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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月下奇遇


了解我生平的人都知道,后来我成为了这个时代最杰出的女性小说家——之一。

        当然,第一是因为在这个时代,教育是一种极度稀缺的资源——对女子来说尤其如此,非官宦或豪族世家出身,你根本不会有触碰书籍的机会,第二,和我自身的努力也分不开,毕竟不过短短一月的时间,我已将一本《庆国风情志》鬼扯得跟我的脸皮差不多厚了。

        我不止在这本手记里详细记叙了庆国都雁京的人情风貌,而且还随便增补了一些陇东陕南之类的民俗地方志,或者偶尔兴起也会在其间杂糅一些少儿不宜的小故事。

        后来很多人读了我这份手记,又赞美我不仅是一名优秀的小说家,同时也是一位伟大的冒险家——这个评价就让我觉得非常地受之有愧了。

        毕竟为了艺术效果好,《庆国风情志》里很大一部分内容都经过了我主观的渲染,并不完全地与事实相符。

        比如说我在《风情志》第二卷中提及到了一名叫做阮荨的歌女月夜遇险的故事——

        这名歌女原是成国人,素有才情,尤其一手十三弦筝抚得行云流水、惊艳绝绝,可惜家门不幸,父亲因党争受诛,后辗转由南阳来了北地。

        这女子本来琴艺极佳,虽然落魄了仍免不得自恃,委身在忆盈坊里,也挑明了规矩只弹琴、不卖肉,一来二去,居然在雁京很负了些盛名。歌妓圈里嫉恨她的人因而有了几个,暗地里琢磨着想给她使些绊子。

        这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她正从广阳侯府中献唱归来,马车忽然在一条巷子里抛了锚,她斜抱着筝下车查看,却见赶车的马夫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四个青皮无赖卷着袖子逼近了过来。

        “你们是谁?”她惊得接连倒退了好几步,后背一直抵到死巷爬满了灰青苔藓的断壁残垣上。

        “哟,美人!”那几个青皮嘿嘿笑着,更近一步地欺上前去,四个人团团将她堵在角落。

        “来玩玩啊!”

        “救……”她欲开口呼救,却被一只手陡地捂住了嘴。她怀中的筝重重坠落地上,发出撕帛裂锦般的悲鸣。

        她秀气的面容因为屈辱涨得通红,她闭上眼睛发着抖,又将舌头顶在了齿间,准备就这样不顾一切地咬下去,孤注一掷地咬下去。

        宁可死,也不能让这些人玷辱了自己的清白。

        “喂,你们要不要脸啊?”

        就在她预备咬舌自尽的这一刻,耳畔却传过来一声轻锐的尖啸。是风,巷中忽而有风迎面拂来。

        她睁开眼睛,又听见身侧的无赖发出一声惨叫,然后自己便被松开了。

        她愕然抬头,却见旁侧一座祠堂的瓦顶出现了一个黑衣蒙面的青年人,他狐一般的眼睛在月下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他正半跪于地拉开一张弓,此刻那弓弦还在微微震颤着。

        “我警告你们,放开她,”他说着自背后的箭筒里又抽了另外一支箭,“否则这次开始我就要瞄着你们脑袋了。”

        “走,走走!”那几个无赖顿时吓出了神,赶紧拖拽着那个大腿上吃了一箭的倒霉同伙如鸟兽散了。

        “少侠……”阮荨大难得救,镇定了心神,轻喘几口气后俯身缓缓拾起她那方乌黑的楠木琴。

        她抬头问道,“不知少侠高姓大名?”

        唔,这位长身玉立、顾盼生辉、风流天成、帅气难挡的少侠自然就是我。

        不过正如我之前所说,一篇作品一旦被打上了文学艺术的标签,那它基本上离事实就会相去甚远了。

        比如说危机时刻射出那精准一箭的并非我本人,而是我身旁勇敢善良的小姨党成员——阿八。按我自己的箭术估算,我大概顶多能射中人的脚背吧。

        又比如说那几个青皮被射了一箭,不止没有退却,反而激发了血性,冲上来就想和我们死磕,被四个小子从屋顶掀起了一场乱石暴雨痛打过一通才肯罢休。

        还比如说阮荨第一下开口叫我就不是什么“少侠”,而是“姑娘”……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扮男人了,事实证明是个人、不瞎都能看得出来我是假的了。

        阮荨后来一直以为与我的相遇是机缘巧合,然而实际上并非如此。

        我花了两天的时间乔装改扮,从四周那些爱嚼舌根的茶楼小二和闲得喘气的小店老板娘那里摸了不少这个青楼的信息,才锁定了她这个我需要的人。而正因为我偷偷地跟踪她,下午猫在路边的树林子里听到了同样在跟踪她的那几个无赖的窃窃私语,才有了后来的救美事件。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几个无赖简直是我的贵人,他们帮我解决了一个我自己思索了特别久都没有什么太好办法的大问题——怎么和这位性情高冷的红伶结识。

        次日傍晚,阮荨心怀感激地迎我入了她的香阁,净手为我奏了一支《梅花三弄》。

        琴音闲闲缈缈,如天籁一般动人心弦。我闭上眼睛,居然真的看见了一支白的寒梅,于漫天风雪中抖开了花蕾。不一会儿的功夫,自那花蕾一端又略略绽出小口来,金灿的蕊似乎挣脱着,就要从几片柔嫩的花瓣中析出。再过一会儿,那支梅终于徐徐盛放,洁白的颜色堪类霜雪,而孤清、傲然的气度又更甚于霜雪。

        “梅花一弄,暗香浮动。“我忍不住以指击桌为拍,喟然叹道,”梅花二弄,凌寒盛开。梅花三弄,笑傲霜雪。花中君子,名至实归。”

        她停了抚琴的手,淡淡一笑,“此曲乃是父亲的最爱,我在南阳、在雁京,为不下百人奏过千回,不想今日,才终于遇到了一个听得懂的人。”

        我心想,我当然不是真的听得懂啊,我那是对你进行了详细的背景调查。

        因只摇摇头,又叹道,“妹妹有此等琴艺,却陷在这种腌臜的地方,无疑似明珠暗投。若不是……我现在家门不幸、焦头烂额,真应该为妹妹想想办法的。”

        我看见她眼眸微微一转,“姐姐遭遇什么事了?”

        “我的父亲上个月刚刚过世,”我将茶水徐徐倒了一些在案上的陶钵里,回答道,“我才来这里投奔姨亲。本来姨娘一家待我极好,吃穿不愁、疼爱有加,却不料我的表兄得罪了小人,现在被诬投毒入了狱,六日申告期一过便要领刑。真是原来富裕美满的一个家,如今眼看就要垮了。我整日惶惶,才做了男子打扮四处打探,希望探清这案底里的内情。”

        “原来是这样,”她秀美的眉间渐渐拧出来一个结,“不瞒姐姐,我的父亲也正是因坐冤狱而死。姐姐的感受,再没有人比我更能体谅了。”

        “我如今已经握着了一样证据,”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也给她倒了一杯,“但我既然刚来此地,诸多人□□理不甚了了,因而也不敢轻举妄动,恐怕会打草惊蛇。”

        我说到这里忽然感到自己垂下了眼泪,因慌忙又用袖子擦去了,只摇头道,“妹妹既然在这京中待了不下一年,又时常往来于豪门,我现在毫无头绪,想……能不能先跟妹妹打听几个人。”

        “姐姐请说。”她蹙着眉,眼里似乎也有泪光在烁动——我想她已经被打动了。

        “好”,我定了定心神,郑重起誓道,“待我表兄洗清了冤屈,我们一定重重报答于你,将你从这里赎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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