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菡萏香销
明皙回到卧房,自己呆呆坐了一会。窗外的日头有些沉沉的,院子里的广玉兰本来长得正好,枝繁叶茂的,被这昏沉日光一晕,也显得颓然起来。她心里觉得没有着落,呆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从书橱里翻出一本麦克米伦公司出版的《红与黑》。那还是年初的时候,她忽然想读这本书,却发现家里没有,舒向珍特意从书局里拿过来的。她看着那烫金的封皮,忽然眼泪就落了下来,那封皮不吸水,顺着就滑落了下去,很快就湿了一大片。
直到第二日中午邵和铮都没有回来,明皙也没能找到机会再同他说话。
用过了午饭,邵玉婉忽然过来了,进门就说:“小皙,你去看看小安吧。”
明皙问道:“小安怎么了?”
“你也知道,舒向珍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也不好去劝他。听说昨天他与和铮起了争执,被关在了自己的房间里。我听见侍卫说他从昨天开始就什么都不肯吃。不吃东西怎么行。我心里慌得很,又不好去见他,你帮我去看看他吧。”
邵玉婉一向刚强,此刻也是关心则乱。明皙道:“姐姐先别急,我这就去看看他。”
安学航因为昨日闹得太厉害,被邵和铮下令关了起来。侍卫虽然不敢为难他,却因为得了邵和铮严令,不敢放他出来走动。
明皙见门口有两个下人手里端着托盘,上面的饭菜一动没动,道:“你们先下去吧,把饭菜热一热再端上来。”
她推门进去一看,房间里乱七八糟的,书本衣物丢得到处都是,花瓶的瓷片碎了一地,显然是安学航昨日发脾气砸了东西。她心底叹了口气,一回头,见安学航正背靠床,坐在地上。他身上的衣服因为昨日的厮打皱皱巴巴的,头发也是乱蓬蓬的,早没了往日翩翩佳公子的风流气度。
明皙心里一疼,在他面前半蹲下来,低声道:“吃一点东西吧,姐姐很担心你。”
安学航苦笑道:“我有什么资格让她为我担心。我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今日受苦的是向珍,可若是当日我真的与玉婉在一起,谁又知道现在受苦的会不会是她。”
“你别胡说,这怪不得你。”明皙顿了顿,又说:“小安,你别恨和铮,他也没有办法。他把你关起来是为了保护你。”
“我用不着他保护!”安学航一个猛子站了起来,来回踱了两步,道:“小皙,我想见向珍一面。你帮帮我,他们不让我出去。”
明皙思忖了一下,心里一横,“好,我帮你出去,不过你要先吃点东西。”
安学航见她答应了,自然无有不依。当下飞快的吃完了饭,便要去监狱里。
门口的侍卫有些为难,“少奶奶,二爷下过严令不许安少爷出去的。”
“你们放心吧,安少爷有我陪着,出不了大乱子的。二爷要是怪罪下来,由我顶着。”
两人叫了一辆车子,也没叫司机,由安学航开着便往监狱里去。瑗军关押政治犯的地方一向在城外的底湖监狱,不过眼下舒向珍的案子还没有审结,暂时还关押在警厅的监狱里,给他们探监省去了许多麻烦。
警厅的程监狱长并不敢放他们进去,有些为难,“少奶奶,安少爷,若是这个案子还在二爷手里,我倒是能放你们进去,只是眼下二爷不管事了,已经转交到了朱处长与霍军长手里,我也十分为难啊。”
明皙听见这两个名字心里一沉,说:“你不用为难,我们来看她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劝她招供。若是来日上面怪罪下来,有我顶着呢。”
程监狱长见明皙这样说,也不好在推脱,便亲自将他们引进去,嘱咐道:“请二位快一些,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舒向珍被关在一个单间,屋子里都是难闻的酸腐味道,四处结着尘灰吊子。明皙他们进去的时候,她正卧在地上昏迷不醒,身上的衣裙尽是血渍,俨然是受了重刑。
安学航将她抱在怀里,轻声叫着:“向珍,你醒醒,是我。”
