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阿十的线索
这世上没有比天真无邪的孩子更能取得旁人的信任了，所以也没有比孩子更好的探听线索的手段了。过去我在成宫中就依靠着收买年幼的宫婢太监探消息，躲过了相当多次的无聊暗算。
事实又证明凌霜手底下这帮小子资质更不错，机敏程度很有我幼年时的风采，我这几天通过他们转述记录下来的情报都在案头堆成小小的一座山了。
不过，我叩着手里的茶杯想，倒真看不出来这位仁兄有什么异常的，不，岂止是没有什么异常，这个人的日常生活恐怕只能用“无趣”二字来形容。
什么早上六更起床，去政事堂参加中书与尚书省的联合晨议。
上午在都台正堂与其他几部尚书联合办公，洽谈晨议纲要。
下午回归左厢本部，接受下属上疏，审阅各郡县侯官信函，再一一拟定回信。
晚上赴宴，为中央大臣祝寿贺礼，与各州刺史谈笑风生。
就全都是这些东西，除了让我对他们的政治组织结构和各种大小官吏的名字稍微有了多一些的了解外，其余简直一点营养也没有。
“来吧来吧，你们的礼物，”我按按太阳穴，给小姨党尊贵的成员们给发了一小串铜钱，又拉开桌上的小抽屉让他们挑东西，“毽子？嗯，给阿八，毛笔？给阿九，弹弓？哎……阿十又去哪里了？”
“跑出去浪了。”十一一手攥着个糖人一点点地吸溜着，呵呵地笑着说。
“啧，小孩子不要学我说话！”我板起脸来。他吐了吐舌头，舌尖挂出来一个小泡泡。
我又拿帕子给他擦嘴边的糖浆，兀自摇头，“这天都黑了，得让董叔找找他去。”
当下把人全都扯到前院里去，正想再去寻老董，却见由门那里滚来了个黑乎乎的球。我直勾勾望着这球碌碌一直滚到了我脚边上，而后伸出两只勉强可以辨认颜色的手一把抱住我的腿，“小姨！我有重要的发现要上疏！”
我定睛打量了那球好一会，无力地扶了扶额，“阿十……上疏这个词，它不是这么用的。”
因打发其他小子都散了，把这黑球单独拎到书房里，又去打了一铜盆水来抻起他的袖子，“你去哪儿玩了？掉煤堆里了？”
“没有，”这小子嘿嘿笑着，又把两只黑手搭在我的肩上，“我可立下大功了——我偷偷扒了他的马车来着。小姨，我要举报他逛青楼！”
“什么？！”我惊得一抖，“你不怕吗？”
“怕什么？”
“这也太危险了，以后可别干这种事了。”我伸出一只手，用力给他抹着脸，心想这孩子野性也太大了，幸好平安无事回来了不然我可怎么跟老董交代。
“小姨，你怎么不问我他去哪儿了？”
“嗯？”
我心内暗自思忖，你说的这事也不能算什么太了不得的发现吧，毕竟官僚们日常聚会的主要模式除了酒肆买醉也就是青楼听曲了，这么多天除了兢兢业业地办公以外他就只有这么一次记录，就还算不错了。
但看他一派邀功请赏的姿态在冲我猛眨眼睛，只得装作很感兴趣地问他，“你瞧见他去哪儿了？”
“一个——“他故作神秘地冲我点头，”叫忆盈坊的地方。”
什么，忆盈坊？我皱了皱眉，又是这个地方？
“阿十，“我想了想，又问，”那除了他，还有别人和他在一起吗？”
“嗯，有一个。”
“是谁？”
“是一个，不认识的人。”
“嗯，那……他长什么模样？”
”白白的，高高的，瘦瘦的，穿一身白衣服。”
哦？我忍不住又挑了挑眉，“有多高？高过凌霜吗？”
“嗯。”阿十肯定地点头，“比大人还要高出半个头。”
这就不对了，我心道，那个叫阿淑的少女虽然身材高挑，到底是女子，直起身来也不过及凌霜眉眼处而已。不过——
“阿十，你好好想一想，”我顺手也给他塞了一个糖人在手里，“那个白衣服的人，走起路来什么样子，腿会不会抬得比较高，像这样？”
“没有，”阿十断然否认，“很正常的。”
“你确定没有？”
“没有，”他哈哈大笑，“小姨你这个腿踢的也太丑了。”
“嗯。”我却无心发笑，只心想，看来也没有踩高跷之类的伪装，那就的确不是了。另外来讲，虽然北地风气似乎更随便一些，但皇妃必然也不是想出宫就出宫，想见相好就见相好的。
“那……和他在一起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子你瞧见了吗？”
“没太来得及，”阿十一边长长地伸出舌头来舔那糖人，一边含含糊糊地道，“他们下车之后走得挺快，一闪就进去了。”
“你没接着跟？”
“我不敢了，”他嘿嘿地又笑了笑，“上次老董才刚刚拿烟筒敲过我的脑袋。”一会又道，“小姨别告诉他。”
“嗯，不告诉，”我揉揉他的脑袋，又把桌上的铜钱和抽屉里的弹弓一并塞给他，“你快去洗澡了！哦，以后可别再干这事了，多危险。”
“哪危险了，”他仍嘿嘿地笑，叼着糖人把铜钱串子一把撸到胳膊上，“老董捡我以前我就常干这事，有时候吧，一天能串三四个县。”
“行行行，你能耐。”
推搡着把这孩子又送回了前院去，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明天还是要让老董千万看住别让他出门了，如果因为我挑唆，出点什么闪失，我怎么对得起他的父母？
我捶了自己脑袋几下，回到书房里，又挑了一盏灯。
不过这孩子提供的这个线索。
我定定心神，在画纸上随手涂了一个淡淡的颀长白影出来。
忆盈坊啊……
我托腮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已经再度笼罩大地，这个一向空荡的院落里仍旧静悄悄的，连偶然路过的风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用笔头点了点画纸上那个影子，心想，这个地方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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