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人界篇十二
怀素看着她的笑靥，她眼睛里像是有光，闪闪烁烁如星子明灭。他恍惚想起曾经她也对他如此笑过，如此释然，仿佛放下了一切。
他从心里发出一声喟叹。
怀素陪着她在树下站了很久，付笙才收拾好心情对他道：“仙君，此次是我不对，我该听你说话才是，付笙在此向你赔罪。”她向怀素拱手，诚心诚意地道歉。
虽说因为被利用而对怀素有了些敌意，但她向来公私分明，这伤他一事，实在是鲁莽了，因此也不拖泥带水，干干脆脆向他道歉。
怀素轻轻一笑，道：“因为在幻境里的事情而对我心生不满，所以连带着对我的话也不愿听了？”
被说中心事，付笙也不遮掩，只道：“仙君说的不错，我付笙活了这么久，难得把什么事情放在心上，只是瞒着我又利用我，我有再大的肚量也无法释怀，我不明白，仙君到底有什么事情是非得瞒着我的。”
怀素叹了口气，她这有什么说什么的性格真是一点也没有变过，对任何事情只要有了疑问就非要问个清楚。只是现在的时机还不成熟，但如果不给个说法她又绝不会善罢甘休，思考了一会，他道：“你不是很想借六阳忆仙水来提取谧罗花中小楼的记忆么，跟我来。”
二人御风回了客栈，一进门，怀素就在房间四周布下了结界。然后拿出一个精致的瓶子，拔出瓶塞，从付笙手里接过谧罗，□□去道：“将灵浸泡在这里面，小楼的记忆就会慢慢显露出来。”
付笙点头，随即专注地注视着完全浸在水里的谧罗花，不多时，就有白色烟雾弥漫开来，将整个房间都包裹在浓雾中了。
付笙沉心运气，一幅幅画面慢慢出现在她的脑海。
白雾之中显示的是小楼为灵那一世的记忆，付笙看着小楼从出生到死亡，再到被山神凝成灵体，眼前出现山神那张脸时，不觉心里一震，除了山神身上那与她截然不同的气质，她与自己的确是一模一样，甚至爱看□□这一点都毫无差别。
付笙眼神暗下来，她可以肯定自己的记忆中没有当山神这一段，不知那段日子到底发生过什么，才会让她失去这段记忆。
又看着她和小楼度过的那一百年，直到眼前一片乱石嶙峋，记忆在此戛然而止。
眼前白雾散开，付笙不觉已泪流满面，她红着眼眶道：“你是知道的吧，为什么我会没有这一段记忆。”
怀素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道：“我的确知道，可我以为，你现在还是不要问的好。”
“如果我一定要问呢？”
“我有拒绝回答的权利。”
“你！”付笙气急，但又无计可施，只能道：“什么时候才能告诉我？”
怀素却不答，自顾自将谧罗抽出，再合上瓶子收入怀中。
付笙等了很久，他才道：“我说过，便是我告诉了你，你也无法确定我说的一定是真话。要想知道事情的真相，没有别的法子，只能由你自己想起来。”
“可我根本想不起来……”付笙坐在凳子上，低落地垂着头。
怀素蹲下身子平视着她，目光灼灼：“你若是想不起来，自会有如小楼一般的人告诉你，随我去魔界吧，那里有你失去的记忆。”
付笙抬头看他，那双惊艳无双的眼眸里像是有光华在流转，墨黑的瞳孔深邃得像要把她吸进深潭，那里面是什么呢？付笙想，眼前这个男人明明对她坦坦荡荡，可为何她总觉得在这双眼睛后面，藏着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她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才轻轻地道：“好。”
念着怀素的伤势，付笙心里那股被利用的气也被冲淡了许多，虽然还未完全消失，但她既然已经决定要去，就决心不再为小事烦恼。
她在人界待了七天，第八天恰恰是人界的中秋节，这日外面张灯结彩，街上到处是看花灯的人。
洛邑的中秋向来是一年之中最热闹的一天，但今年的中秋与往年不同，因七夕之日南方遭了水灾，举国同哀，当日街上不可有丝竹音乐之声，而七夕是个男女交往的大日子，皇帝便下了诏书，索性与中秋这日一起过了。
付笙略一思索，便知是为了今晚的举事做准备，混在人群中，便是想找也难找到了。
彼岸拽着付笙出来也凑凑热闹，二人脸上都带着面具，若是寻常，定会引来许多人的注目，可今日不同，七夕的习俗有一条便是，到了结亲年龄的未婚女子皆带着面具，女子头上衔一枝花，若是碰上了合心的男子，便可将花赠予他。不过二人却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怀素告诉她们忘容丹的时效只有七日，七日已过，他们便都恢复了原来的容貌。
