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再见黎昔
灵虚山主峰玉竹峰共分三殿——主殿云阿殿以及两偏殿无垠殿和天罡殿，三殿并列，祥瑞普照，神界之水自九重天瑶池铺落，流入三殿周围的护城河。这里虽地处天地之间，凡界之内，却是六界灵气至盛之地，也因着这强大的灵气，山门内花草常年不败，放眼而去，七十二峰沉浮云海，座座巍峨，座座生机盎然。唯一遗憾的，当是近年来，由于神族的落寞，前来修行的弟子日趋减少，如今，随着掌门清君尊者一纸令下，几乎所有的弟子都下山历练，这里就更显冷清。
随着白泽一声喝啸落地，马车越过百级长阶直落在云阿殿大门前，守门的弟子看见这只象征身份的神兽，皆附身作礼。
车上二人阔步跃下，绕过三殿，直奔向后殿的炼丹房。
这里把手着数十个弟子，都是辈分较高的，若千笙想，大约如今留守在山门的弟子们都被叫来了吧。
礼数几番，二人方了解到，延黎昔的情况比所有人预想的还要严重。原以为，他只因负伤中了即音的幻术才没醒，却不想，这一睡竟然睡了这么久，连掌门清君尊者也一时想不出法子。如今的情况，却又只有尊者他老人家一人知晓。
“掌门近来九日便会出关一次，两位师叔可等两日后再进见掌门。”这是他们唯一得到的一句有用的话。
赤勒峰不见了那个风流倜傥的首座师父，长月峰独剩了一个不会说话的哑仆，这一遭回来，竟让人难免生出了些许的落寞。
好在，是夜，清君尊者便派弟子前来传召了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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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炼丹房内，除了惯有的炼丹炉和几案，就只有一方床榻，秉承着师门的简朴，也更衬得榻上之人鲜艳欲滴。
一如既往的火红长袍，浓墨长发或散落在胸前，或顺着床榻直垂到地上，那是他一贯的装束，从前，每每有人首来拜访，都会被他这身打扮给惊到，毕竟，那与常人观念里仙风道骨的仙神相差太多。而他，则总是很不屑地狡辩道：“惊？阿笙你太没眼光了，他们这表情明明是惊艳！”
如今，这惊艳的男子静静躺在床榻上，凤目紧合，面色也比往昔更加地苍白。
上次见到他，还是她被困于即音的幻境之中，他为了救她，以一招仙术，将整个幻境化为灰烬，是啊，与他相伴的十多年，她都快忘了她的师父可是六界之中数一数二的高手，是千年来，唯一一个踏入神族仙境的凡人。
可就是这样厉害的他，如今竟然始终无法苏醒。
若千笙心中愧疚，这其中很大一部分，都缘于她的弱小吧。
许久，一直静坐的清君尊者拂袖起身，他捋着花白的胡子，眯眼瞧了瞧前来的两人，道：“你二人回来的正是时候，为师有要事托付你们。”
“师父请讲，弟子……”
“掌门，是关于我师父的吗？”若千笙心中一急，脱口而出，半晌，才意识到不妥，红着脸又退回到息月身后，低头不语。
弟子师徒情深，清君尊者倒也不介意她一时的莽撞，转而对着息月道：“月儿，此番你师兄之所以醒不过来，怕是困在了自己的梦境之中。”
息月闻言蹙眉：“梦境？师父是说即音的幻境？可她早已归去，这幻境又怎会有如此大的威力，将师兄困得出不来？”
“非也。”清君尊者摇头，“他是困在自己的梦境中，不愿意出来。”
“自己的梦境？”座下两人同时惊讶。
清君尊者颔首，瘦削的手掌缓缓理着胡须，看得出来，这些天为了他的爱徒，这位九重天德高望重的神尊没有少费功夫。
“千年前，我在玉屿山将黎昔收入门下，当时，念及他是凡胎出身，我虽破例将他列入神籍，日后，却必然难渡天劫，而凡人修仙必经脱胎换骨，少则数百年，多则上千年。于是，在九尾狐即音一事了却后，我便将他神魂分离，魂魄投入六道轮回，历经七世，尝尽八苦，以示历练。”
历经七世，尝尽八苦，这种违背寻常人的历练手段，确实会比一般人更快获得仙骨，却也更加地考验他的意志。通常而言，凡人想要飞升入神籍，没有几个千年几乎是不可能的，光是入仙门历练，就已经是漫长无际，而即便是断了七情六欲，到了天人合一的境界，却也未必能躲过天降的劫数，八万余年来，不知有多少六界生灵想要飞升成神，却只是多了无数个遥遥无望的梦。
而所谓的“八苦”，即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及五取蕴，其中，最后一苦，五取蕴，便是执着之苦，对于延黎昔而言，他的执着，或者当说清君尊者想要看到的他的执着，无疑就是飞升的执念了。
