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晨日之曦
息月赶到的时候，整座山头已经没有了魔宫使者的影子，而他要寻找的那个人也已晕倒在一处的草丛间。
白色的身影躺在丛间，身上手上都是被枝条割伤的痕迹，胸口的一块血印尤为明显，那渗透衣衫的鲜红看的人触目惊心。息月白了脸，眼睛眯起一个危险的弧度，跟在身后的几名弟子一瞬间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强大的压迫，那种感觉似是王者的盛怒一般，叫人噤若寒蝉。
息月俯身而下，冲到了若千笙的身侧，薄唇紧抿，他弯腰小心地将那个纤弱的人儿搂在怀里，而探着她气息的指尖竟然微微颤抖！
“回皇予山。”冷澈的声音响起，带着命令，息月二话不说地穿过人群朝皇予山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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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敞的寝殿内，高高的帷幔接顶架起，重重幔帐后，貂皮铺塌，连地上也铺着厚厚的地毯，榻上的人儿脸色越来越苍白，任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身体却冷得渗人。与此同时，一个接一个的弟子进出殿门，不时地捧上门内精良的仙草仙丹。
风锦予收起掌心的术法，又朝外面等候的弟子报了一个仙草的名字，那弟子便应声匆匆退下。回过身，年迈的老仙者看着三天来一直守在床边，源源不断渡着修为的息月，轻叹一口气，低声道：“老夫万万没想到魔宫之人竟然这么快就寻至此处，是老夫之失，还请殿下恕罪。”
长睫微颤，息月睁眼垂眸，许久，方轻声启口：“此事谁也没有料到，非剑仙一人之错，我也……”顿了顿，他摇头道，“剑仙可确定，阿笙她真的无性命之忧？”
风锦予颔首：“虽然心口那一击颇重，但仙子有福缘，在殿下赶到之前，当已有人替她疗过伤。”
“剑仙常年居于此处，可知是谁？”
“殿下恕罪，老夫……并无从知晓，甚至连这金色之水也不知是什么。唯独可晓的是，这仙水救了仙子一命。老夫猜测，应当是哪位游历路过的医仙施了一恩。”
息月回头，看着风锦予手中的锦帕，上面沾满了一些金色的液体，如汁药一般，却是极少罕见的颜色，还记得当日揭开她的衣裳时，这金色的仙水渗了伤口一片，惊得他以为是什么致命的毒物。他兀自思索片刻，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问：“那她的眼睛，可会受影响？”
风锦予踌躇片刻，才回道：“老夫直言，君若仙子的眼睛本是为煞气所伤，此番受伤，虽未及性命，但亦是有煞气入体。那魔宫使者本是怨念所生，又经岚尘魔君百年煞气所炼，老夫恐怕，仙子的眼睛多少会受到影响。”
这话说的委婉，但两人都知道其中的轻重，若千笙的眼睛多半会再次为煞气所伤，更甚者，也许就此失明！
息月抿了抿唇，蹙眉片刻，才唤退了风锦予等人。
外面日渐西斜，虽不如九重天那般绚丽迷人，却也能撒下一片的金色夺目。光线穿过窗户洒在殿内，沉稳的少年坐在床头，却显得有点寂寥，额前长发拂过几缕，衬得那双星眸更是深邃。他一手交握着源源不断渡去修为，另一只手，则替若千笙掩了掩被角。
“我从出生就以为，天地间所有的一切都以天命所定，故而，从小到大，父君所安排教诲的一切，我从不反对。直到遇见你……”低沉的声音在大殿内徐徐传开，空旷的似有回声，收了一贯的温文尔雅，息月的神情比平日更加平静，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床头沉睡的少女，如百余年前，还是孩童的他总是满怀欣喜地偷偷跑去广寒天池，寻找到那个沉睡的小女孩，一个人倾诉，自言自语说个不停。
