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黄泉碧落
邵和铮与舒向珍谈了半个小时,从监狱里出来,才发现胃疼的十分厉害。他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有吃过,这会儿被监狱中的酸腐味道一熏,直往上反酸水,胃里更是一阵阵的抽抽着疼。刘之初见他脸色极差,忙扶着他,趁机在他耳边低声说:“二爷,褚先生说想见你,现在就在咸春茶社。”
邵和铮暗自点了点头,又对后面跟着的朱震清道:“今日不要再提审舒向珍了。朱处长,就算是你给我一个面子,找个大夫给她看看,不要闹出什么事来。”
朱震清见他话说的和缓,赔笑道:“二爷这是说的哪里话,我马上叫军医过来,二爷只管放心吧。”
邵和铮身上穿着军装,便先回家换了身衣服。他怕引人注意,特意换了一件不常穿的长衫,戴了顶圆盖式便帽。他也没叫司机,由刘之初开车,两人往咸春茶社去。
路上刘之初说:“我原本在外面等着二爷,一个卫兵过来上茶的时候偷偷递给我的,上面写着‘咸春茶社,储’。”
邵和铮听了眉头一拧,“革命党的势力居然都安插到警厅的监狱里去了。”
此时正是下午三点来钟,茶社生意正好,小二拿着茶壶在桌子之间穿梭,台上有一男一女在咿咿呀呀的唱着评弹。邵和铮四处看了看,一抬头便看见储先民站在二楼一个雅间前,冲他点了点头。
邵和铮吩咐刘之初主意四周的动静,便上楼进了雅间,与储先民面对面坐下。
储先民寒暄,“二公子,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自从年初长宁一别,已经半年了。”邵和铮也有些感概,“褚先生来瑗州做什么?”
“我是奉命出使瑗州,来见令尊邵大帅。邵大帅没有告诉二公子吗?”
邵和铮微微一怔,苦笑道:“真是笑话。我向来主张南北罢兵议和,可现在革命党人出使瑗州,我居然什么都不知道。”他紧紧地握着茶杯,看向储先民的目光转冷,“你知道吗,我最讨厌的就是耍嘴皮子的政客,战士们在前线流血牺牲,可你们几句话却往往可以决定大局走向,若真的有如此本领,却为什么不能避免战争!”
储先民有些无语,半晌方道:“自从‘长宁事变’后与公子相识,我就能明显感觉到公子对于革命党人的刻意敌意与疏远。你明明主张南北罢战议和,却厌恶我们这些人,我知道这是公子为了自保……”
邵和铮打断他道:“不只是因为自保,而是因为从‘长宁事变’开始,我因为你们这群革命党吃了太多的苦。我可以赞同你们的革命主张,却难对你们再产生好感。我是军人,向来厌恶政治,如今却陷在政治的泥淖里无法抽身。你们这些政客,包括我的父亲,你们的许多行为都是我不能理解的。比如瑗军与北伐军前线交战,你却到瑗州出使;比如革命党行刺大帅,你却在瑗州中备受礼遇;再比如革命党明明应当与我为盟友,却把你我在长宁会面的事透给施闻桓,使我受到父亲的责难……。”
储先民面露惭愧之色,“公子,那件事是我对不住你,让你受了无妄之灾。”
邵和铮摆了摆手,“算了,不提也罢。褚先生今天的来意我十分清楚,不过我也要和你说声对不起,我救不了舒向珍。”
“公子,舒向珍并不是真的要刺杀大帅,只是因为近来瑗军与日本过从甚密,革命党人想要给邵大帅一个警醒。你能不能网开一面,能保住她的性命就好。”
“我不救她,不只因为她行刺大帅,也因为我没有能力救她。”他修长的手指轻叩在桌子上,合着楼下隐隐传来的评弹节拍,“她是学航的女友,我若能施以援手,又怎么能袖手旁观。可是你们真的都高看我了,我没有那个能力。”
储先民仍不肯放弃,“当年明继南兵败后,公子曾联络我,并为他买了水陆联票,想送他东渡日本。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公子性情良善,江北有公子是大幸。希望公子能秉承当年明先生的大义,救舒向珍于水火,先民感激不尽。”
邵和铮有些不耐烦,冷然道:“若不是因为你与明继南当年在日本有过数面之缘,‘长宁事变’时你又算是帮过我,我今天是不会来见你的。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我救不了她,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储先民见邵和铮话说的决绝,叹了口气,“看来,是半分转圜的余地也没有了。我到了瑗州的事情还没有人知晓。若是来日在公开场合见到公子,应当怎样应对?”
