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愁苦
清凉殿的闲云阁中，芙蕖香炉中燃烧着千年沉香，书案前的男子温润如玉，他将手中的书籍翻至末页，这一页看完后才抬起头，扫了一眼旁边垂手而立的掌使，一双凤眸幽静淡然，修长的手指拿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问道：“无涯，你方才要说什么？”
“回帝君，今日擎天殿朝圣会发生了一件事，天帝下诏，尊一女子为天宫公主，赐居琉璃殿。听说，她比凝梦公主年岁大上半载，天帝本意会在您和凝梦公主大婚后，举行宴饮为其正名，届时凝梦公主会降为二公主。”无涯恭敬的回答。
他原是清幽洞府的掌使，老狐帝让他协助云泽将天女迎回青丘，一干事宜也交给他打理，此番天帝新诏干系到当初天帝与老狐帝联姻时的诏书，便来请示帝君。
云泽斜坐着身体，乌发垂落下来搭在左肩上，他瞧无涯一脸严肃的表情，开玩笑的说道：“你别告诉我现在了，天帝想换人上凤撵？我倒是无所谓，只是天女的恩情怕是要另行想办法了。”
“帝君，您要自称朕。”无涯为人板正，又深熟天宫规矩，提醒云泽的言辞。不过他类似的话都说了三百多年了，他家帝君还是那样，没什么架子，估计他是这六界里最不像帝君的帝君。
无涯对他家帝君将自己的婚姻当儿戏的做法不很赞同，此时见云泽戏虐笑着不搭腔，无奈的摇了摇头继续道：“换人倒是不可能，四海八荒的神仙妖魔皆知晓，帝君您三日后要迎娶的是原天女长公主凝梦，和现在的长公主没多大关系。再说凝梦公主对帝君您不仅有救命之恩，又情深似海，帝君万不可负她。”
云泽淡笑，“我不过是说说而已，想必她此时心里难受，你去把我的灵音琴送去芳华殿，就说……算了，我也没什么要说的，送过去就是了。”说完又从书案上拿了另一本书翻开一页看起来，见无涯将要走出门时，问道：“你还没给我说说未来的妻姐是个怎样的人物？”
无涯只好又回来，替他斟了杯茶，将方才听到的仔细说与他家帝君。“这女子名叫常青，是天帝与青璃上神的女儿，听说前些日子才从无界出来的，天帝这才知道有这么个女儿存在。天帝将在您和凝梦公主大婚后要昭告天下，为她主持封神大典，大有亲自教导的意思，想必以后这位公主就是天界太子。”
天界太子储位一直悬空，原本大家都猜想这位子，定非凌远上神莫属，但因年幼性情不定，天帝虽未下旨明示，可一想，天之子里也就他一位是上神之尊，神力也不弱，定是十拿九稳的事。
谁曾想，天帝与这女子一相认就亲自教导之意，可见对她期予甚高，又听说她神力不可小觑，看来太子之位应该就是她了，与未来太子搞好关系也有利于妖界。
无涯又想到什么，说道：“还听说专封神力的七星阵都不能降伏她，估计神力深不可测。她今日闯殿打断朝圣会，是为救一只十三尾雪狐，可这十三尾雪狐是哪里来的？咱青丘还没那位神君有能力生下十三尾的孩子啊，小仙官们说雪狐称那女子娘亲，很奇怪。”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不过半日，将擎天殿的刚发生的事就知道的一清二楚，不怪乎父神点你随我来九重天。”
云泽笑着看他，换了个姿势拿书，继续说道：“那只小雪狐我见过，挺讨人喜欢的小家伙，我琢磨着他应该是云溪姐姐的孩子，等大婚后带他回青丘在说。这常青公主……”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云泽突然停了下来，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画面，一颗枝叶繁茂的梨树下站着身着玄青色劲衫的女子，容颜娇美无双，眼中深情弥漫。
前几日心神不宁的状态似有萌发之意，心仿佛被针扎了下，他用食指点了太阳穴揉了揉，将那倩影驱赶出脑海，清淡的说道：“准备份礼物送去青璃殿吧，就说青丘帝君明日约她同游仙霞台。”
