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千年忆
当即音的记忆排山倒海地灌进脑中的时候,若千笙看到的,是另一个故事,一个与秦予非所言的全然不同的故事,这是这个女子跨越整整千年的记忆。
那是他的前世,是她的今生。
前世,秦予非不是秦予非,他叫燕陌寒,是南方玉屿仙门下的一名修仙弟子。他是即音记忆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之一,另一个,则是妖皇白叶。
在即音的记忆里,与妖皇白叶相关的并不多,但她却可以感觉到,这两个女子之间,是如同亲人一样的存在。
百丈高的玉阶上,紫衣女子挺立于上,脚边跪着两个尚显稚嫩的女孩。在若千笙的印象里,能将紫衣穿的那么好看的除了渊卿仙子,便是眼前这个。如墨发丝松松挽起,发间斜插一支金凤簪,眉宇间透露着一股清雅华贵的气质,一双眼睛是紫水晶般的美丽,比起渊卿仙子的拘谨,这个女子是一种骨子里透出的高傲,而且美艳不可方物。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掀起两百年前昆吾山大战的妖皇白叶。
白叶的表情有些懒散,然而一双冷澈的眸子却是无时不显示了她的傲慢,她歪着头扫了眼跪在地上的两个女孩,漫不经心地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红衣女孩率先回答,声音不卑不亢,响亮道:“九尾白狐族,即音,稍纵即逝的即,天籁之音的音。”她的额间有一枚朱红的三叶羽,赤目红瞳,衬得一张小脸很光彩。
“九尾……”白叶点点头,赞道,“好名字,那么你呢?”她指了指旁边那个白衣女孩。
比起即音的直爽,这个女孩显然要胆小地多,她压低了头,小心道:“回王,我,我没有名字?”
“咦?没有名字?”白叶有些奇怪,眼见白衣女孩咬着唇更加卑微地缩了缩身子,她想了想,突然笑道,“既然你没有名字,那就随我。我姓白,你也姓白,你的原身是千年翎鹊鸟,所以,你就叫白翎。”
“白翎?”白衣女孩反复念了两次,眼中满是欣喜。
白叶点头,紧接着,她双手摊开,两只手掌心各卧了一枚朱红的戒指,她将两枚戒指往二人面前一送:“这两枚是用我的心头血制成的琉璃戒,你们一人一个,从今天起,你们便是我的左右护法。”
……
这是即音三千余年前的记忆,也仅仅是这么一个画面让她铭刻至今,也许,在漫长的岁月之后,人与人之间最深刻的,大抵不过是那初遇时的情景。
一阵浓雾之后,画面转到了另一个地方——这是个梧桐叶落的季节,紫衣女子懒懒地卧在仅缀着几片叶子的树干上,梧桐树下,红衣少女和白衣少女相背而坐,百般聊赖地数着手边的叶子。此时,她们已经如同凡间十七八岁的少女,皆是楚楚动人。
“王,为什么那些凡人都要修仙,我们不修,却还要与魔界交好呢?”
“修仙?”白叶合着双眼,弯了弯嘴角,“我们花了千万年的时间修成人形,从无感知的草木畜生修得了这般七情六欲,又为什么要花千万年的时间去断了这七情六欲,清了六根,重新回到开始的模样?白白浪费了这百千年的大好时光?”
白翎赞同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魔族呢?王,我们为何要与他们为伍?”
“六界有平衡,神界、仙界自为一道,我们,便与魔族为一道,这也是为了生存。有神必有魔,有仙必有妖,生而为敌,这些,不过是天道罢了。”
“天道?”即音喃喃,问,“那为什么凡人不修妖?要修仙呢?”
“唔……因为我们太漂亮了,是他们凡人入不了妖界。”
“……”
不久,即音在凡界寻觅回来了一个漂亮的凡人,她想让他修妖,她觉得要让凡人也如崇拜仙一样崇拜妖族,她是王的左护法,她就要为王做些什么。
那个凡人叫燕陌寒,是玉屿山二十六代弟子。
衣带蹁跹的仙者在即音滔滔不绝的说辞后,一脸的不为所动,即音伸手在他面前晃了又晃,问:“喂,你在听我说吗?”
燕陌寒横了她一眼,背过身,一脸的刚正不阿:“今日落入妖魔手中,是陌寒无能,有辱师门。你要杀便杀,何必说这么多荒谬的话!”
“荒谬?”即音提了声音,“这怎么是荒谬!六界共生,不是只有神族才能睥睨众生,妖界百态,修为高于仙界的不知有多少,而且,修妖也不需要你们断去六根,比起修仙可好多了!”
“荒唐!”燕陌寒喝声,甩了衣袖朝即音沉声道,“妖魔为祸众生,天理不容,你竟说成是‘妖界百态’?当真是妖言惑众!妖言惑众!”
