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他不是
地底下的魂灵分两种，一者为凡人脱离肉体，魂魄飘往地底，过了相涂门，淌经三涂河，踏上奈何桥，再从鬼惠关涅槃投胎。二者便是像我这般的鬼身，是世代繁衍的鬼族，属于九界最低贱的生灵，不能生而为人，也不能羽化成仙。
但鬼族守护者有一项特殊能力，便是地咒。咒者，密语也。但凡拥有此项能力者，他所下的诅咒一一都会应验，无可化解，而顺应万物相生相克，施咒者自身也会受到反噬，诅咒越重，反噬的程度也越重。
我娘是鬼族的公主，自打出生起便承禀了此能力。地咒是鬼族用来在危亡关头迫不得已时启用的，她却用在了我身上，为了救回孟落菱？
千百年来她对我谩骂、毒打，到最后死了，留给我的便是这个么？
我有如置身冰窖，心头忽的冷了半截。可是仔细想想，倒也觉得的确符合她的一贯作风。她活着尚未真心待我，死了我又还奢望什么呢？
她努力地让我恨她、恨孟落菱，是知道会这一天吗？为了不与我扯上关联，为了不成为我所爱的生灵？
只是啊，她没有想到，会有我把孟落菱放到心上的这么一天。
啼血妖王不知从哪里现身，一副坐观全局的架势。“怎么样，潇潇，现在可以做出决定了吗？”
我强自镇定，知道自己在意气用事。“我的决定没有改变，妖王若想发兵，烦请随意。”
啼血妖王好似算准了我的反应，一点也不惊讶，只是像好心劝告似的说道:“潇潇，你可要想好了，我只是念在与你母亲的旧交情，为你着想。你如今每一个决定，可都关系每一个人的未来。地咒的可怕程度，可不是一般。”
交情、母亲。这两个词眼真是一个比一个讽刺。
我回绝道:“我做决定，从不后悔。孟潇潇向来只爱自己，纵然天打雷劈也殃及不到哪里去，阎府风气不正，妖王要做主改朝换姓，孟潇潇自然乐见其成。”
啼血妖王依旧散漫不惊，只轻摇了摇头:“也好，随你罢了。你这性子，真是像你母亲。可惜了……”
说完他便消失不见了。雾霭退去，我又回到了绝心崖。
我懵住。
阎府变天了。
天变得低沉而阴测，似乎就要蹋下来。冤魂遍野，都是就要魂飞魄散的鬼灵，牛鬼蛇神溃不成军，四处逃散，一种血腥夹杂恶臭的味道到处弥漫，红褐发黑的液体在地上蔓延，蔓延。
到处都是死伤，血色吞噬着一切，包括黑暗。
一切发生得太快，我尚未反应过来。只不过是去了绝心崖底一会儿的功夫，怎么会变成这样？阎君呢？鬼族军队呢？都到哪里去了？
地上有什么动了动，我转身去，阎笙笙奄奄一息躺着地上！
“潇姐姐……”她的嘴角在流血。
我的穴间突地跳的厉害，说不出话来。
我木讷地蹲下去半扶起她。
“你……”我话未说完，刚刚拢凛盒所现的情形突然再次浮现。
我娘跪在地上，口口声声下了诅咒。
若是一千年以后孟潇潇不愿嫁入啼血族，所有与她相关联，她所爱的生灵将无下场，魂飞魄散。
“你，没事……还……还好……”她气息已经极其微弱，她还在笑，笑着笑着，盖上了眼睛。
拉住我的那只手垂放下去。
我不愿深想下去，紧忙去探测她的呼吸，却已经感受不到任何气息。我想要开口说话，喉咙灼痛得发不出声，我拼命摇晃她，可是她闭上的眼睛再没有睁开。
怎么会这样？即便是地咒应验，怎么会这么突然？以阎君的实力，就算赢不了也不至于输得这样惨。
有个面目全非的亡灵突然从旁边爬起来，环顾了四下里，看到这边然后受了什么刺激一样死命地往这边爬，一把抓住阎笙笙的手臂:“笙笙！笙笙！……”
我这才发现是陆肖生。他被毁得看不出来原本面貌，整个脸变成焦炭色，肉已经烂开了，衣服碎一块一块地挂在身上，胸口血汩汩的冒出来，只剩下一双眼睛还看得出一点活着的气息。
