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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讲故事与撒谎


上嘉三十年这个春夏之交,我本来以为我抱上凌霜大腿终于改变命运走向人生巅峰了。老天却一直惦记着,于百忙之中又抽出手来给了我两记无情的耳光。

        叫你白日做梦呢!

        凌大腿叫我先滚回他的宝马里,他要跟老董单独说几句话。

        我磨磨蹭蹭地往前走,听见他们好像嘀咕地在说什么“情况有变,将军让我们绕道走济城……”

        本想还凑近点听,凌霜瞪了我一眼。他眼窝比常人深邃,眉眼间距很近,不说话不笑的时候就有点凶相,眼神跟刀子一样。

        我缩头缩脑地就回去了。

        车队此时就停在路边不动,我百无聊赖地玩着水杯,直等到凌霜掀帘上来。

        “这次不好办了,”他从我手里拿过水杯喝了一口,开门见山地说,“到处都是皇帝的人在搜你,下邳城恐怕进不去。”

        “哦。那大爷您现在有何打算?”

        他将一个包裹丢到我手里,拆开一看竟是他那把小巧优美的匕首。

        “你这是……预备带我血洗下邳城?”我抽出那匕首来,眯眼望它刃口处汇集的锋芒。

        “不是,我们进不了城了,你唯有绕山中小道下去长广,这东西我怕路上用得着。”

        “我不会用,也没有力气,”我摇摇头,将匕首又收回鞘内,“真遇上歹人恐怕只会被一手夺去,割喉一刀,落得一个惨死结局。”

        “我的意思是,实在不得已,你还可以用它自我了断。”他沉默半晌,才慢慢说。

        “我为什么要自我了断。”我大惊,“真遇上什么悍匪,能溜就溜,实在溜不掉想要财想要色都给他们就是了,我不想把命丢掉。”

        “你可真……想得开。”

        “那是,想不开我早就死宫里了,我被推下去过不下八次水,还被下过至少四次药,”我笑笑,把匕首递还给他,见他皱着眉头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又说,“不要慌,我还是带了自己的武器的。”

        “什么武器?”

        “不可说。你要是劫匪那天就享用得到啦,”我瞟了他一眼,“万幸你不是,捡回一条小命。”

        “我看你的武器,就是你这张成天胡说八道的嘴吧。”半晌,他才悠悠地说,抽了帕子细细擦了擦匕首,又把帕子丢给我,“脏了,拿去洗。”

        “什么叫脏了拿去洗?人与人之间基本的礼貌呢?!”

        “那暂时不要洗了,把你这身衣服先换掉。”他兀自打了帘子又下去了,“动作快一点。”

        “是要换男装吗?”

        “不要。你这模样穿男装简直就是在说‘我有问题快来查我’。”

        晌午过后,我换上一身短打,毫无防备地在一个拐弯的山拗口被凌霜连扔带踹地丢出了温暖舒适的马车。我恍惚站定正欲挥手同他道别,却见又一条黑影从车内纵下……我们就这样一起滚下了小山坡。

        头重重磕在树干上,震得我两眼冒金星。我困惑地睁开眼睛,看见他站在身旁,极其淡定地摘去了发间一片枯叶,说道,“我想了想,还是让老董就在下邳等两天,我送你再走一段,毕竟一个单身女子走在路上,受到的关注就会天然多一些。”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下次我们能用略微正常和优雅一点的方法下车吗?”

        “可以。”他居然认真地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两眼,道,“可以走吧?起来跟我走。”

        在我看来,凌霜这个人一直有点神秘,神秘的一个充分条件就是话少。不过事物都是有两面性的,话少会显得少侠你气质出尘高深莫测,但同时也会让两个人的旅途变得很无聊。

        因为他话少,我不得不担下了一路拼命说话解闷的重要责任。

        春末夏初,正是山花遍野的好时节。我们沿着山中若有若现的小路盘旋,看了那些姹紫嫣红陈陈铺上,竟然也觉得旅途的困倦少了许多。

        路过一片桃林的时候我忍不住讲起了一个故事:

