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一霎清明
邵和铮在长宁医院住了半个月，就搬回了行辕。前线军务繁忙，内忧外困都要邵和铮拿主意。他很少回到行辕，但每日都会和明皙通上一刻钟的电话。明皙有的时候也会到司令部给邵和铮送自己亲自做的饭菜。
这一日明皙正在堂屋里给邵和铮熨衬衣，周妈手里拿了一大束山茶花进来，说：“小姐，这是二爷吩咐送回来的。听说是司令部院子里的山茶花开了，二爷说小姐喜欢这样颜色干净的花，让副官特意送了回来。”
明皙见那几株山茶花有白有黄，黄白相间颜色纯洁干净，便说：“插在瓶子里吧。”
周妈拿出一只青色胆瓶，将山茶花插了进去，放在窗台上。明皙闻着花的馥郁香气，便能想出邵和铮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院子里一株一株的山茶花，吩咐副官折几枝送回行辕的样子。古人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他们如今虽没有多少时间相伴，但仍可以同望着山茶花会心一笑。手下是他的衬衣，散着略有些灼手的热气，她心里也生出许多暖意。
还没到用午饭的时间，邵和铮就回来了。他的伤势一日一日好转，脸色也比从前好了许多，显出了几分开怀的样子。明皙见他进来，奇道：“你怎么上午就回来了？”
她要替邵和铮换下大衣，邵和铮向后退了一步，道：“你别过来，我身上寒气很重。你一向怕冷，小心过了寒气给你。”他说着自己脱下了军大衣，递给了下人，笑道：“手头的事情忙完，终于能一起吃一顿饭了。吃过了午饭，我带你出去。”
“你要带我去哪？长宁有什么好玩的去处？”
邵和铮只是卖关子，“一定是个你想去的地方就是了。”
下人端上了午饭，明皙与邵和铮坐下吃饭。房间里热水汀烧的很足，整个屋子里都是暖洋洋的，窗台上的山茶花被这热气一渲香气愈发醉人。邵和铮吃饭很快，这本是在军中养成的习惯。他一碗饭用完，明皙刚刚吃了半碗。明皙看了看他，说：“又不是在军里，你吃的那么快做什么？你这胃病兴许就是这样落下的。”
邵和铮笑道：“这习惯当初可是先生给我养成的。那时候在军校，有一回我在食堂里吃饭，几乎是最后一个吃完的，被先生瞧见，骂我说军人吃饭那么斯斯文文的干什么？从那以后，他就总是拿着饭盒到我身边和我一起吃。久而久之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明皙不由扑哧一笑，“你从前那些少爷习气的确都是父亲给你纠正过来的。”
邵和铮笑道：“你先吃着，我回去换身衣服。外面飘了清雪，你也多穿点。”
过了一刻钟，邵和铮又回来了。他没有穿军装，换了一身黑色西装，外面罩着深色呢西装大衣。明皙已经换了一身烟青色夹旗袍。邵和铮看她只拿了一件呢子大衣，脚上穿的是高跟鞋，说：“换一件厚大衣吧，外面冷得很。再换一双平底皮鞋。”
周妈拿过来两件貂皮大衣，邵和铮挑了一件浅灰色的给明皙穿上。明皙换了平底鞋，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笑道：“怎么这样素？你从前总是嫌我穿的太素，现在怎么反倒喜欢我穿素的了？”
邵和铮笑道：“你瞧，我穿的就很素。我们正是一对儿。”
邵和铮没有带副官和司机，而是自己开车，明皙坐在副驾驶上。他们两个驱车离开行辕，出了城门，一路向南行驶。明皙有些担忧的问道：“你怎么出城了，会不会碰到北伐军？”
“放心，现在长宁附近都是瑗军的驻军。北伐军还想打我的埋伏，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明皙安了心。长宁在冠山山脚，向城南方向去正是上山。邵和铮将车子开出官道，却并没有行驶到上山的路上，而是停在了路边，“下车吧，没有上山的路了，我们走上去。步行一刻钟就到了。”
明皙下了车，和他手挽手的向山上走去，笑道：“你不会是诓了我出来陪你爬山吧？”
邵和铮笑道：“我若是真的只是要你陪我爬山，你要如何？”
“那我陪你爬就是了。”她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怪不得要我换平底皮鞋，原来早就是算计好的。早知道，我就换身便利的衬衣马裤了，穿着旗袍爬山，总觉得迈不开步子。”
