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琼楼玉宇，璇霄丹阙，碧色的云桥横跨过奔流不息的天河，远远地天宫处，隐约传来喧闹的宴乐声。这是玉山西王母三百年一次的瑶池盛宴，碧海青天下，众仙云集，皆带着自己得意的弟子，前来品尝传说中的蟠桃仙果。以求延年益寿，大增修为。
那端坐在华山掌教身边年纪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年就是慕寒，想是觉得这蟠桃宴不过是饮酒作乐甚是无聊，这才逃出席来，因闻着不远处有桃花香，便一路寻了过去。
那时的凰音仙身还尚未长大成人，十三四岁的模样，梳着双丫髻，正坐在蟠桃园的桃树桠上，青衣短褂，眉目如画，皓齿青蛾，似水的双眸中含着澄澈明朗的笑意。一片片桃花落在她肩头，她轻轻用手拂去。不经意间却对上了慕寒的眼。
只这样的惊鸿一瞥，却令她陡然心惊，从此认定了眼前这个少年。
她不顾天界禁令，私自溜去华山去寻他，坐在离华山最近的白云间看他练剑起舞，一招一式，她坐在云上有模有样地跟着偷学，日子久了，她偶尔混在华山弟子中，竟无人起疑。
她怕他发现，便一直蒙着面纱出现在他面前，装作是华山扫尘的小哑女。总是默默地替他做着所有的事。在他负伤时褪去他的衣物给他上药，在他昏迷不醒时冒着被发现的危险贴心照顾。在他下山斩妖除魔前为他收拾好衣裳，备好不防之需的药物。有一天他迷迷糊糊地醒来，不知道是呓语还是承诺，他说小哑巴，你等我，等我病好了，我就娶你为妻。
那时的凰音单纯无邪，信以为真。
三百年后的瑶池会上，她一袭凤羽霓裳，怀抱凤凰族神乐出现在众仙面前，悠然落座。惊艳了在座无数仙君的眼。然而慕寒只是淡淡扫了凰音一眼，并未看出她就是他的“小哑巴”。
她见他离席而去便也跟着离席而去，凰音取出面纱蒙上脸追到慕寒的跟前拉住他的手让他仔细看清楚，她说慕寒你看，我就是小哑巴啊。
然而眼前那人却清清淡淡地挣开她的手，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说：“我并不认得什么小哑巴，姑娘，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掌管神乐的仙子不得与世人相恋，即便那人是上仙，也难以得到上神的认可。因为神乐威力无穷，隐藏着远古神族的血脉和记忆，不可亵渎，更不可交由心有杂念之人。凰音不知慕寒为何不认他，情急之下，强行动用凤凰神乐，试图用幻境窥探慕寒的内心。
然而她却发现，慕寒的幻境里，只有三百年前的碧海青天，瑶池盛会。那里有个坐在桃花枝桠上拂去桃花瓣的青衣少女，十三四岁的模样，正值最好的豆蔻年华。她冲着他微微一笑，明眸皓齿，清晰地印在他的心间。三百年来，日日夜夜，从不曾忘。
还来不及解释，就已听见遥远的九重天之上响起召唤她的清泠琴声，天界的警雷钟阵阵响起，天兵正在赶来的路上。
私自动用神乐，虽非罪不可赦，但却再无了守护神乐的权力。而凤凰神乐，记载了凤凰族繁衍生息的一切，是凤凰族繁荣昌盛的象征，如今在神界司乐阁与一众平常的神乐搁置在一起，有辱凤凰族的脸面。族人唾弃她，甚至将她逐出族谱，她无处可去，只能如孤魂野鬼般在各界游荡。
只是凰音还是不懂，为何那日慕寒会告诉她，他不认得小哑巴。
她去昆仑找他对峙，他一口咬定他从未见过她。
后来，她在人间听说书的故事，看悲欢离合的大戏，忽而才明白，情爱这种东西，并无公平而言。那个她心心念念叫做慕寒的男子，早就负了她。
了尘崖上，她踮起脚尖一跃而下，却被圣皇独却所救，收在麾下，成为他的左膀右臂。虽未圣皇所用，却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事实上，圣皇独却也并非传说中嗜血成性，十恶不赦。额间的凤凰琴印依旧完好如初，有着幽幽的淡蓝色。她只是被遗弃的仙子，依附着魔族而残喘生息。可她却忘了，身处于魔道的她已经成为了仙界的一粒沙，揉不得容不得，偏偏却还残忍地派慕寒来赶尽杀绝。
那时的慕寒已飞升成仙，是仙界引以为豪的骄傲。执着剑的凰音怔怔地看着一身盔甲，统率着天兵天将怒喊着杀啊的慕寒，竟觉得恍若隔世。
独却为三界首领，若欲除之，并不简单。仙界小觑，只给慕寒一千天兵以身试险。纷乱的人马中，刀剑的寒光里，凰音看见慕寒身负重伤，快要支撑不住。
她飞奔地朝他赶来，慕寒却紧紧将她拥住，还未来得及放下的剑猛得刺入慕寒的胸口，正是左边，心脏跳动的地方。
她惊住，难以置信的抬眸对上慕寒的眼光。
慕寒的双手无力搭在她的腰间，鲜血滴滴答答流在了她的掌心，他强忍着阵痛微微一笑，在她耳畔悄然道：“我是来还债的。”
“其实我一直……都记得，小哑巴。”他想要用最后的气力扬起手抚摸她的脸颊，生命却在最后一刻消失殆尽。慕寒的手无力地垂下，遥远的天宫发出悲怆的钟声。
那是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悲鸣钟，一旦响起，所逝之人便再无归来的可能。
司乐，我终于明白，什么叫爱一个人。
声音清冷无力，好似看破了这大好红尘。
我忽而明白，为何凰音最后一刻会跪在我面前哭得那样撕心裂肺，凄厉悲痛，直到最后哭不出眼泪来，瘫倒在大殿上。她说司乐，我终于明白，什么叫爱一个人。
那时的我尚还年轻，并不知晓这句话的意思。只是听了莫名觉得心酸。让人想哭又掉不出眼泪来。
也不知我历劫的那六千年里，所遇到的那个钟意的男子，又是如何伤了我的心。我若是再见到他，可还会记得。我若是记得他，是该将他千刀万剐，还是默默地放下剑说一句，你走吧，就当我没见过你。
千言万语，爱恨情仇，终归只剩这样一句。你走吧，就当我没见过你。
只可惜，或许也并不可惜。那荡气回肠的故事，那轰轰烈烈的爱情，都灌在浮生酒里，在一道道天雷中，化在殷红的血液里，流向了不知名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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