        齐国有三个勇士公孙捷、古冶子和田开疆。一日鲁国来访,晏婴拿了六个桃子来,两位国君各食一个,两位丞相也各拿一个。剩下的两个给这三个人,告诉他们以功劳的大小来取桃。

        公孙捷道,“我曾徒手杀死猛虎,为民除害!”拿走了一个桃子。

        古冶子道,“打死老虎算什么,我曾在湍急的河水里杀死过一只大鼋,保护了君主。”伸手拿走了另一个桃子。

        一旁的田开疆眼看桃子分完了,怒道,“当年我讨伐徐国,舍生入死,杀其名将,俘虏众多,吓得徐国国君俯首称臣,就连邻近的郯国和莒国也望风归附。如此大功,难道就不能吃个桃子吗?”说罢,羞愤之下竟然挥剑自刎了。

        公孙捷见状大惊,也拔出剑来,说道,“我的功劳远远比不上田将军,却吃了桃子。我如今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说完也自杀了。

        古冶子道,“我们三人本来结为兄弟,亲如骨肉,如今他俩死了,我也不能再苟活于世。”说完,也拔剑自刎了。

        凌霜皱了皱眉,“你为什么要说这个。”

        “你不觉得这故事还有点好笑吗?”我眨着眼睛问他。

        “不觉得。”他淡淡地道,“二桃杀三士,晏婴这计策虽然旨在护主,用起来却实在太狠毒。”

        我挑挑眉毛,“那……我换一个别的吧?”

        “别讲了,”他摇头,望了一眼天色,“天快黑了,前面有个叫坪村的地方,我们快些走,今晚往那里投宿,明天看能不能买到两匹骡子赶脚——来,你现在过来挽着我。”

        “我有个问题问你噢。”

        “什么问题?”

        “孩子还在吗?”

        “这个……你可以自己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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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个妆弄的不错,”吃过晚饭,他一边往茶杯里丢了根银针一边夸赞我道,“我第一次差点被你骗了。”

        “那你后来是怎么发现的?”

        “你的手,”他指了指我的双手道,“你这个年纪的小太监,不可能不经常在宫廷里做些重活,而你的每一个指甲都很光滑,一点破损也没有,这不太正常。”

        “哦?”我伸出手来看了看,“那我下次得连着手一起打扮了。”

        “而且,”他又道,“你的双耳都各有一个小小的针洞,虽然长起来了,但是仍然可以分辨得出来,这一点就比较有趣了,它首先泄露了你的女子身份无疑,此外还说明你可能小时候生活比较优越,但最近一些年再没有穿戴过首饰。”

        “这么玄。”我咂了咂嘴巴,“那看来我还要继续努力呀。”

        “你最好还是少编些谎的好,即使要编,也最好跟你本来的身份不要相差太远,否则一戳就穿,”他摇摇头,拿茶杯轻轻叩了两下桌子,“去铺床,我困了。”

        “喂,什么叫去铺床?人与人之间基本的礼貌呢?!”我大叫,叫完又想起来还有点地方不对,问他,“难道你要睡床,要我打地铺?”

        “不是。”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又拿茶杯叩了两下桌子,“我看这桌子很大,你可以睡桌子。”

        然后又补充道,“你矮一些,正好。”

        “长得高就可以睡床是吗?哪条律例是这么写的?”

        “你非要一起睡床我也没什么意见,”他淡定地喝了最后一口茶,将自己的包袱丢到床头,“晚上不要偷偷摸我就行。”

        “我……你……”我支吾了好几声,也没想出什么铿锵有力的话语来回击,只好把八仙桌上的东西草草收拾了,铺上褥子作罢。

        爬上桌子卷上被子躺了一小会,却听见床上那位大爷叩床板。

        “大爷还有什么事?”我这人睡眠极好,几乎每天都是沾枕头就着,这一句话已经问得极为勉强了。

        “别睡太死。”他沉声说,“晚上如果你听见我叫你,就起来跳窗,院里有一口枯井,可以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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