舒向珍微微睁开了眼,□□了一声。明皙见她半边脸肿的老高,脸色灰白,乱发下是难掩的血痕。不过数日未见,佳人竟沦落到如此境地。明皙心里难过的很,眼睛一热,又落下泪来。
安学航抱着她的手臂抖得厉害,“向珍,我对不住你,是我没用,保护不了你。”
“你没有对不住我,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利用了你,现在又连累了你。”舒向珍伤得很重,说几句话就要喘上许久,“学航,你别恨我,我不该去算计邵家,算计你的亲人。可我是真的喜欢你。”她说着也落下泪来。
安学航泣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明皙拉着她的手,道:“向珍,你招供吧。你还年轻,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何苦让自己落到这样的境地。”
舒向珍淡淡一笑,依稀还有往日的纯真无瑕,“我虽是弱质女流,但出卖同志的事情是不会做的。只可惜我是看不到这大好河山归于同一,等不到民主胜利的那天了。”
她的语气平平淡淡的,明皙却被她的刚烈气度所染,心里又是难过又是愧疚。舒向珍忽然握住她的手,“小皙,你也别恨我,我是真的想和你做朋友,我从来没有利用过你。”
“我知道。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舒向珍的声音轻弱的厉害,声音越来越低,“你们都不恨我,我真高兴……真高兴……”
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落锁的声音,进来两个警察,嚷嚷道:“闪开,犯人要提审了。”
安学航将舒向珍护在怀里,怒道:“滚!都给我滚出去!”
那两个警察不知道安学航身份,又一向作威作福惯了,一人将安学航重重一搡,骂道:“你小子活的不耐烦了!赶紧闪开!”
安学航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更加上见到舒向珍这副样子,满心怒火正没有地方宣泄,将舒向珍轻轻放到明皙怀里,一回身狠狠一脚踹到那人身上,犹自觉得不解气,又拎起他的衣领狠狠打了一拳,骂道:“瞎了你的狗眼!我知道你们这些日子肯定没少欺负向珍,我打死你们!”
那警察被打的惨叫连连,哪里还有招架的能耐。另一个警察见同伴挨打,拼命吹响了警笛,很快便从别处跑过来四五个警察,七手八脚将安学航拖了起来。明皙眼见安学航要吃亏,喝道:“都住手!你们是警察还是警匪,怎么能随便打人!”
一众警察见他们衣着讲究,明皙的气势又压人一头,心里拿不准他们的身份,为首的一个说:“这位小姐,你也看见了,是他先打人的。警察打人是不对,但你们也不能打警察吧?”
明皙不欲将事情闹大,便说:“是我们的不是,你先放开他。”
那警察见她态度和缓,几个人便放开了安学航,又要去拖舒向珍。安学航忙扑上去,死死的护在舒向珍面前,“你们要干什么!今天有我在,你们谁也别想伤害她!”
正闹得厉害时,忽然听见外面一声:“谁吹的警笛,怎么回事?”
几个警察看见来人忙说:“朱处长,霍军长,这两个人阻拦提审,还动手打人。”
来人正是朱震清和霍运生。自从刺客落网后,案子便从邵和铮手中转到了宪兵队处长朱震清手里,霍运生因为兼着瑗州警察局局长的衔也协助审理。两人本来在审讯室等着,忽然听见狱里传来尖锐的警笛声,便出来看。一见眼前的情景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霍运生因为之前安学航与自己女儿留宿酒店的事,心有旧怨,这些时日也没少在舒向珍身上出这口恶气,便说:“安参议,少奶奶,你们贸然来探监就已经是不妥了,现在又阻扰办公,传出去大帅的脸面置于何地。”
安学航怒道:“霍运生,我知道你恨我,你冲着我来!”
霍运生被当面戳破心事,不由气急败坏道:“荒唐!我是奉了大帅的命令审理此案,怎么到了你嘴里倒成了挟私报复!你让不让开,再不让开我让人拖走你!”