“听陨影说，你总遗憾与我无缘，但阿笙可知，在你找寻到我之前，我已在师门等了你百年。”回忆漫开，连带着神情也似穿过躺在床上的人儿，进了过往，“阿笙，再见到你时，你可知我有多高兴，但就算如此，我却从未将你同渊卿比作一处，直到北邙山那一次……”
直到北邙山那一次，他以为她会死，会就这么消失。当他不顾一切赶到她面前，看到两只庞然魔物对着她比划，立马就要将她抽筋剥骨，他才发现，自己整颗心都被悬在了喉口，所有的担心和慌张一瞬间化为了磅礴的盛怒，那个时候，苍均剑积蓄了从未有的力道，将那两只魔物几刀斩除。再然后，怒气平息，回到那个女孩的身上，化为了隐隐约约却扎人心口的疼痛。
那时候他想，假如她能陪在他身边多好，他不想再等她百年。
可他终归收不了自己的傲气，他想让她顶替渊卿的位子，却又任性地觉得要叫她爱上真正的他才可以。
“阿笙，我是不是错了？假如从一开始我就让你知道我是谁，你是不是就会一直跟着我，不叫我担心……”息月仰头轻叹，许久，他俯下身，在若千笙的唇上轻轻落下一吻，这么近的距离，他都能看到她的双睫在夕阳里投下的剪影。
“阿笙，快醒过来。”
……
夜色昏沉，整个殿内悄无声息，甚至连一盏点亮的星火都没有，寝殿外，却是忙碌无休。过往的弟子都在议论着，九天太子息月殿下竟然亲自为自己的未婚妻炼制丹药，实在可贵！若千笙挠挠头，穿过第十七根廊柱，感叹着，息月殿下的这门亲事当真是天上地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低头再看看自己，那半透明的身躯又令她深深叹了一口气。
半刻钟前，她突然被一股力道牵引，就这么飘出了居住的寝殿，在无阻无碍地飘过了第五根廊柱后，她方明白，她这是，魂魄离体了！
魂魄离体，于修仙人而言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常听闻那些修为高深的九天尊神，明明在自己的宫殿内打着瞌睡，魂魄却能飞到万千米外的某座仙山上，与老友畅谈仙生。不过，她更明白，这种法术只有那些修行了七八千年的老神仙才能办到，像她这种统共才活了个他们的零头，这零头里又只醒了个零头的黄毛小仙而言，这等法术是绝对办不到的。
再者，这神仙是没有轮回投胎的说法的，三魂七魄随肉身而生，随肉身而灭，就算是死，也当是寂灭羽化。所以，在想了五根廊柱的时间后，若千笙终于想明白，应该是谁在用法术牵引自己的魂魄。
有了这层解释，她便不再挣扎，那个施法的人既然能轻易牵出她的魂魄，法力必定不浅，她如今又是病秧子一个，是福是祸，都只能任凭天命而已。何况，如今她魂魄离体，原本失明的双眼，反而能看的清清楚楚，被笼罩了一个多月的黑暗，此刻复见光明，虽然是晚上，还是叫人有些欢喜的。
在飘过几个弟子的寝院后，若千笙被带到了一处偏僻的角落，飘飘然地落地站稳，她也不着急喊人，安静地朝四周张望了一番，心底悄悄盘算着可能发生的情况。
身侧的树丛突然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若千笙循声而望，只见齐腰的树丛在扭了几扭后，陡然窜出一条金色的小巴蛇，大约一人长短，蛇鳞呈现耀眼的金色，在夜里显得格外明显。
她瞪大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条金光灿灿的小巴蛇，那小巴蛇也眨巴着红豆大点的赤目，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你……你……”若千笙伸手指着小巴蛇，结巴了起来。
“姐姐，你果然醒了。”小巴蛇吐着信子，竟然会说话，似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若千笙脚下踉跄，补完了那句话：“你竟然会说话？！”
