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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天界皆知,这世间能将幻术轻易地玩弄人于鼓掌之间的,不过二人。一位是坐拥魔界的南宫夜轩,另一位便是九重天神界上弦宫里掌管着上古神乐的小上神归矣。

        任何仙君的障眼法,哪怕再高明,都不过这位小上神的法眼。

        我见君陌和月袂还未回来,便独自一人向桐花林深处走去。遍地微粉的桐花散发着恬静的幽香,我吸了吸鼻子,沿着小径继续往前走。这余镇还真是个好地方,依山傍水不说,连这凤凰山的桐花也开得着实妙。只是这气氛太过于死寂,闷得我有些心慌。

        继续向前走去,出现在眼前的依旧是一大片大片开得极其旺盛的桐花,星星点点,快要遮掩了整片天空。阳光透过细密的枝桠洒下一些琐碎的光影,照耀着柔软的被桐花覆盖的土地上。旁边是一潭清可见底的池水,高大的瀑布从天而降,阵势好似万马崩腾,呼啸而过。四周青山环绕,往远处看,是轻烟袅袅,如同仙境。

        耳边忽而有轻微的鼾声,我四处找寻,终是在一棵高大挺拔的梧桐树下,寻着了还在幻境中的君陌。

        他睡得正香,也不知做得是什么好梦,嘴角凝着浅浅的笑意。墨色的长发如同流水般倾泻下来,白桐花纯白胜雪,而他的脸却在桐花的映衬下,好似一块毫无瑕疵的白瓷。双眸微闭着,长而卷的睫毛垂下,透着清冷。阳光淡淡洒下,均匀地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透着与生俱来的英气。一袭白衣胜过世间万千光华,仿佛天地间所有事物在他面前都会黯然失色。只是手中仍紧握着承影剑,连睡梦中都不忘保持警觉。

        忽而一阵凌厉的剑光闪过,不偏不倚地抵着我的咽喉。目光寒凉如星璨,淡然出尘。

        他见是我,忙将剑收起,面上却依旧是副冷淡的样子。

        沉默了半响后,他忽而看向我,静然道:“我听说你有一种酒,喝了可以忘前尘。”

        “确实是有,不过那酒害人,我已许多年不酿了。”我思忱了片刻后,颇为淡定地答道。眉眼处,很是真诚。

        他耐人寻味地望了我一眼,顿了顿道:“也是好事,有些人自己做的孽,总要自己承担。”

        我并不理会他,白了他一眼道:“一醒就是满嘴的胡言乱语,叫人好生糊涂,陵珂和月袂还不知所踪,你就不着急?”

        “区区幻境,雕虫小技。”他淡漠地瞥了我一眼,不由分说地攥住了我的手腕,见我又要挣开,便从袖间拿出一根白绫解释道:“这里到处是支离破碎的空间,如若不绑着手走,怕是会走散。”

        他将白绫在我手腕上缠了两缠,很小心的避开了伤口。我问他道:“刚刚包扎你怎的不用这条?”

        “这布料并不利于伤口愈合”他两手轻巧地将白绸打了个结,漫不经心地答道。

        我心中蓦地有些欢喜,回他道:“本上神可是把小命就托付给你了,你得打起十万分的精神,若是打不过她,就赶紧带着我跑。”

        “你会怕死?”君陌停下手上的动作,扬眉反问讥笑我道。

        “那倒不是,只是活得久了,想着要与你这样的小仙君死在人不知鬼不觉的深山里,总觉得有些叫人遗憾。”我叹了口气,满脸认真道。

        他盯着我,戏虐之意溢于言表,凑过来用淡淡带着柔软的语气嘲笑我道:“我是说,有我在,你还用怕死?”

        我与他手腕紧绑在了一起,本就贴得近,他这语气听起来过于暧昧,颇有些挑逗的味道。我这老脸不经像个小女儿般一样泛起了红潮,又恼又羞,二话没说的抬起紧绑的手腕弹起来朝君陌脸就是一拳。可怜他生得清朗俊逸,这一拳打得结实,疼得他龇牙咧嘴。全然没了一副正气凛然,潇洒清冷的上仙味道。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看天看云看桐花道:“就当你还我一个人情债啰。”

        君陌翻了我一眼,不愿与我计较。

        待我和君陌入幻境深处时,才发现这里机关重重,并不可小觑。我未想凰音已谋划许久,细思极恐,只等着我等入瓮,逼我交出锦瑟。

        这锦瑟是上古神乐之首,并与上古十大神器齐名。听温若师傅说,锦瑟若与神器合一,便可扭转乾坤,篡改历史的痕迹,甚至可以将死去的神灵召醒,重新回到九重天之上,坐镇九州。只是这代价太过于重大,且锦瑟力量诡秘,接触之人大多短命。

        我从未见过锦瑟,也不知它的力量是否有传说中那般神奇。世人皆以为锦瑟可制幻境,见朝思暮想之人,成白日妄想之事。实际上,这样的本领,哪怕是再平凡不过的神乐也是能做得到的,何至于用得上锦瑟。

        正想着,忽然眼前涌过来一阵迷雾,什么也看得不真切。好在有君陌的法子,总知道还有个人在我身边,不算心慌。迷雾随着呜咽的笛声悄然散去,天色突然昏暗了下来,眼前却是华山菩明殿的模样。

        “你说!你是不是对那凰音动了情!”