“帝君，我先前就备好礼物送去青璃殿了，但青璃殿的仙子传话说常青公主不见客。”无涯回答道。
云泽嘴角微挑，笑道：“这女子倒不似凝梦八面玲珑的脾性，不过若是我，此时也不愿见客。九重天，天仙宝境，初见觉得澄清一片，身处其中才知晓暗藏玄机。你且下去吧，等会把礼服拿来我试试。”说完又看起书来。
话说，司命仙君下朝后一脸淡然的回了府邸，全然没有被贬罚的苦态。他算了下时间，离下凡的日子也仅剩半月，也不晓得天帝什么时候才能指派新司命接替他的职位。
他着手准备整理命薄命册，等过几日把手中的事物一一交接给门下弟子，让他们转交新司命，刚要打开仙君司的壁橱，就见百山仙君外面走进来。
百山仙君走到他跟前，扑通就跪了下来，也难为他老胳膊老腿跪的倒利索，他沮丧的说道：“师兄，今日是我连累了你。”
司命仙君将手中的命薄册子放回原处，转身把他扶起来笑道：“你为何自责？别忘了我的仙职是做什么的？除过天神之尊，这天上地下谁的命格我不知道？我此番下凡历劫早就在命薄册上显现。若不因这件事，必定也有其他事引起。”
他随手拿了杯淡茶递给百山仙君又说：“本来天机不可泄漏，我不该多嘴，但我劝你赶快回无界吧，迟则恐怕不妥……另外，常青虽出现在命格铭碑上，可她的命运我真无法参透，也提点不了你什么。”
百山仙君无言以对，司命司天下苍生万物命格，师兄今日怎能不知道自己会有此劫，他沉思了一会又说道：“师兄，在走之前我还是想借未已镜一观。”
“不看不行？”司命仙君无奈的问。
百山仙君叹息道：“从今后起，咱们怕是护不了常青那孩子了，天女之尊也不是你我能经常见到的，她现下有一苦难，唯有观了未已镜才知如何化解，请师兄帮个忙。”
司命仙君甚少严肃的看着百山仙君，他慎重的说道：“你也知道开启未已镜需要的仙力非同一般，你若执意要看，月余内仙力反噬，你将与凡人一般无疑，你要答应我看完就回无界，我便开了先河带你去看。”
司命见百山仙君郑重的点了头，无语作答，将他引到天机观中，在镜门前又说道：“师弟，师兄也只能送你到此，看完未已镜速速回无界，切记！我这些日子事务繁重就不送你了，希望他日我们能在见面。”
天机观的大门是一面镜子，在他说完这句话后，那镜子裂开一条暗缝，百山仙君向他深鞠一躬踏入缝隙中。
两日后的深夜，百山仙君迈着蹒跚的步伐回到五重天的居所，朱雀在苑中的长廊坐着，见他驼着背住着拐杖走进来，眉头紧蹙起身过去扶他。
两人对望一眼，朱雀摇了摇头，百山仙君往里面望了一眼，朱雀说道：“亦云睡了，两天没见常青也没有太闹腾，估计知道自己这次闯了大祸，乖觉了不少。”
百山仙君轻声咳嗽了下说道：“如果常青回来你过来叫我一下，我有话和她说，若是今日还回不来，明天我们就去宣承殿参加天女大婚，她必定会去。”
隔日清晨，琉璃殿的大门终于开启，一队仙娥早已在殿门外等候多时，领队的仙娥见碧尘仙子走出来说道：“奉天帝天后旨意，给公主送来天女盛装与首饰，还请碧尘仙子带路，容我们为公主梳妆。”
碧尘看了眼她身后一排仙娥，她们手中均捧着赤金托盘，上面是均是各种华美的服饰和金色头饰，她点了点头将她们引进琉璃殿。
琉璃殿书房内常青手中拿着一串银色手链仔细摩挲，见碧尘带着仙娥进来，微微抬头，看了眼那些仙娥手中的东西，叹了口气，“让她们放着吧。”
自从那日她进了琉璃殿，殿中的封印就消失了。这两天日，日日有人送来东西，他父神的天后的，四位天女天子的，上神的仙君的均都是一些华贵的东西，她都统统退了回去。天帝昨日还来与她说了会儿话，她只听不答。他即使摆出慈爱的样子，她还是不知道该相认，还是该责怪他好，他让她觉得陌生。
琉璃殿中每处都有他的影子，他用过的御笔，他批过的奏章，他的衣物等等，可是那些东西好像都是后来刻意摆上去的。