她声音低柔温婉，低眉浅笑，邵和铮侧脸去看她，一时看呆了。分居两年，养成了他患得患失的性子。眼前的场景本是在梦中无数次的出现，此刻便显得不真实起来。他用力的握了握明皙的手。明皙感受到他手上的力度，知道他的心思，也回握住他的手。
山路不太好走，已是十二月的天，刚刚下过初雪，山风携了细碎的雪粒子，冰凉凉的直往人身上扑。明皙拉紧了大衣，说：“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总不会真的是出来爬山吧？”
邵和铮却忽然站住了，神色凝重起来。明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远处的山地上孤零零的立着一块墓碑。她一怔，呼吸忽然沉重起来，几乎要站立不稳。脑海中一个念头要破土而出，又不敢相信。她放开了邵和铮的手，一步步的向墓碑走去。
墓碑上刻着两列字，先父、先师明继南之墓。明皙、邵和铮立。民国十三年。
明皙轻轻的抚过墓碑，墓碑很冰凉，父亲在照片中笑的很温和，就像是小的时候拉着父亲的手，父亲宠溺的叫着她“小皙，小皙。”眼泪一滴滴的滑过，很快就在风中吹散了，终于忍不住呜呜咽咽的哭了出来，“爸爸，爸爸，我来看您了，小皙来看您了……”
邵和铮在墓前跪倒，将墓碑上飘落的叶子杂草拂下，“先生，您已经长眠此处两年了，我终于能带小皙来看您了。从前不敢告诉她，是怕她明知道您在此处而不能来祭拜，心里反倒挂念。现在我和小皙已经和好如初了，您也可以安心了。”
明皙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紧紧地拉着邵和铮的手，邵和铮说：“先生，您的仇，我不会忘得。施闻桓、霍运生这些人，我早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先生，如您所预料的，北伐已经开始了，国家统一也许就快实现了，您在天上看着也可以欣慰了。我知道，您一定是不希望我打这一仗的，您别怪我，我真的没有办法。至于小皙，您放心，我会好好待她的，补偿她这些年受的苦。您安息吧。”
明皙哭的眼睛发酸，说：“父亲，我会与和铮好好地过日子的，我们不会辜负您的期望的。您放心吧。”她又问邵和铮，“你是什么时候为父亲立的墓？”
“先生死后，大帅命令曝尸三天，我偷偷的为先生收了尸。先生是死在长宁的，他生前最是清雅的人物，我想着将先生葬在这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他会喜欢的。”
原来在父亲死后不久，就已经被邵和铮背着众人葬在了冠山脚下，怪不得这两年孙万杨怎么也找不到。她心里一酸，哭着说：“当初你回到长宁，大帅把你关在书房里重打，是不是因为你违抗了他的命令替我父亲收了尸？”她见邵和铮不说话，心里又是一阵疼痛，“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受了这么多委屈，为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邵和铮紧紧的将她揽在怀里，脸贴在她的头发上，“小皙，我们这些年错过的太多了。从今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吗？以后的路千难万难，我们都不再抛下对方独个儿了，好吗？”
明皙用力的点了点头。远处山峦起伏，水清树荣，有飞鸟结对掠过，万里晴空，两人在民国十五年十二月的初雪中相拥。
因为天气很冷，邵和铮怕明皙受寒，祭拜过明继南后，并不敢在山上逗留，两人下了山，却发现车子怎么也发动不起来。邵和铮是理工科出身，便自己四处检查了一下，说：“车子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天气太冷，一时半刻是发动不起来了。”
明皙道：“那我们坐在车里等一会儿吧。”
邵和铮看着明皙已经发白的嘴唇，说：“天气太冷，你身体弱，我们在这里等肯定是不行的。从这里到城门步行要半个小时，只要到了城门就有办法了。”
这时候从官道上驶来一辆大车，车上拉着数十担粮食，一看就是粮店进货的大马车。邵和铮冲赶车的人挥了挥手，迎了上去，“老伯，您这是要进城吗？我们的车子发动不起来了，能带我们一程吗？”
那老伯看着两人，一看就是非富即贵，并不敢怠慢，说：“上来吧。只是我这大车是拉粮食的，不干净，怕两位坐不惯。”
邵和铮已经抱了明皙上去，自己也利落的跳了上去，笑着说：“不打紧，人是吃五谷杂粮的，哪有嫌弃拉粮食的车不干净的道理。”