他情绪已经失控了，一直大叫大喊:“笙笙！醒醒啊！笙笙！……”
“她已经死了。”他忽然怔仲着。
“不！你胡说！她不会死的！她不会！笙笙！起来啊，笙笙！”他自言自语变得激动。
然后他又颓坐下去：“她已经死了。”
“不会的！她怎么会死，你骗我！”他一边拼命摇晃，一边大喊，却突然转过脸来，瞪大了眼睛，用尽力气伸起那只血肉模糊的手一巴掌朝我甩过来，“是你！孟潇潇！都是你害的！都是因为你！你这个贱人！是你害死了笙笙！要不是你，她不会死的！她对你那么好，你却把她害死了！你这个贱人！”
他猛地站起来，晃了几下，直踉跄，却凄凉地大笑:“都结束了！你高兴了！干脆都死吧！都死光了！我们同归于尽！哈哈哈哈……”
他掐住我的脖子，我麻木地坐着，任呼吸困难，涨红了脸，变得青紫，我只是直直盯着他，张着嘴不出声。
他慢慢地松了手，一把把我放开来。蹭地退开一步。
他颤颤巍巍:“不，我不能杀你，笙笙会恨我，她会恨我……”
“是我害死了她，是我没能保护她，是我没用……”
懊恼的情绪突然又升成歇斯底里地吼叫:“死的好哇！都去死吧！统统死掉！哈哈！哈哈啊哈……”
陆肖生往绝心崖边上走去，时笑时哭，疯疯癫癫，然后决然地跳了下去，剩下笑声回荡在狰狞昏暗的山谷。
我依旧拉着阎笙笙的手坐在血泊里，天已经黑了。
四处弥漫血腥的味，地上到处躺着体无完肤的亡灵。
我站起来，远处影影绰绰有悉窣的声响。我瞥了一眼，那边马上传来一声怒斥:“干什么的？！”
我没有理睬继续往前走，那一帮夜妖立刻穿梭到面前拦住去路:“你聋子吗？说你呢，干什么的？！”
我没有心思理会，视若无睹地往前走，他被激怒，拿着手里的戟直接刺过来。我手间一紧，那群夜妖四脚朝天栽翻在地。
我看着他们逃窜，四下里是血红与黑暗的交替，地底已经是夜妖的统治世界了。
梅嗣音……
梅嗣音……
倘若地咒真的应验，第一个受到殃及的，应该就是她了吧？
等我站在人间梅府的时候，没有黑暗，亮堂得很。
熊熊大火把一切照的透亮通红。可是光亮里什么也看不见，因为什么都没了。
我望着化为灰烬的一切，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我只是想着，我因为孟落菱受了几百年的苦，我害死了她，我娘又用我做赌注救她。我们之间，到底算是谁欠谁呢？
一个火星子落在我的脚边，噌噌地突然烧起来，我站着没动，一只有力道的手一把把我拽开:“你当真不要命了？”
我僵硬而傻兮兮地对他笑了:“这点子火，又不是什么三昧真火，还不足以烧死我这条贱命。”
他绷着脸，火光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他看着面前的大火，语气平静:“好笑吗？”
我望着眼前这个人影，忽然便笑不出了。为什么这个人，会出现在这幅幻境？
我心头百味杂错。一刻也不想在继续在这幻境待下去了，不想再看接下来要发生的是什么。
我有如被巨石压得不能呼吸，一刻也不能耽搁，我错身过顾衍的幻影，朝天扯着嗓子，整理自己的表情：“妖王这个局设的高明，不过似乎有所瑕疵。”
“鬼魂在日光下自然是没有影子，可是谁说火光下是看不到影子的？看来妖王极度想制造真实情形，所以一时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响亮而缓慢的拍掌声越来越近，妖王突然出现了，笑得十分轻松，赞赏地说:“泰山崩于前而能处事泰然，潇潇，不错。”