……
那时的即音当用得以“年少气盛”来形容,在与燕陌寒争论仙道妖道无果后,她一纸令下将燕陌寒软禁了起来。其实,即音是想以行动感化他,可燕陌寒觉得,她是想折磨他。虽然最后的最后,也不知道是谁折磨了谁。
即音说:“给我三年时间,若是三年后你还想修仙,我就放你回去。”
……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于修仙人而言,三年不过一瞬,但三年,也足以让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
在如今的若千笙看来,当年的即音拥有无尽的少女热情,年少不知何为惧,认定的,她就一股脑地往前冲,也不管不顾会是什么样子的后果。
粉装玉砌的冬天,她化成了雪白的九尾狐原身,甩着九条尾巴在燕陌寒面前转了一圈又一圈,她觉得这样可爱的自己定能讨得燕陌寒喜欢,事实上,她的原身也的确可爱的紧。
在转了第十三圈后,眼见燕陌寒依旧一脸铁青地闭目养神,即音忍不住前爪攀上他盘坐的双膝,仰着狐狸头,讪讪道:“燕陌寒,你倒是睁开眼睛看看呀,我这个样子一定比你们仙门那些师姐师妹可爱多了!”
白衣仙人如一座冰雕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有掀开半分,即音怒了,干脆一跃到他的膝上,盘着尾巴将脑袋一搁,就这么打起哈欠来。她占着他的地盘,她就不信他能一直坐下去。
白色的雪地里,白衣仙人怀里卧了只白狐狸,看上去,还真是雪天一色。
即音醒来的时候,天空已经飞起了鹅毛大雪,她抬头,看到连表情都不曾变过一下的燕陌寒,此刻,覆在他身上的积雪比她身上的毛皮还要厚上几寸。她喊了两声,没有得到任何回音,便匆匆跳下雪地化出人身,绕道燕陌寒身后,攀住他的双肩,玉指搭上他颈间脉搏探他的气息。少女温润的气息在冰天雪地里格外叫人敏感,即音侧头靠着他,正待开口,只见眼前的冰雕突然站起,她一个不留意便被推倒在了雪地上。
燕陌寒的气息有些不稳,冷冷看着地上滚作一团的红衣少女,漫天的苍白中,她的艳丽比那身上的火红还要惹人注目,许久,他哼出一团白气,便转身走了。
“……燕陌寒,你这是什么意思?”见前面的人头也不回,即音突然一拍脑袋,又冲那身影大喊,“我没有要轻薄你啊,你不要以为我是想轻薄你,我不过是想看看你还活着没有!你听到没有?……哎,你们修仙的怎么那么碰不得……”
……
桃花三月的季节,红衣少女站在桃花间执笛长奏,可那满园的桃色都比不过她的轻盈与窈窕,不远处的牡丹亭内,白衣仙人正盘坐吐纳。
一曲落,即音把玩着笛子跨坐在牡丹亭内,笑颜如花:“燕陌寒,我刚才那曲子吹得如何?”
燕陌寒依旧闭目,仿佛没有听见她说了什么。
即音努着嘴,正打算上前推搡他,却在刚跨出一步时,燕陌寒闭着眼冷冷道:“我允你那个承诺,在这里呆上三年,但你说过的,不会妨碍我修道。”即音愣了愣,许久,跨出的一只脚又默默收了回来,她单手支额,看着牡丹亭外的纷纷落红,开始后悔,当初怎么没说这三年不能沾“道”,这样一来,她就不信三年后他还想修仙。
心事重重间,指尖无意弹奏出一曲凤求凰,回荡在桃花林间。
……
夏日,飞火流萤。
即音披着一身狐狸皮趴在石板上乘凉,九条长尾也耷拉在地上,不远处,燕陌寒正看着浩淼夜空沉思。
“燕陌寒,你知不知道,前几日,你们仙界飞升了一个凡人,是由灵虚山的清君老头儿亲自收作的徒弟。”
一直沉思的燕陌寒双眼亮了亮,想了半天,自言自语道:“是黎昔师兄,一定是他,他当真不负师门众望!”双拳不知不觉握了握,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哎,二十三岁就清了六根,真可惜。”
“胸怀苍生,舍弃小爱,心系大爱,怎么是可惜。黎昔师兄是仙门的骄傲,我辈当都以他为榜样,为了天下苍生,潜心修行!”说到这儿,他又皱了皱眉,转身看向不远处的即音,问,“你不是不希望我修仙,又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即音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脚八叉地躺着,半晌,郁郁道:“王告诉我,要感动你就必须给你你喜欢的东西,可是,我想了半天,你喜欢的东西应该只有仙道吧?哎……没想到果然是,一个消息就让你高兴成这样……这可叫我怎么办好……”
这边即音唉声叹气,那头燕陌寒张了张嘴,没吐出半个字,好半天,他抿了唇,抬头继续看向天空……
……
秋高气爽又一年。
那一天,即音提着食盒一瘸一拐地走进燕陌寒居住的小屋,她将食盒往桌子上一搁,便二话不说转身离开。正在静坐的燕陌寒注意到她的异常,想也不想便开口问她怎么了。
即音微微侧过头,瘪瘪嘴,道:“我本想去凡界替你弄两样凡间的小食来叫你高兴高兴,谁知道那店小二见我是妖便吓得连滚带爬,我好心放过他一命,他居然偷偷传信给附近的仙门,布了十二罗杀阵来擒我。哼,早知道我就该杀了他!”
燕陌寒皱眉:“你是妖,他一个凡人见到你自然害怕,你又怎能枉杀无辜。”
红瞳撇过燕陌寒,里面杀意未消:“无辜?我不杀他,他便能来暗算我?若今天我只是一只寻常小妖,那十二罗杀阵便会叫我魂飞魄散!”
燕陌寒抿抿唇,未回得半个字,许久,他盯着桌上的食盒淡淡道:“下回,你大可不必做这些无用的事。”
红色的身影愣了愣,半晌,即音冷哼着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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