老伯见他们两人虽然看着富贵相，但并没有架子，便笑道：“你这个后生有意思，看着是大户人家的少爷，说的话却中听。”
长宁大概是因为久经战火的缘故，城外有几分荒凉。坐在马车上望下去，只是茫茫一条大道，一路延伸至城里，偶尔能看见几处人家，升着稀疏单薄的炊烟。明皙感概的念道：“几处残垣围故井，向来一一是人家。”
那老伯问：“听二位口音可不像是长宁人。”
邵和铮答道：“我们是来走亲戚的。”
“走亲戚怎么也不挑个好时候，现在南方的革命党和邵大帅在打仗，保不齐什么时候这长宁就落在革命党的手里喽。”
明皙怕邵和铮心里不悦，拉了拉他的手。邵和铮却神色如常，接着问：“听说瑗军派了重兵守住瑗江天险，北伐军要过江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吧？”
“这谁说得准呢。听说革命党可不好对付，这才开始北伐没多久，就占了多少地界。瑗军的前线长官，邵大帅的那个儿子，也就是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估计和你差不多大，能指望他来守住长宁吗？”
明皙道：“邵家的二爷少年英雄可是出了名的。老伯对他就这样没有信心吗？”
“我呀，也不是对他没信心。要说这位二爷，在长宁的口碑还是不错的。只要是他坐镇长宁，瑗军的军纪就好的没话说，从来不扰民。前些日子有兵痞子到饭馆吃饭不给钱，还打了人砸了店，二爷二话不说立即就下令拉到大街上就毙了，民心大快啊。可是，你说他再怎么少年英雄，不也就是个二十来岁的孩子吗，能成什么事。”
邵和铮默默地听着，示意明皙他没有动气，又说：“长宁这些年经历了太多战火，也难怪百姓会厌恶瑗军。”
“要说厌恶，倒也不至于。毕竟邵大帅是江北的父母官，这些年保一方平安，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心里也都是明白的。可是谁不想安安生生的过太平日子？谁想天天看着这些军阀大帅为了一点地盘打来打去？这天下姓邵、姓孙、姓蒋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当初明帅‘长宁兵变’的时候，曾说过他不想打内战，要还百姓一个安稳日子。结果他失败了。这些年每次一打仗，我们就想，要是当初明帅真的成功了，是不是现在也就不会再打仗了？每次想到这，就会怨恨二爷出兵围剿了明帅。可是再仔细想想，邵大帅是二爷的亲爹，你让人家儿子去背叛父亲，这不是人干的事啊。咱们中国最讲究血亲血缘了，戏文里唱的那么多忠臣孝子。要是二爷当初真的和他的岳父搅在一块造他父亲的反，天理不容啊。想到这儿，就又觉得，我就是个小老百姓，那些大人物的事还是不要去操心了。好好地做生意，老婆孩子热炕头才是正经。”
明皙听着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她曾不止一次的怨恨过邵和铮当初为什么不响应父亲起兵，而是助纣为虐的选择帮助邵廷荣。这位老伯说的对，邵廷荣是他的父亲。他若真的背叛了自己的父亲，天理难容。她去看邵和铮，邵和铮只是攥住了她的手淡淡的一笑。明皙心里一痛，明白了邵和铮的意思。他越是这样轻易地谅解她，她的心里就越发难过。
大马车进了城门，门口有戍卫的士兵，一个军官正在城门口的瓦房里当值，从窗户里看见邵和铮正坐在大马车上，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行了军礼，道：“军团长，您这是……”
邵和铮从车上跳下来，又抱了明皙下车，说：“我们的车子停在山脚下了，你们去开回来。找一辆车，送我们回行辕。”
那军官领命去了，邵和铮对老伯说：“老伯，谢谢您带了我们这一程。”
那老伯看见这样的阵势，早就吓得腿都软了，颤声说：“你是……你是二爷？我……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我刚才胡说八道！”说完就要跪下，邵和铮忙搀住他，“老伯，我没有怪您的意思。您方才说的话，您对我的体谅，对于我来说，都是无比珍贵的。您方才的话我记下了。您放心，我邵和铮早晚有一天，要还长宁一片清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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