        严厉的声音从掌教之座上传来,带着压抑的震怒,跪在地上的慕寒微打了个寒噤,却仍是扬起头直起身正视着青玄,不惧威严的朗声道:“弟子与她两情相悦,还望师尊成全!”

        青玄拍桌而起,瞪着慕寒气得说不出话来,不等我和君陌眨眼,只见一个青花白底的茶盏从青玄处朝慕寒砸来,好在只砸中了胸口,并未流血。

        慕寒依旧跪在地上纹丝不动,只依旧昂首重复着刚才的话道:“弟子与她两情相悦,还望师尊成全!”

        青玄背着手走下了白玉台阶,冷笑着指着慕寒道:“好啊好啊,你真是出息了!为师辛苦养育你二十余年,是教你放弃仙道去享受人间那些庸俗不堪的男女情爱么!”

        我轻声朝君陌嘀咕道:“这青玄老头怎的这样迂腐,竟用起庸俗不堪这样的词来,若是月老听见了,该叫他情何以堪?”

        君陌顿了顿沉吟道:“仙门修炼最忌讳的就是动情,没有情的仙君便就没有弱点,因此各派对这方面一向很是提防,昆仑也不例外。”

        我呸了一声道:“那天帝老儿还和天后生了陵珂这娃娃呢,这都是些什么鬼玩意规矩,待我回到神界,非要找你们各派的仙尊好好谈谈不可。”

        话音刚落,便从青玄口中听到我的名讳。

        我见他对慕寒道:“我早已知晓她私入华山,玩忽职守,若是我将此事禀报九重天上的归矣上神,你以为她还能活得了么!”

        我听这混账话恨不得抓出青玄抽他两个大耳刮子。我性格温柔大方知情达理,他怎么能在后生小辈面前如此刻画我的秉性。叫人气得牙痒痒。

        那慕寒一听这话,瞬间慌了神,磕头求青玄放过凰音,做出接任掌教的妥协。

        幻境忽灭,戛然而止,本以为离这凤凰山的主殿又近了一步,谁知一口气还未松下来,只见桐花应风簌簌凋落,风中传来颇为轻快的银铃声。

        只见一约莫十六岁出头的少女,头发梳成许多条小辫子,额心是青丘狐族的淡青色图腾,穿着青丘部落传统的服饰,腰间挂了一大串大大小小的铃铛。她哼着古老的歌谣,面容娇俏,挂着明媚的笑意,怀中抱着只白色的小狐狸,一边迈着轻快的脚步,一边不忘逗逗怀中的小白狐。

        我惊得合不上嘴,原来月袂原是这般活泼温柔的女子,与我今日身边的少司乐月袂大人判若两人。可见这神界寂寞折磨她折磨得够狠,养成了如今动不动就拍桌子动手的脾气。

        君陌手握着拳头堵着嘴轻咳嗽了两声,似乎也惊讶那少女即是月袂的事实。

        幻境蓦地又没了颜色。

        恰时身后传来月袂那厮的喊声,我和君陌怔然回首,望着长大后的真月袂,端详了许久,确信方才那女孩与现在的月袂是同一人无疑。

        月袂攥起拳头往我脑袋上死劲一磕,推我道:“傻了吧你,没看过老娘?”

        我干笑了几声,哄她道:“有些时辰不见,分外想念你。”

        月袂甩了甩袖子,丝毫不顾及今日穿得是件如意罗烟裙,兴冲冲向我道:“小矣小矣,我在梦里回了趟青丘老家,还梦着了我小时候捡得那只小狐狸,这才醒过来,还想着去哪找你们,没想到你们也在这里。”

        我看了看君陌,又看了看月袂,依旧是附和着月袂干笑道:“真巧真巧,也省得我和君陌去找你了。”

        月袂的狐狸眼疑惑地转了转,瞬间把目光放在了我和君陌缠在一起的手腕上,再抬眸时,目光中的不悦已然快要发作。月袂虽是只狐狸,却是只老狐狸,尤其是跟师傅久了,变得保守自重,对男女有身体上的任何接触都不能容忍。她一向把我当孩子,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加之三百年前我历劫受伤的事,她对我身边的男仙君一直保持着冷淡鄙夷的态度,生怕他们欺负哄骗了我去。

