瑾若几乎是立刻点头答应了。
月音宁捧起玉璧,打磨平滑的玉璧光可鉴人,女子绝美的容颜倒映在上面,比最美的玉石还要动人心魂,她却略有不满地说:“这眼角,仔细瞧都有皱纹了。”
其实,她的脸完美无瑕,无情的岁月也不忍心在她的脸上留下一点痕迹。
瑾若站在一旁,在这种情况下她一般都会选择沉默。每次来水榭,她都要听师傅小小地抱怨一下,这个已经是云洲最美的女人总是嫌自己还不够美。
月音宁终于不再看玉璧上自己的美貌,轻轻瞥了她的弟子一眼,调笑道:“这四年,你来我这里五次,每次都穿戴这种玉冠长袍,你是打定主意要做个男人了?”
月音宁的调笑成功地让瑾若的脸上浮现一抹羞赧。“师傅,你不要乱说。”
“不要我乱说,下次来这里就别穿这种男儿装,师傅的水榭可从不允许男人来,而且,你这身男儿装丑死了。”
瑾若无奈地说:“师傅,当年让我穿上这身男儿装说做起事来比较方便的人应该是你吧?”
月音宁蹙起眉,疑惑地道:“是吗?那师傅忘记了。好了,今天来我这儿有什么事吗?”
“我是来向师傅告别的。”
“告别,你要去哪儿?”
“朔方城,牧都山。”
闻言,月音宁的身体轻轻地一颤,手上的玉璧也险些握不住。朔方城,牧都山,已经许久没有听过这两个地方的名字了,那个人好像也是在那里吧?旋即她有些讽刺地笑了笑,二十年了,物是人非,还能有什么交集。
“你要去的地方可不简单。”
月音宁的反应被瑾若看在眼里,跟在师傅身边十几年,还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失态的样子,不过她什么也没问。“我知道,但是牧都山的罪人发生暴动,我不得不去。”
“发配到牧都山的罪人都不是一般人,甚至,不乏一些修为极恐怖的存在,凭你一个小女孩,能应付吗?”
瑾若昂起头,目光里闪动着云洲王室的自信和骄傲。她说:“我是云洲的三殿下,天下没有什么人值得我去畏惧。”
这一刻,瑾若身上迸发出的天家气度让月音宁也不禁侧目。这个昔日的小女孩,看来是真的长大了,可是那个如妖孽一般的人物啊,难道这一切都是注定的?当眼前这个小女孩长大的时候,她就会去牧都山,让延续了二十年的因果得到解答。
月音宁站起来,长发如雪花飞舞直落脚踝,如梦似幻。她走上前,拉住瑾若的手,再一次问道:“真的打定主意去牧都山了?没有人可以阻止你?”
瑾若回道:“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好!好一个不得不去的理由!”
“师傅,你怎么了?”师傅在生气吗?可是瑾若明明没有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丝毫的生气。
“你今年二十二岁了,师傅想要告诉你一件事,一件整个云洲除了师傅恐怕再也没有人敢告诉你或者说愿意告诉你的事。”
瑾若看见师傅的眼神里露出的前所未有的认真,究竟是怎样的一件事足以令整个云洲为之缄口呢?
“你是不是一直很奇怪,为什么身为云洲公主的你,从来没有云浮宫的预言家为你预言?”
瑾若一愣,随即点头道:“这个问题的确在若儿心里存在很久了,对我们王室中人来说,星语和预言不是相辅相成的吗,可是从来没有一个预言家为我预言,在我的身上是不是发生过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月音宁道:“是的,在你身上确实发生过一些你不知道的事,因为那时候的你还太小,你没有记忆。其实早已经有一位最伟大的预言家替你做出了预言,就在你出生一周年的期年之礼上,所以此后再也没有预言家为你预言了,因为他们没有一个人有能力继承那位伟大预言家的预言术,他们勘不破你的星象。”
瑾若问:“最伟大的预言家,是清幽大人吗?”
月音宁笑了,笑容里有一丝不屑。“清幽,就凭他的实力怎么敢号称是最伟大的预言家?”
瑾若的瞳孔蓦然收缩,清幽是云浮宫的宫主,被尊为是云洲最伟大的观星师和预言家,怎么可能还会有人的预言术凌驾于他之上?就算有这样一个人,她身为王室的三殿下又怎么可能从来没有听说过?
“我告诉你,那个人的修为才达到了深不可测的境界,他的预言术简直可以称作是一种神技。”月音宁抓住瑾若的手突然一阵用力,眼睛里快速地掠过一抹炽热,不被人捕捉。“他才是云洲世界里最伟大的观星师和预言家,他是一个天才。”
“师傅,您说的这个人是谁?他在哪?”