二人信步走在人界的街道上，头顶上交织布着一盏盏花灯，绢布的灯面上画着各式花样，才子佳人，珍禽走兽，娇艳花草，秀丽山水……多的令人目不暇接。花灯被一根根绳子串起来，从这里拉到那边，密布罗织着，将灯下的人都照映地喜气洋洋起来。小童们拎着花灯跑来跑去，红艳艳的灯火在人群里四处穿梭着，伴着灯光跑动的还有声声银铃儿般的笑声，说不出的喜庆。
不过在这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佩着娇妍花朵的女子们，她们大多都穿上了最好看的衣裳，戴上了最名贵的首饰，以求今日得到俊朗公子的青眼。
付笙只是来瞧个热闹的，因此也没特意打扮，彼岸倒是兴冲冲地和双燕离要了花来戴，出门前摆弄了好一阵，只把付笙等得打哈欠。
她们混在人群里随意走着，身后突然涌来大群人向前冲去，付笙差点被挤得一趔趄，随手抓住一个路人，问明了这是要去河边放灯的人，转头正欲叫彼岸，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群冲散了，现在哪还找得到彼岸的人影。
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也没见着彼岸回来找她，心里估摸着大概是找到了另一处有意思的地方，玩的忘记了，加之她身上的追踪术还没解开，便也懒得去寻了。付笙跟着人群往河边走去，路上顺手买了些吃食，边走边吃，好不惬意。
河边早聚集了许多人，多是些年轻女子，也有陪着自家夫人来放花灯祈福的青年男子，水中的花灯上承载着心愿悠悠的飘走。
顺着水边有端着花灯叫卖的小童，清清脆脆的声音交错着，夹杂在谈笑声、烟花爆炸声之中，更觉热闹。
付笙拿着刚买来的冰糖葫芦，小口小口舔着，红糖化在嘴里，甜津津的。她斜坐在桥上，看着桥下的灯来灯往，微风一吹，这几日的烦闷也都一扫而空，暂且将郁结在心里的事情抛到脑后，自在地享受起夜晚的闲适来。
看灯看够了，付笙站起身来准备回客栈，正往来路慢慢悠悠地走着，经过一处黑黢黢的小巷时，手臂却突然感到被人抓住了。
付笙一惊，往旁边看去，黑暗里看不清是谁，不过这身形……
“仙君？”付笙试探性地问道。
耳边响起怀素那惯常的似笑非笑的声音来：“是我。”
“你这是……”还没等她问完，怀素就打断她说道：“今日的花灯看完了？”
付笙点头道：“看完了，真是不错，果然各界有各界的风俗，冥界的节日到底不如人界的热闹……”
怀素拉着她胳膊的手仍未放开，又道：“我带你去看更热闹的。”
还未等付笙反应过来，她又被搂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心中暗自郁闷怎么他抱得是越来越顺手了，还没郁闷完，眼前一晃又到了一处熟悉的地方。
这里是梁岫的寝殿。
与前几次看到的不同，目之所及，这座富丽堂皇的寝宫此刻正被烈火包围着，火舌舔舐着窗户屋顶，熊熊火光直达天际，将天空都映出一片火烧似的红色来。
河边是处处欢声笑语，哪知这里是火光冲天。
付笙不自觉地后退一步，眼神正迷茫着，突然想起梁岫兄弟二人昨晚决定好的举事时间就是现在，她看着正往里泼水试图救火的侍卫，偏头正欲问些什么，怀素却直接说道：“放心，侍卫都是安排好了的，不会出现伤及无辜的情况，何况，你也知道梁岫毕竟是小楼的转世，纵然后天的教育不同，先天的善良性格还是不会变的。”
付笙得了解释，轻笑道：“仙君果然很明白我，只是……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呢？小楼……不，应该说是梁岫，现在应该不在这里了吧。”
怀素深深看她一眼，忽而笑道：“是，他已安全地离开了，梁卓为他在远离洛邑千里的云州城中开办了家私塾。”
“当教书的夫子么？那倒是很好。”付笙微微笑道。
她将头转回去，目视着眼前的火光，最后深深望了一眼，才对怀素笑道：“我觉得这没什么好看的，回去吧。”说完便径直走了。
怀素跟在后面，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了头，目光所及处是一棵树，青翠的叶子被快蔓延到它身上的火舌熏得微微卷曲起来。他手指一动，那棵树周围突然不知是发生了什么，火焰像是被分开了似的，再也近不了它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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