这两日，她把琉璃殿前前后后都转了个遍，听碧尘说这些永不凋零的梨花树是母神当年亲自种下的，书房里还有母神当年未带走的很多有东西，一把焦尾琴，一摞还看完的书籍，一个常用的印章……很多很多东西，可是那些都是死物，离开主人后，全部都没了生气。
书房里有许多画像，作画的人是她的父神，那些画虽然好看，但画中的女子没有一个样子与她印象中的母神神似。这两日内，她思来想去，觉得母神应该是离开天宫后才性情大变，之后才是她认识的娘亲，致使母神最痛苦的元凶便是他的父神，她亦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的父神。
常青抬眼看了看外面天色，柔柔的说道：“碧尘，谢谢你这两天来的照顾，我回去了。”又想了想“你们把这些东西都拿回去吧，回去复命就说我说的，等会我自己会去宣承殿谢恩。”说完未等她们回应，直接闪身消失。
回到司时星君的府上，这里因天女今日大婚格外忙碌，一干星官仙官各个都正装待命，见她进来均行了大礼。
常青从前日离开擎天殿起到这两日已经习惯了他们的做法，点了头就回到住所，可苑内没有一人。
又飞到八重天，见喜气洋洋欢乐一片，殿外巨集了无数的神仙，想来四海八荒有头有脸的今日皆都来祝贺凝梦大婚。仙女们在人群中忙碌穿梭，但也井然有序。宣承殿内更是座无虚席，想要在人群中寻找亦云他们也要废了一番功夫，因为她不论到哪里都有人过来示好，弄得她着实忙碌。
等找到小家伙和朱雀时已经接近正午十分，小家伙见到她就亲热的爬上她的肩头，亲了亲她的面颊，“娘，亦云好想你啊！”
常青对朱雀点了点头，把亦云拉下来抱在怀里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欣慰的说道：“亦云长大了，以后能独立了哦，娘不在的时候你就是小大人了，要照顾好爷爷和朱雀哦。”
亦云点了点头，“还有绿烟，麋鹿和虎娃呢，今日他们不能看新娘子太可惜了，我回去就搭台子给他们讲解一番，让他们羡慕羡慕。”到底是孩子，擎天殿的事情来的快，去的也快。
常青看见席位上未站起来的百山仙君，把亦云递给朱雀走过给他深深行了一礼，正身后说道：“常青让爷爷担心了。”
百山仙君拉了她手让她坐下，刚要说话，却不住的咳嗽起来，常青一边给他拍背一边覆手在他体内探视了一番，脸色突变，“爷爷，是谁祛了你的法力？”她第一反应是看向大殿正位，那里此刻并没有她想到的人。
百山仙君半晌才缓下来，拍拍她的手说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因我去看了未已镜，暂时失去法力。”说完又喘息起来，他没有法力如同凡间百岁老人，如今这般能坐在这里已经很好了。
常青听说过未已镜，未镜能观未来，已镜能观过去，只是未已镜不是什么人都能开启观看的，除非有天帝御旨，未已镜才能在司命仙君引领下看得，若是自行观看，用多少法力开启便有多少法力反噬。
百山仙君看未已镜只有一个原因，必定是替她寻找云泽，常青环住百山仙君的肩膀，难过的说道：“爷爷，你为我……”
“常青，云泽他……”百山仙君刚刚话了几个字看到有三个人走过来，便停了口，轻轻推了常青站起身行礼：“下仙见过三位天子。”
常青刚才因为背对着他们，现在转身也只是向他们三人委婉的点了点头，凌远一身红金色广袖长袍，拱手笑道：“那日未向姐姐行礼，今日补上可好，我们三个是过来请长姐坐到那边的，也好借此机会增加一下姐弟之情。”
之后凌竡与凌晗也分别邀请她过去，但常青都推辞了，今日天女大婚，宣承殿内的仙君星君与上神均是不分高低贵贱，自行列席。他三人见常青不去，也不知道谁出的主意就坐在这里了，百山仙君本来要说的话也能憋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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