“师傅已经说过了,这件事再也没有别的人敢告诉或者说愿意告诉你,师傅也只能说这么多。”月音宁的神色间又掠过一抹恍惚,回想起曾经有幸得见的那种登峰造极的预言术,一晃眼已经是二十年的时间过去了。
“那个为你预言的人已经成为云洲的一个禁忌。”
月音宁的呢喃自语几乎轻不可闻,却还是被瑾若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
“那我的预言呢,可以告诉我吗?”一直以来,没有自己的预言始终是瑾若心头的一个遗憾,虽然她并不会因为几句预言而偏离她选择的路,但是如果有了预言的指引或许她可以少走一些弯路。
“可以,你的预言有三句,不过师傅只知道前两句。第三句,没有人知道。”
“那就请师傅告诉我前两句。”
“第一句,在无可奈何之下选择坚守,固执的背后是生命的延续。”
瑾若的心重重地一颤,在无可奈何之下选择坚守,她女扮男装四年,她的坚守正是为了她的父王、王兄和千千万万的子民,固执的背后是生命的延续,是指她的付出会得到回报吗?还是指二王兄的病会彻底好起来?
她赶紧问:“固执的背后是生命的延续,这句话是不是和二王兄有关?”
月音宁却摇头说:“预言的含义只能由每个人自己去体会,师傅无法为你做出任何解答,因为师傅也不知道我的解答对你来说会不会是一种误导。”
“那第二句是什么?”
“第二句,在最无情的眼神中感受到心的跳动,那是破灭的开始,也是希望的滥觞。”
最无情的眼神是什么?破灭与希望又怎么会同时发生呢?再说,破灭代表了什么?难道说云洲真的要面临一场劫难吗?这句话和那首歌谣里说的“云洲国逢殃”有没有联系?瑾若的心里忽然有一种感觉,第二句预言恐怕会与自己的朔方城一行有关。
第三句又是什么呢?这没有人知道的第三句很有可能才是最重要的一句。
“第三句师傅也不知道,也许机缘巧合之下你自己会把它找出来。”
“若儿还是想问,这个为我预言的人究竟在哪里?只要找到他一切疑惑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师傅无法告诉你,你也不要试图去问别人,没有人能告诉你,可能冥冥之中自有注定,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了,但是不要强求,好吗?”
瑾若一阵沉默,这样的等待不作为不是她的性格。
月音宁再一次紧紧抓住她的手,急切地道:“能答应师傅吗?不要主动去寻找答案,可能答案揭开的那一天就会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总之现在的云洲经不起大的风浪。”
瑾若只好答应一声。的确,对现在的云洲来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父王渐渐放权,二王兄的身体还没有康复,一旦发生不测没有那个可以力挽狂澜的人。
月音宁松开她的手,有些无奈地叹了声气。“其实,师傅也不知道把这些话告诉你究竟是对还是错。”
“师傅,我的预言我有权利知道。”
为什么这件事从来没有人愿意告诉她?为什么预言的第三句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替她预言的那个人失去了踪影可师傅却要她答应不去寻找?瑾若的心里有很多疑问,不过师傅既然不愿告诉她更多,她就不再问,她相信那些事情她想知道的话迟早会知道的。
瑾若的思绪百转千回,被月音宁一点一点都看在了眼里,她说:“师傅还要告诉你,预言只是结果,不能代替之前必经的过程,过度迷信预言还不如没有预言。”
瑾若点头,预言只是结果,不能代替之前必经的过程,这句话清幽大人同样说过。
“你就要离开未央城了,师傅送你一点东西。”月音宁铺开一张纸,以手指代笔快速地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将纸折叠放进一个黑色的锦囊里。“这锦囊给你,如果在山穷水尽的时候,你把它打开,应该可以帮到你。还有这块玉,你也带上,不过不要让别人看见。”
入手的是一块琅玕玉,温凉的触感,质地上等,玉的表面有一道深深的刮痕,几乎使玉破碎成两半。
瑾若问:“这块玉?”
“时机一到,这块玉就会有它的作用。你去吧,师傅在这里等你平安回来。”
“那,若儿就走了,师傅保重。”瑾若深深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看着瑾若的背影渐渐远去,月音宁敛去美丽的笑容陷入了沉思,她的直觉一向很准,牧都山恐怕真的会发生什么事,如果最后和那个人有关的话,她就不得不走出逐月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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