几个警察会意,上前便要拉开安学航。明皙心里一急,挡在了安学航面前,高声道:“霍军长,朱处长,你们审讯也不在这一时。我和安参议这就回帅府去向大帅求情,希望二位能缓一缓,给我们一个面子。”
霍运生笑道:“少奶奶,并非我不给你面子。你们若是能从大帅那里求到恩典,恐怕今日也就不是这么个情景了。何必自欺欺人呢。”
明皙却镇静的说:“即便如此,霍军长也不该用这样的残酷手段来审讯一个弱女子!警厅的责任应是保护一方安居乐业,而不是利用酷刑屈打成招。如今早已是民国,你们却还用这种封建酷刑对待一介弱质女流,实在不是新式警察和正统军人所为。”
霍运生原本以为明皙素来拘于后宅,没见过什么大阵仗,几句话便能将她吓退,却不想她并无半分惊慌,还能镇定应对。他恍然间想起当年明继南还在参谋处时候的情景,心里更加厌恶,“少奶奶向来口齿伶俐,我是一个武人,自然说不过少奶奶。这番话你自去说给大帅听!”又对警察下了命令,“把舒向珍带走!”
那些警察不敢拉扯明皙,便只将她拦住,剩下的人去拖开挡在舒向珍面前的安学航。安学航已是急红了眼,只是一味的挣扎叫骂:“滚开!你们敢动向珍,我杀了你们!”
明皙心里急得不行,奈何被他们拦着动弹不得,只是干着急,对着霍运生怒喝一声:“霍军长,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绝!”
那边安学航被警察拖了起来,眼看着舒向珍要被带走,他怒吼了一声,冲着那几个警察就扑了过去。那些警察也没想到这么个娇生惯养的少爷会有如此大的力气,冷不防被他挣脱开,撕扯之间,安学航被警察重重一推撞到了墙上,头上蹭掉了一大块油皮,登时肿了起来。
朱震清向来依附施闻桓,但到底实力弱,并不敢得罪狠了邵和铮,急道:“霍军长,这可使不得,回头大帅要是问起来……”
霍运生冷眼看着安学航与警察厮打,冷冷的说:“家中子弟张狂成这个样子,大帅哪里还有工夫来责怪你!”
他这话是在骂安学航仗势欺人,却将邵廷荣也骂了进去,朱震清吓得一咧嘴。忽然就听见有人高声道:“邵家家风如何轮不到霍军长来指摘!”
邵和铮带了三四个侍从副官,一走进来,看了眼里面的情景,登时便沉了脸,“朱处长,我早就和你说过,邵家的人你不得碰,这是怎么回事?”
朱震清见他脸色黑的吓人,忙道:“二爷,不是我要生事,实在是少奶奶和安参议阻扰审案……”
刘之初冷笑道:“朱处长这话好笑,我们一进来就看见安少爷被你们打破了头,少夫人也被你们的人拦着动不得,你倒说是他们妨碍公务。打量谁是傻子吗?”
那些警察见邵和铮来了,哪里还敢为难,都慌慌张张的撤了出去。明皙看见邵和铮,松了口气,又有几分愧疚,低声叫了声:“和铮。”
那边安学航已经被副官扶了起来。他虽然伤的并不如何严重,但到底撞在头上,还是疼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一把抓住邵和铮的衣袖,声音里带了哭腔,“和铮,从小到大我没求过你什么,我今天求求你,你救救向珍……救救她吧,求求你……”
他额头肿的厉害,蹭了一层灰白的墙皮灰。邵和铮被拉着衣袖,又见他的狼狈样子,心里一软,吩咐一旁的副官,“把少夫人和安少爷送回去。”
安学航仍是哀求,“和铮,只有你能帮她了,我求求你。”
邵和铮看了一眼舒向珍,也被她身上的伤所惊,对朱震清说:“朱处长,我有句话要单独和舒小姐说,你们今日就不要再提审了。收拾出来一间房间,送舒小姐过去。”
朱震清自然无有不应,忙吩咐了属下去办。霍运生冷眼看着,道:“这件案子似乎已经不在二爷手里了。这里自有我和朱处长,二爷不必插手了吧。”
邵和铮却道:“霍军长虽然在警察局挂衔,但到底还是第二军团的人。身为军人却做酷吏的事,实在有损颜面。这个案子就不劳霍军长了,你还是回第二军团吧。”
安学航知道邵和铮的性子,再闹下去恐怕于事无补。便和明皙在几个侍从的陪伴下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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