尾音一落，果然周围的火光冲天不见了，我不是在人间，而是还在绝心崖底。
果真刚刚一切都是幻境。我印象中曾听谁说过，啼血族妖王有唤出心魔的能力，用人的心境造出幻境，以此窥探对方内心的想法。现在看来，啼血妖王是想要以此侦破我真实的想法。
可是，幻境已经散去了，为何顾衍的身形还在？
啼血妖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颔首道：“顾衍公子也不愧是要成大事之人，以你的年纪能元神出窍入得了我设的障法，修为可见一斑呐。”
元神出窍……他不是幻影？所以，所以，刚刚的幻境没有包括顾衍的存在了？我松了口气，却又有种难言的失落。
顾衍已然恢复了他一贯的作风，挑着桃花眼：“过赞了。倒是妖王为了一个小女子能如此大费周章，倒是令顾衍折服。”
他这话明显是在讽刺，啼血妖王却不恼不怒，回之一笑。“大费周章自有大费周章的理由不是吗？”
“妖王做事必有自己的道理，自然轮不到我等小辈品头论足。只不过，潇潇如今是天家的人，顾衍可就有点难办了。”
妖王没有半点惊讶，一如常色，捋着黑长的须。“自古婚姻大事须父母命、媒妁言，若只是暂定终身，只怕于情于礼制都不合规矩。”
顾衍张扬随意地嗤笑了声：“咱们做神仙的，不讲究自由不羁，莫非还要学凡人的封建那一套？”
“顾衍公子果然是放浪形骸之人。好，不学凡人那套，常言讲究道你情我愿，那也要看看潇潇的意思罢？潇潇，你自己怎么决定？”
我心底一沉，我怎么决定？
顾衍才说要我配合演戏，转眼之间妖王就来找我，逼我嫁入啼血族。若说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若说不是，那到底是顾衍算到了妖王会有这一步，还是妖王闻风而动？他们的目的又到底是什么？
我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此时之计，唯有先行拖延。
我稳了稳声音:“好端端地妖王忽然跑来亡岩提出要我嫁入啼血族，事情未免有点太过于突然。又加上之前我与顾衍已经私定终身，这所有的事情都凑到一起了，我需要时间整理考虑。”
“好。”妖王比意料之中的还要干脆，“一个月之后离你母亲下地咒之期恰好是一千年，那本王就给你一个月时间。”
“好。”我说，不经意地去看身旁的顾衍，他迎步走上来顺手搂住我的肩，“那就一个月为期。我知道妖王必定是不会是强人所难，可修洮公子对潇潇颇有好感，未必就……”
“这个你们可以放心，这一个月本王会把修洮关在殿内闭门思过。”
――――
我们回到绝心崖顶，阎笙笙提着裙子跑过来。“怎么样了，潇姐姐？他没有逼迫你做什么吧？哪里受伤了吗？”
我看着眼前这个大眼睛的姑娘，不明白明白为何即便对她生了芥蒂，仍旧无法讨厌她。
“嗯，我没……”我忽然想回她的话，她却已经擦身跑去了我身后，“衍表哥！我不是说要你去好好保护她的吗？”
“没事……”我张着嘴，说了一半的话，飘散在空气里。
我回身看见她不满地撇着嘴，顾衍摊着手，“心有余而力不足，再说你潇姐姐那么蛮横，哪里用得着别人保护？”
我走得远了，还听得到他们的声音。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
“不许你这样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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