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渊卿仙子
陨影说的没错,所谓浴疗之法的确只是洗洗澡,不过,他也没有说对,因为那泡在整罐药缸里的感觉绝对不比捏鼻子强喝一碗药来得强。
袅袅热气之后,若千笙裹着白绫趴在浴桶上,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揣着一枚精致的琉璃戒指。那戒指通体朱红,比起在即音的梦境中所看到的,有些暗沉,却依旧美丽无暇。这是先前丹药司的侍女服侍她更衣时,不小心掉落在地上的,摸着戒指的轮廓转了两圈,脑中不禁回想起梦中即音的那番话,两枚琉璃戒,皆是妖皇的心头血制成,一左一右两名护法,一个为情而困,一个为主而亡,真是世事变迁。想到这里,若千笙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丫头,事事都如你所愿了,怎么还叹气?”山水精致的屏风外,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和着“擦擦——”的翻书声,显得很慵懒。
若千笙一拍浴桶朝屏风的方向白了一眼,但随即而来的浓重药味又叫她立马捏住鼻子,郁郁道:“拜二殿下所赐,我现在这样简直是凌迟处死!”
陨影悠悠:“此法乃中外结合,保准药到病除,还不用你尝苦头,不正和你意。”顿了顿,似又想起什么,抬头了然,“改天,得让息……咳……满月那小子也来试试,当是一天就能养好身子。”
“满月?他受伤了?”
“呃……小伤,平日服侍我不小心攒的些许小伤。”
想起这一对主仆,若千笙感叹,他虽然没见过陨影的模样,但脑中到底也是有个大概的,可想而知,他应当是与延黎昔一个类型的,但论气场上又似乎少了延黎昔很多,更似世家的花花公子。反而满月,虽则温文尔雅,但论言行和气场确是与延黎昔如出一辙,若说他是谁的随从,实在叫人难以置信。
想到这里,若千笙便忍不住问道:“小影,你与满月是怎么认识的?刚飞升的仙不是都要去灵虚山学艺才能封九天品阶吗?”
陨影思索片刻,编了个自己觉得还过得去的幌子:“他父亲与我全家有恩,我父亲便在他得道成仙后直接将他收入了南海皇宫,免得灵虚山一遭修行,从此跟随我左右。”话音落,他又细细想了想,帝君恩泽苍生,若说对他一族有恩是理所当然的,再想到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这便成了他的左右随从,又觉得心情大好。
若千笙果然点点头:“是这样啊。说起南海,当初祭天大典前夕,我还险些将和源公主的灵狐烤来吃,这么说来,还得拖小影给公主道个歉呢,嘿嘿。”
翻书的手停了停,陨影无奈地摇摇头,想不到自己那向来只会欺负别人的妹妹也会有一朝被人欺负,便又轻声应和着。
若千笙翻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倚在浴桶上,将那枚琉璃戒戴在指尖,仰着头,抬起手,装模作样地端详了片刻。
“小影,你说,即音为什么要把这个留给我呢?”