        然而这回她只是幽幽地扫了我一眼,环顾四周道:“天快要黑了,咱们若是再走不出去,可就麻烦了。”

        “不会。”我笃定道:“按照我们现在的位置,一直朝南走,直至到桐花不落的地方。那里是凤凰山的主殿,陵珂应该就在那里。”。说罢,见月袂不解,又补充分析道:“这凤凰山并不大,我们已走了大半的路程,这一路走来,但凡是有幻境的地方,桐花皆受煞气影响而凋零。而南边离余镇最近,之前有人说曾上山被凰音所救,因此我推测,凤凰山的主殿因在朝南的位置。”

        “难得你机敏一回。”君陌声音虽冷,语气里却颇含着一股赞赏的意味,只是耐着性子不肯表现出来。

        我早习惯了他这副不食人间烟火绝然出尘的模样,只轻哼一声,自顾自地往前走。君陌看着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加快了脚步,紧跟上了我。

        桐花不落之地,有溪水潺潺,黄鹂轻吟,片片桐花顺水西流,不知飘向何方。满目望过去皆是令人神清气爽的绿意,一座并不起眼的木屋坐落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后,在辽阔的天空下显得十分渺茫。

        恰时夕阳西下,微红的轻云在静谧的天空中翻滚,炊烟袅袅升起,溪水承载着落花孤独的向远方漫去。耳畔传来稚嫩的笛声,吹得很不平稳,但曲调我却是最熟悉的,是我曾教过陵珂的牧童谣。

        门吱呀一声开了,只见凰音一身布衣麻裙,随意将头发绾了个髻,手里挎着竹篮,正向溪边走来。我瞧她眉眼宁静的模样,忽而想起凤首箜篌带来的记忆里,坐在桃花枝桠上,明眸皓齿,身着青衣的那个仙子。

        她忽而看见了我,放下手中的竹篮,有些落寞的自嘲道:“是我愚钝,我这样的小技,自然是拦不住上神您。”

        我视线越过她,看向远处的山黛,在遥远的山的那一头,烟雾缭绕,仙气溢然,五彩的祥云在四周盘旋,看得不真切却依稀能用手描绘出它的轮廓。那是剑圣剑仙们所居住的华山,千百年来,屹立于此。

        她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再回头时,泪水已是满眶。

        “你可知为何这里开满桐花。”我轻轻问凰音道。

        “当初我被逐到景州城,黄沙满地,寸草不生。只有这座山,漫山遍野的种满了桐花,我便在此隐居,一过便是一万余年。”她目光迷离,若有所思,眉眼依旧是平淡的,低垂着头,答话的声音也是恹恹的。

        “我记得在很多年前的某一天,我在夕颜上仙那与她品茶,曾有位华山的弟子来讨过神界梧桐的种子。”

        她瞬间扬起头来难以微信地看向我,微张着嘴,泪水不能自抑。

        “你不知为何你总在幻境中寻不到他,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离去,他化作这千千万万梧桐树的一棵,化作不可数计的桐花中的一朵,这一万两千余年来,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其实你一直都在他的眼里。”

        我看向凰音,声音低沉柔软,似带着悲悯的叹息。

        手中的竹篮掉落在地,凰音失魂落魄般怔然笑道:“难怪我梦不到他,难怪这里的桐花经久不衰,难怪我总能听见他的声音,他说小哑巴,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埋葬了万年的幻境轰然崩塌,连带着整个景州城,皆碎裂瓦解,只听见嘭得一声巨响,地动山摇,风云突变,尘土纷纷扬起,迷住了双眼。

        陵珂从木屋中跑出,飞奔到君陌的怀里,月袂拉着我往后撤,趁凤凰山还未崩塌前快速离开。这里积累了太多的虚妄,早已破败不堪,幻境一旦崩塌,整个凤凰山便再也没了支撑的依托。

        我挣开月袂的手,抵着狂风,微眯着双眼想要冲上去拉走还在原地痴傻着的凰音。然而她只是将琉璃瓶扔到我的怀里,在漫天的风沙中,含泪对我笑道:“司乐,前尘往事,忘了可以再寻。可是错过一个人,那是一辈子的事。”

        她用尽内力将我弹开,君陌趁机念了个避风咒,御剑带我等离开,茫茫的青天之上,我看见秀美如画的凤凰山燃起熊熊的烈火,火光跳跃连绵翻滚着起舞,烧得是那样旺盛决绝。万千梧桐燃烧的火光中,传来一声尖利的凤凰鸣声,夹杂着哀戚的浓浓烟味。重重烈火中,一只浴火的凤凰冲破火光直上云霄,五彩的凤尾在碧蓝的天空中恍若梦一般旖旎。

        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而那生生不息的执念,终归化作一场大火,燃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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