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是以为月
身为灵虚山首座弟子的唯一徒弟，若千笙一向觉得就算师父教的半吊子，自己在整个师门里的修为也总是对得起“师姐”这个称呼的。可自从北邙山一劫后，她越发怀疑自己的本事，甚至感觉，中了媚术的是她，所以才动不动就晕过去。
马车稍稍颠簸了一下，若千笙晃了晃身形，反射性地抓住身边人的手，但很快，意识到这么做的不妥，便立马收了回来。身旁的陨影瞧着她这循规蹈矩的模样，不禁想起当日初见她时的情景，加上息月那小子的一番话，他突然摇摇扇子，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戏谑的笑意。
“丫头，说说你和息……咳……满月那小子是怎么认识的？”
“认识？”若千笙愣了愣，摸摸裹眼的帛带，想了想，回道，“我们才认识个把月，当时，唔……因为师父罚我画画，可我又不会，恰好遇到满月，他会……”
陨影一边听着若千笙的描述，一边频频点头，还不时插两句进去转转话锋。比起息月的彬彬有礼和深藏不漏，陨影可算是什么都不掩藏，他向来说话不打弯又不失风度，尤是对着女子，纵使说谎也能说得人心花怒放，于是，在天庭混了两百余年，也算是混出了个“花花公子”的风流称号。当然，这些对若千笙而言可是全数不知晓的，她只当他说话风趣幽默，便多了几分亲近和好感。
摸索着马车内的几案，小心地触到茶杯，若千笙扣了扣杯子，轻叹着撅起嘴：“哎，好不容易遇到个新朋友，眼睛却看不见，好可惜啊，小影。”
轻摇的折扇顿了顿，陨影琢磨了下“小影”这个新称呼，顺利地会错了话的重点：“‘小影’这称呼太女性化，本殿下风度翩翩，不适合，不适合。”
“咦？那叫你什么？”若千笙歪着头仔细想了想，还没等陨影收起折扇准备摆一个风度翩翩的姿势，她就了然地抬头，“公子，公子？莫非你喜欢我叫你‘小影公子’？”
“……”执扇的手卡在半空，陨影僵了僵表情，抽搐道，“你还是叫我陨公子吧。”
“那不行！多生疏！”
“……那还是‘小影’吧。”见着蒙着半张脸依旧笑容明媚的若千笙，陨影轻笑着摇摇头，又问，“你当初便是这么给，给满月起名的？”
闻言，若千笙又想到初见时的情景，当时的满月自称是才飞升不久的小仙，尚未封品阶，故无称谓，便是在这种情形下，她自作主张地起了“满月”这个称呼。她点点头，解释道：“满是圆满，月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字。”
恰此时，马车停住，原是抵达了丹药司大门。陨影一边不紧不慢地掀起车帘，一边继续问：“哦？为什么最喜欢月字？”
为什么？因为她最喜欢的人叫息月，是九天的太子，她倾慕于他，便会心心念念着他的名字和有关他的一切。若千笙犹豫了下，还是选择实话实说：“因为我自小仰慕息月殿下，所以就喜欢他的‘月’字啊。”说完，还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
“扑通——”马车剧烈地抖了两下，紧接着，在不远处，传来一群仙娥的惊叫声。
“小影，怎么了？”若千笙亦受惊，紧张地问。
她听到耳畔传来许多急促的脚步声，似是那群尖叫的仙娥都跑到了马车前头，在一阵纷乱过后，陨影一手攀上马车车沿，一手揉着膝盖，那身本是衬托风度的狐皮大氅，此刻也是斜斜挂在肩上，颇为狼狈。
“你……你刚才说什么？”陨影重复问，见若千笙一脸呆滞的模样，以为她是害羞，便朝身后挥了几下手，喝退了那群凑热闹的仙娥。
“我……我说……我刚才说，我自小仰慕……”
“停！”陨影直起身子，理了理那身狐狸毛，清清嗓子，“行了，你说吧。”
“……息……息月殿下。”
感到气氛片刻的僵直，若千笙尴尬地笑了笑。本着想做交心朋友的初衷才无忌惮地说出了女儿家的心事，况且，她以为这九天三十六宫七十二殿，喜欢息月殿下的估摸能排过天河，多她一个也全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却不晓得陨影的反应竟然这么大。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蹭上手背，陨影的声音听不出起伏：“丹药司到了，来，抓着我的手下车。”
若千笙听话地摸上那团毛茸茸的东西，抓了两节抓到那修长的五指，然后再小心翼翼地跳下车。
“……小影，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
“你穿那么多不热吗？”
“为什么这么问？”
“我没见着过一个仙还要穿这么厚。”
陨影习惯性地朝若千笙挑了挑桃花眼，又想到她看不见，一字一句道：“那说明本殿下独特，白狐大氅，本殿下可是英气的很。”