“你怎样对别人,怎样对我就好。”邵和铮抓起桌子上的帽子便要出去,听见储先民在身后说:“我并不是有意给公子添麻烦。公子如今处境艰难,先民是知道的。若是公子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只管开口,我们革命党人定然万死不辞。”
邵和铮心底叹了口气,却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
明皙与安学航从监狱里出来,便回了帅府。陈建中已经在大门口等候了,“安少爷,大帅叫你过去。”
自从舒向珍被捕之后,邵廷荣对此事一直是不闻不问,对安学航也没有半分责罚。虽然安学航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听到邵廷荣的传唤心里还是有些发慌。
明皙见他脸色苍白,心中不忍,安慰说:“我陪你过去,你别担心,我在屋外等你。”
安学航稍微安下了心,便随陈建中过去。邵廷荣因为养伤,正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副官站在他面前读着公文。等到安学航进来,他摆了摆手,示意副官出去。
安学航虽然一向受邵廷荣的疼爱,但邵廷荣的严厉他是见识过的。眼下自己闯了这样大的祸,还不知要受到怎样的责罚。他一想到这就心里发憷,挪了两步就不敢再向前。邵廷荣一见他这唯唯诺诺的样子,没来由的心里升腾起一阵火气,沉声道:“你过来。”
安学航的神色比哭还难看,又向前蹭了两步。邵廷荣这才注意到他的额头上肿起了一个好大的包,被头发半盖着,越发显得可怜,“你头上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陈建中见安学航嗫嚅着不敢说话,忙道:“听说刚才安少爷在监狱里和霍军长他们争执了几句,混乱之中被推了一把,磕在墙上了。”
邵廷荣放缓了语气,“我还没什么表示,他们倒是迫不及待,邵家的人也敢动,真是反了天了。你去拿点药过来,给他擦上。”
陈建中应了一声就下去了。
安学航鼻子一酸,方才的恐慌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半跪在邵廷荣面前,伏在他的膝上痛哭道:“伯父,我错了,您别生我气,我不是故意的。我若是早知道,就不会……”
邵廷荣心里一软,叹了口气,“我还没说什么,你自己倒先哭上了。你看看你自己,哪里还有点男子汉样子!”
安学航止住了哭声,仍是抽泣,邵廷荣一向看不得男孩子哭哭啼啼的糟心样子,若是邵和铮,恐怕早就一个巴掌打了过去。但对着安学航,他却总是狠不下心,也暗暗后悔自己这些年对他娇宠太过,“这件事情你不要怨和铮,他也是奉命办案。你们是兄弟,越到这种时候,越要心齐。”
安学航抽泣道:“我不敢怨和铮,我只求伯父,饶了向珍一命。她只是一个弱女子,兴许只是受了革命党的蛊惑。我知道伯父对革命党人怒气难消,您若是还生气就罚我吧,求求您放了向珍。”
“你糊涂!现在你和舒向珍撇清还来不及,竟然还要给她求情!”邵廷荣忽然眯起双眼看着安学航,“你给我说实话,舒向珍的身份你到底知晓几分?”
安学航见他死盯着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半晌方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若是早知道她是革命党,也就不会有现在的祸事了。”他拉着邵廷荣的手臂摇了摇,哀求道:“伯父,求求您放了她吧。我是真心喜欢她。您放心,我一定会让她脱离革命党的,不会再让她和南方有任何瓜葛。伯父,您从来是最疼我的,就算是看在我父亲的份上……”
他话音未落,已被邵廷荣一个耳光重重打翻在地上,“混账东西!你猪油蒙了心了!为了一个女人,你父亲都能拿出来编排胡说!瑞山要是在天上看着你这样,还不要怪我没有好好管教你!”
邵廷荣虽然性子严厉,但多年来从没动过安学航一个手指。安学航挨了这一下也愣住了,捂住脸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邵廷荣气了半晌,却骤然之间想起当年邵玉婉远嫁西北的事。他心里不由涌上了几分自责,“罢了。我听说舒向珍到现在都不肯招出她的上级究竟是谁。若是她肯招供,我就饶她一命。不过你也要清楚,这些革命党都刚烈的很,宁折不弯,你看看当年明继南就知道。恐怕想让她招供,没有那么容易。”
这时候陈建中和明皙进来了,陈建中欲言又止,叫了声:“大帅……”
邵廷荣一皱眉,“又出了什么事?”
安学航看着明皙红红的眼圈,头忽然翁了一声,下意识的就觉得不好,颤声问道:“出什么事了,向珍怎么了?”
陈建中看了一眼安学航,才缓缓道:“警厅来电话,说舒小姐刚刚在狱中用打碎的瓷片,割腕自尽了。”
安学航听到这个消息,愣了片刻,忽然觉一口气堵在胸膛里,连哭都不会了,手攥的紧紧的,手背上青筋暴露,全身都抖得厉害。明皙与他相识多年,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不由吓了一跳,忙去扶住他,泣道:“小安,你别这样,咱们去监狱里看看向珍吧,把她接回来。我陪你去,好不好?”
安学航似乎才缓过神,放声大哭起来,几乎要背过气去。
邵廷荣也没想到会骤生变故,见他这样子也觉得心中不忍,劝慰道:“学航,不过是一个女人,算了。”又对明皙说:“你扶他下去吧,好好劝劝他。”
明皙怕再闹下去磨光了邵廷荣的性子,与陈建中一左一右,将安学航搀扶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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