所以，每一世，赶在延黎昔牙牙学语时，清君尊者便派门下弟子前去为他传授仙法道义，早早为他种下修仙的念头，待到懂事成年之时，再叫他历经当世的劫数。
丹房内的香烛不知不觉燃烧殆尽，若千笙听着面前老者娓娓道来，忽觉有些同情她的那位师父，想来，为了成为这九天神尊的入室弟子，他可没少吃苦头。忽又觉得，等他醒来定要好好侍奉他老人家，否则，哪天他一时兴起，来个秉承师风，那可要叫她受尽折磨！
大约这天地六界的老人们都有唠叨的通病，息月和若千笙这一听，愣是从延黎昔的第一世听到了第六世，而这根结的所在，便是接下来的第七世。
第七世，用老掌门的话说是“求不得苦”，用若千笙的话说就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她想她的师父当称得上“英雄”二字，只是，那时他化为凡人，离如今的英雄甚远，所以，也就更过不了美人关了。
同以前西仙山珠儿小师妹那些戏谱子里说的颇有些相似，第七世的延黎昔拥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女孩，两人心心相惜，互订终身，原本也算是凡间一段郎才女貌的佳话，奈何，区区一届凡人又怎能逃过九重天神尊老人家设下的套儿呢。
可不，一如既往地，在延黎昔八岁那年，九重天的使者按时来了他那间破茅草屋报道。
只不过，这一次来的不是别人，竟然是清君尊者的另一位入室弟子延黎昔的师弟九重天太子息月殿下！
若千笙抽抽嘴角，忍不住歪头瞥了眼身侧的如玉男子，但见他一脸严肃，回忆地认真。
太子殿下亲自出马，不成功也不能成仁，总而言之，就是非成功不可！
于是，那小小年纪的延黎昔又成功被灌输了修仙的远大志向，自那以后，便一心求仙问道。
只是，这一世既为“求不得苦”，那他这一生就必然有着求而不得的东西，毋庸置疑，对那一世的延黎昔而言，求不得的定然是他两小无猜的爱情。
自打延黎昔生出修仙的念头，他的一生便一直活在纠结和犹豫之中，纠结在修仙与七情中，犹豫在追寻和守护中。直至有一天，仙门的仙者将他带走，临行前，他告诉已身为他妻子的女孩：“等我十年，待功德圆满之时，我便来接你。”
十年，于那些有着漫长年岁的仙者神尊而言，十年不过弹指，然于那些天地间平凡的数亿生灵而言，却足以改变太多。
所以，十年后，待延黎昔回到当年那座茅草屋，等待他的只有妻子的衣冠冢，他们谁也没等到对方。
若千笙心叹，师父他老人家，这一世，也算得上酸楚。
伴随着清君尊者两声咳嗽，二人的思绪终于被拉回，息月上前一步作礼道：“师父先前提到的梦境，可是指的师兄这第七世？”
“正是。”
照理说，一世结束，随着魂魄归位，记忆回来，大多数的仙者反而都是心叹天地物博、白驹过隙之类的。在早前，若千笙也曾听闻过那些久居天庭的神官们，无聊至极时会拿自己的一缕分魂去感受人间百态，然而不管那分魂在人间过得有多么轰轰烈烈，归为后，也不过是神官们茶余饭后的闲聊，毫不挂心。延黎昔虽是凡胎，可毕竟经历六世，怎会那么轻易就栽在最后一世上？
想到这儿，若千笙便出口道：“掌门需要我们怎么做才能唤醒师父？”话毕，又觉得有息月在，哪里需要自己这些半吊子的本事，便吐吐舌头，指了指一旁的息月。
清君尊者笑道：“丫头莫急，此番，我就是需要你们两一同前往黎昔的梦境将他带回。黎昔心中郁结，始终将当年妻子的死怪在自己修仙上，也因此，他的梦境我始终不得进入，思量再三，当年月儿曾与他有过交集，许能进入。”
因息月曾出现在那一世中，他的进入并不会引起延黎昔的怀疑和抵触，便更容易进入他编织的梦境中。
“那我……”
“丫头跟去便是……”
“……是。”
“你二人且记，切勿被梦中的景象所迷惑，切勿迷失自己，找到梦境的边界所在，将他带回来。”
……
今日的玉竹峰，守门弟子比平时多了一倍。
仙气缥缈，一群云雀自林间高飞而出，月光微弱，倒还是照出了树荫下的人影，青纱覆面，青衣入景，几乎与周围的茂盛草木融为一体，独有一双眸子冷冷清清地望向玉竹峰。
头顶圆月藏了一阵云间，再露出头时，树下已无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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