小巴蛇原地绕了两圈，仰起身子，声音有点愉快：“是我在说话，姐姐怕了吗？”
若千笙愣了半晌，才慢慢蹲下身子，同那条小巴蛇齐平，她撇了撇嘴，道：“才不是呢，我从前在灵虚山见过更多会说话有灵性的灵兽。唔……不过，我还真没有见过长得像你这样金色的小蛇。”
“是不是很漂亮？”小巴蛇又盘了两圈，当真像个七八岁的小孩迫不及待在炫耀。
“恩，漂亮！”若千笙配合地点头，又点了点小巴蛇，道，“是你把我带过来的？”
小巴蛇点点头：“是我，我来看看姐姐伤好了没有。虚罔说，我的血能治世间之病，看来它没有骗我，你体内的煞气已经一一化解，很快就能痊愈了。”
“这么厉害！”若千笙惊叹，忽又问道，“可你，为什么要救我？又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来？”
小巴蛇晃着脑袋悠悠道：“是姐姐先救得我，我才报恩于你。当日，魔宫的那个使者趁我有伤在身抓住了我，好在姐姐及时出现让他转移了注意力，我才能逃出来。姐姐心口的伤，也是我替你挡下来的，不然，你可早就死了。”
若千笙摸摸心口，昏迷前的那一幕确实依然叫她心有余悸，她感谢道：“你救了我，又帮我治病，我还是该谢谢你。”
小巴蛇绕着若千笙转了两圈，开心道：“我果然没想错，从你的血里我就感受到，姐姐你是个好人。”它绕上若千笙的脚踝，竟像个宠物一般不停蹭着她，“我的血能治姐姐的病，姐姐的心头血也同样治好了我的伤，所以，我们还是互不相欠。”
“我的心头血？”
“恩，你的心头血渡着你的修为，喝了你的血，便是渡了你的修为给我。”
若千笙咋舌，原来，神女的心头血还有这个效果，这可从未有人同她说过。想了想，她又继续道：“不管怎么说，都是你救了我，我还是得感谢你。对了，我叫若千笙，你叫什么名字？”
小巴蛇闻言声音有点郁闷，吐了吐信子道：“我刚出生就差点被人杀了，虚罔都还没来得及给我起名字呢。”
赤目眨巴了两下，不知怎地，竟让若千笙觉得有些可怜，看样子，这条小巴蛇才出生不久，当真还是个小孩。
“姐姐给我起个名字吧？”小巴蛇突然道。
“……我？”
“是啊，虚罔说，名字得别人起才像样，可我现在只认识姐姐一个人，所以，就让姐姐给我起一个吧。”
一番话，说的若千笙同情心泛滥，当真苦思悯想起来。好在，有了以前“满月”的经验，她很快就有了想法：“叫‘晨曦’怎么样？一则，你这么小，宛如晨日之曦，二则，也算是你给了我光明，似天空的阳光，所以，叫‘晨曦’也是纪念你我的相识。”
小巴蛇闻言很是开心，来来回回绕了好几圈，最后，只欢快地汇成了一句：“姐姐真好！”
若千笙揉揉鼻子，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好半天，她突然一敛神，问道：“晨曦，那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个地方？”
“唔……我也不想呢。”小巴蛇吐了吐信子，声音有点为难，“可是姐姐住的地方被施了很强大的法术，我是进不去的，太子殿下是帝君之后，身负的法力远远比我高，我要不把你带远点，就会被他发现抓住的！”
若千笙一凛：“……你刚才说，太子？是哪个太子？”
小巴蛇仰着头，自顾自晃得很开心：“自然是昊天帝君的独子，九重天太子息月，是他把姐姐救回了皇予山，而且，自你回来就一直陪着你。”
若千笙闻言觉得有些小激动：“他他他……你是说他在皇予山？还是他救了我？”
“是啊……咦？姐姐，你为什么这么激动？你不是一直和他呆在一起吗？”
“……诶？”
“他从进皇予山就一直和姐姐在一起，我听姐姐叫他‘满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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