陨影撇过头:“你是说这戒指?许是作为答谢,毕竟那个时候她已经一无所有。”
答谢?若千笙顿了顿,脑海中再次浮现那番情景,那时候的即音对她的嘱咐已几乎是乞求,也许,真如陨影所言,她是答谢更是报酬。想起这短短一个月的遭遇,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原本以为只是简单的下山历练,想不到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最后连师父也不省人事,也不知他老人家怎么样了。”
陨影朝她的方向横了一眼:“什么叫不省人事,依我看,最多一月黎昔师兄便会醒来,他天赋异禀,便是很多仙胎出生的都比不上他,如此将死之术,怎么能困得住他。”
若千笙闻言定下几分心,点头道:“我自然是希望师父能早点醒的,说起来,他虽然一向对我苛刻,但实则也是对我照顾有加的,无论我闯什么祸,他虽然罚我,最后却总是替我挡下,不让我受到伤害。”
“你这算不算是追悔莫及?”陨影轻哼。
若千笙撇撇嘴,浓郁的药味层层叠叠,熏的人脑袋发昏。
“对了,小影,你知道为什么夜珀将军会出现吗?我记得大典之后就未再见过他,还以为是回到九重天了呢。”
“你是说星离将军?唔……他大典之后就被安排去了昆吾山镇守昆仑镜,十日之前,恰闻天机阁内传出紫徽星格有动,七杀星出,恐有大变,昆吾山昆仑镜的结界同时出现破损。而当年这结界是灵虚山几位仙尊并黎昔师兄一同设下,如今,若要修补,必定也需要他前去才最好,星离将军便是为此而去寻的你们,却不巧是雪中送炭。”手中折扇有节奏的敲打,陨影的表情渐渐有些凝重,三日前,他便是因为此事而被召回的九重天,月前六界石的预言想是已经遍布六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今星陨大变,却不知又要生出什么端倪来。
“昆仑镜?我好像听师父提到过,是上古神器之一对吗?那紫徽星格又是什么?我以前就不喜欢这种星相课,对着一堆的星星月亮,多无趣,真不知那些仙尊怎么能编出那么多道道来……”声音到最后越来越轻,想是药力作用,陨影听闻屏风里间不再有动静,轻笑着摇了摇头,便起身推门出去。
外面是碧蓝的天幕,丹药司所设之地离宫闱较远,已属天庭的一方偏僻角落,但却比较高。因此,从这里能一览到无数的仙阁叠起,每一处宫殿皆散发着淡淡的金光银光,虽没有当日息月殿出生时那般惊世骇俗的壮阔,却也称得上是灿烂无比。
息月……陨影突然直了直身子,目光迅速地找到了哪一处别样巍峨的宫殿,嘴角不知不觉勾起了漂亮的弧度,表情却是有些不怀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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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子。”衣着端整的仙娥动作一致地朝眼前的紫衣少女福了福身。
渊卿在侍女的搀扶下小心步下马车,是一贯的从容优雅,但比起在灵虚山门时的模样,又多了一份娇媚和高傲。小脸抬起,端看了一番头顶那硕大的“夙宸宫”三个字,她嘴角微微弯起,眼底尽是笑意,在一番整装后,便步履轻盈地进了门。
清塘映日,角亭端立,玉石铺路,是一贯的清冷干净,想到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她精心仿照妙岩宫的布置照搬过来的,渊卿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
夙宸宫内设偏殿颇多,但实际有用处的也就那么几间,息月性子喜静,便是仙娥也少有几个,很多寝殿就这么空落了下来。渊卿环顾了一下四周,熟门熟路地朝不远处的偏殿走去。
殿门在“吱呀——”一声开启后,却没有得到主人的任何回应。渊卿停了停脚步,眼前是一道秀丽的屏风,隔开了里外两间,屏风的另一头,一个修长的身影正执笔浅勾,对着那素白色的屏风落款点点。
“参见殿下。”
“恩。”
紫纱裙轻拂地面,渊卿优雅地超前走了两步便立定,在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屏风另一端的那个身影,心中忧然升起一股悸动,这个如日月般的男子,是她追了整整一百年才追上的。他的一举一动她皆落于眼中,她深信,整个六界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他,他的温柔是无人可比拟的,他的专注也是那么多女子的渴望。好在,最后能陪在他身边的,能得到这份关注的,只有她渊卿一个人。
“仙子找我何事?”
渊卿低低一福:“先前师门一行未得与殿下见面,渊卿很是挂念。后又听闻殿下为协助黎昔师兄下了凡界,我日夜听仙娥汇报,知此行凶险异常,心头很是担心,但又怕昨日打扰到你,便只得赶在今日过来看看。殿下……殿下近日可好?”