“……是吗？”若千笙朝他的方向歪了歪头，脑海中却是浮现另一番景象。呃……白狐……想到即音的原身也是白狐，那一身狐狸毛确实漂亮，可小影是个男人，男人会不会要魁梧些？魁梧的狐狸，哦不，白狐狸，那会不会，和白熊更相近些……？
……
丹药司是九重天唯一炼丹制药的地方，因身为仙神实在很少会生病，故来这里看病的大多是因为打架斗殴引起的外伤或者是中邪，但又因为打架斗殴的事情关乎到神族的面子和形象，也是很少发生的，久而久之，这丹药司的药君，却是九天最闲的几个官职之一。
“原是南海二殿下，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还望莫要见怪！”捋着一大把花白胡子的老药君拂着那套传统道袍，恭敬朝陨影一拜，陨影亦是客套客气地寒暄了几句。
药童接待着两人入座，那老药君便以炼丹开炉为由，要二人稍候片刻。
这是若千笙头一次上九重天，亦是头一次拜访药君，若说没有好奇是不可能的，奈何眼睛看不见，实在难受。她东张西望了半天，推推身边的陨影，轻声问：“这丹药司都长什么样？还有那老药君长什么样？他医术高吗？回头要如何医治我？”
陨影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用扇子抚平几下衣襟的狐狸毛，回道：“一间房几张桌子几把椅子，与其他地方一般无二，那老头……也是一般无二。”转了转扇子，又接道，“倒是这治病……我听说丹药司的治病方法有很多，且不知你会是哪一种。”
若千笙皱皱眉：“我不喜欢药味，不如小影你和药君说说，到时候不要喝药行不行。”
……
药君身为丹药司的主人，其医术放眼整个六界自是高超毋庸置疑的，仅用一盏茶功夫，就将若千笙的病查得透透彻彻。在询问一番此行的遭遇后，药君闭目养神般地晃了晃脑袋，听得津津有味。
“所以，我现在不仅眼睛看不见，连脑子里，都装着即音的那些记忆，有时一觉睡去，梦见的皆是那些过往。”若千笙颇为苦恼地叙述，停了半天，却不闻药君任何发话，便疑惑地朝陨影询问，“怎么没有声音？药君他……人还在吗？”
“嗯。”陨影打开折扇遮住下半边脸，朝若千笙探去，“我猜，他大约听得很乐意。”
“……什么？”
“唔……你口才不错。”
“……”
若千笙抽了抽嘴角，坐直身子，恭敬地唤了两声“药君”，果然，老药君抖抖肩，如梦初醒般得丢出三个字：“完了吗？”
“完……完了。”
药君突然长叹一气：“想当年即音身为妖皇左护法，与本君也是有过几次照面，想不到千年后，竟落得如此下场。哎，情为何物，竟叫她与白叶那般双双为情而死。虽是仙妖殊途，但想来，到底也是颇叫人惋惜，若五百年前白叶接受了我君主的要求，想必，如今便都不会是此结局，真是……”
“师父！”一直站在身后的药童突然开口，提醒道，“师父！你又胡言乱语了！”
药君醒悟，咳了咳，满脸歉意：“老家伙胡言，叫二位笑话了，还望莫放心头，莫放心头。”
陨影屈了屈身：“还望药君告知，君若仙子这病可有方法医治？”
药君颔首：“仙子不用担心，那些记忆说到底也是即音的幻术所致，如今她已归去，多则数月，便不再会主导你的记忆，然后慢慢消失。倒是你这为煞气所伤的眼睛，依本君看，恐要困阵医治，方好的快些。”
“困……困阵？”
“不错，以法术相逼，将体内煞气驱除，这是最快的方法，但其过程会如受炙热寒冰交错之苦，恐要仙子……”
“有……有其他的方法吗？”若千笙及时打断，“我不急，不急，只要能治好就行。”
药君白眉揪了揪，陨影急忙开口：“药君不知，君若仙子此行凶险，途中还遇到了千年黑蛟，打斗中曾伤了仙根，困阵之法虽快，却可能叫她承受不住。”
药君了然：“原来如此，本君想想，若要慢法倒是有，药阁内还藏有数颗百些年前炼制的丹药，仙子可拿去服用，月把时间，倒也能治好。”
“药，药？”若千笙踌躇，“苦，苦吗？”
“良药苦口！仙子放心，本君这里，可都是良药！”
“……”若千笙苦恼地朝陨影的方向吸吸鼻子。
陨影轻咳，想到息月之前的嘱咐，便又硬着头皮继续讨价还价。
“那火疗之术可好？”
若千笙朝陨影轻声传递：“还，还是太疼。”
……
药君道：“冰寒术呢？仙子只需在千年寒冰的床上睡个把月就行。”
若千笙对陨影说：“那不是又和死了一样，我已经睡过一回，不想再睡了。”
……
一炷香过，药君的脸色已经阴转了好几回，最终，陨影折扇一敲，起身建议：“我听闻还有一种浴疗法，药君可否一试？”
若千笙扯扯他的袖子，轻声问：“那是什么？”
陨影斜过眼，笑意盈盈：“没什么，洗个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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