这话若在旁人听来,多少含了些的暧昧,然息月却是面不改色,专注着手中笔墨,淡淡道:“无妨,小伤而已,休养几日便可。”
“怎是小伤,殿下可知我……哎……罢了……前几日我去丹药司那儿要了几瓶上等的仙丹,一会便让仙娥留下,殿下记得服用,若不是拖了哥哥的名义,那药君老儿恐怕……”
“仙子。”息月蹙眉,声音却依旧听不出起伏,“我虽不常打点这些,却还有数自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天太子,一瓶丹药,大不用天玄尊者欠下这一份人情。”这个女子,便是一句话一个表情,都如精心设计地一般,她想叫他知晓她的苦她的倾心,可知他早已将这一切看的清清楚楚,只是,不屑陪她演下去罢了。
渊卿闻言“噗通”一声便跪了下来,低着头,表情甚是可怜:“殿下恕罪,渊卿只是……只是担心殿下,绝无其他意思。”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叹,息月停了停笔尖:“还有其他事吗?”
知他并非真的生气,渊卿心下安定,却依旧是楚楚可怜的模样,息月便只得绕至她跟前,托手将她扶起。得了此,渊卿的表情才恢复到先前的欣慰模样,侧着头,轻声道:“我前几日得了几株千年双生花,布置在院内甚是好看,过几日,我便叫人送来殿下这里,定会让宫里锦上添花。”
息月不答,转身踱步至窗前,对着那满庭院的秀丽典雅,他沉默不答。正当渊卿以为得了他的默认,准备转身离开,却听身后传来那一贯清冷的声音:“双生花虽美丽却不适合我,倒是这次回去师门,巧遇了一处名为云梦仙境的地方,里面植了许多雪银花,过几日,我便叫人布置在夙宸宫内。这双生花,还是留在仙子那头就可以了。”
渊卿诧异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些年,她时常陪在息月身侧,她帮着他打点起居的一切,便是这夙宸宫也是一模一样地照搬了她的妙岩宫。而对于这些,息月从来不过问,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更加肯定了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她是无人可替代的,因为重要才会纵容。
可这一次,却是他头一次开口,开口明确地拒绝她。渊卿愣住半天,方急急道:“殿下,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你不喜欢那双生花?若是这样,我便叫人全数扔了去。”
息月挑眉,转头有些莫名地看着他:“我对双生花并无感,只是喜欢那雪银花罢了。”
“那渊卿也……”
“仙子。”息月打断她,“你身为天机阁的接任者,并不需要时时以我为主,天机阁掌管六界石和天机谱,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我这一方夙宸宫,并不需要劳烦仙子过多的打点。那些侍女,过几日我也会遣回灵官司,你若有心,可留几个在自己宫中。”
渊卿木讷地愣了半天,许久,直到息月再次执笔专注于屏风作画时,她才回过神,揖了个礼,悄悄退下。
一直守在宫外的几个侍从,见渊卿一脸青白脸色地出来,皆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说一句话,小步紧跟。
恰此时,神兽白泽一声呼啸踢踏落地,稳稳地停在夙宸宫大门口,一直呆愣的渊卿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吼吓得险些摔倒,好在随从及时扶住她。
“好大胆的牲畜,居然敢横冲直撞我家主子!”一个年轻的小婢忍不住一步向前,指着白泽大骂。
“放肆!”渊卿一甩衣袖,脸色更加铁青,她动作僵缓地朝白泽身后的马车福了个礼,“陨影殿下。”
稀奇的是,受得刚才那婢女的一骂,白泽居然颇通灵性地横在渊卿面前,高扬着头,鼻子哼哼,居高临下地瞧着这一行人。
马车内传出一声轻笑,锦色车帘被撩起,陨影披着厚厚的白狐裘,墨扇遮住了下半边脸,纵使如此,他瞧着渊卿的时候依旧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仙子莫怪,这白泽平日被他惯坏了,才这般目中无人。”
渊卿白了脸,却依旧颇有涵养地扯出一个笑容:“二殿下言重了,是我的小婢失礼在先。”
一番寒暄后,渊卿直起身,目光瞟到马车内的另一个身影,顿住。
“这是……”
陨影及时收下半边车帘,朝渊卿有礼貌地笑笑,便驾着白泽朝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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