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长夜当归
待到一点火光亮起，那白衣人提了盏宫灯走近来，她惊讶道：“苍苍苍苍……苍术师兄！”
这人一接近，她不自觉又给冻哆嗦了。
“地肤子师兄，许久不见，可好。”
“唉，还是不见的好。”地肤子皱眉道：“你不好好待着疗伤，来此何事？”
苍术淡然看了一眼白莲：“等人。”
“小师妹我会送回去，师弟安心回吧。”地肤子似乎有些不快。
苍术却道：“师兄怎不问问小师妹的意思？”
白莲正觉得这两人之间气氛古怪，琢磨着莫非有什么嫌系，忽然间被点了名，更是茫然。地肤子神色复杂地看她一眼，道：“那小师妹就自己决定吧。”
白莲心中盘算一番，上前几步到了苍术身边，偷偷揪了他的袖子一角，见他不挣不避，顿时心悦不少，颇为认真地对地肤子道：“嗯，苍术师兄会飞。”
地肤子原本有些失望的表情顿时一僵，苦笑摇头：“唉……”转身便进了碑门中。
“师兄，咱们也走吧。”白莲迫不及待催促道，这大坟墓让她感觉极不舒服。
苍术当真转身便走，白莲依然紧紧揪了他的袖子，不敢松手，急忙跟上，心想不飞了么，哎呀，倒是失策了。
苍术走得一言不发，白莲本就被他周身冷气冻得有点哆嗦，这气氛一冷了更是尴尬，搜肠刮肚好半天，道：“师兄不冷么？”
“嗯。”苍术依然头也不回，只盯着路面，好似那条路很复杂，一旦分神就会走错似的。白莲也不在意，继续当好奇宝宝：
“师兄这灯当真好看。”
“嗯。”
“还能再亮些么？”
“嗯。”
“师兄可否走慢点？”
“嗯。”
苍术像个应声虫，几乎不多说一句，到最后几乎成了白莲自说自话。
“我听说梅园有五位师兄呢，叫什么……”
这回白莲还没说完，苍术就主动接道：“梅园五子。”
然后旁若无人地念起来：
“唉声叹气地肤子。”
“风度翩翩使君子。”
“呼风唤雨预知子。”
“唯恐不乱青葙子。”
“披星戴月五倍子。”
“小师妹可记住了？”
他的声音低沉中带点温润，竟把几个名号串起的人名念得颇有诗意。白莲听得有点痴，问道：“披星戴月是什么意思？五倍子师兄是怎样的人呢？”
这会儿苍术又惜字如金了：“勤快。”
哦，披星戴月。白莲仰头望了望夜空星星，默默记住这词的意思，又问：“上次你们说，要救五倍子师兄，他怎么了？”
该不会是快死了，找个道侣是他的最后心愿？所以长老才病急乱投医？虽对长老乱点鸳鸯谱很抵触，却也好奇得很。
苍术又“嗯”了一声，却不细说。白莲等不来答案，只好继续自说自话，把他当树洞，将今日和长老那一番谈话挑挑拣拣说了，最后郁闷道：“长老为何想撮合我跟五倍子师兄呢？”
她不过是随口埋怨，苍术却难得点评了一句：“五倍子很好，小师妹不该拒绝。”
“苍术师兄也这么认为？”白莲脚步一停，松了他的衣袖站住，恼道：“可惜你们眼中的好，却未必是我心中的好！”
她明明是来找子成的，明明是要修仙的，怎的一件事没成，反而莫名就要做一个陌生人的道侣了呢？不成，这坑花的破事她不干！
苍术默然呆在了原地，本就不擅言语，也不知该如何劝慰，半天才蹦出一句：“是我不好，走吧。”见白莲依旧气鼓鼓地看他，不动，也不来牵他的袖子，犹豫一下，伸出手道：“回去吧。”
白莲这怒气一出，仿佛冲去了许多寒意，反而暖和多了。又看那冷冰冰木头桩子一样的人似乎颇有诚意地想和好，手伸了好半天，杵在那也没缩回去，犹豫一下，素手将他的手拍掉了：“那便原谅你啦！”
苍术的手太冷，她还是更喜欢拽着袖子。
黑夜中一前一后两个身影随着灯火逐渐远去，却不知原先两人站立之处，地面破开了个小洞，一块石头蹦了出来，咕噜噜滚了两下，金光一闪化作了个人，自语道：“唉呀，不妙。苍术怎么搅和进来了，这下五倍子可如何是好。”
一连叹了好几声，他一个蹲身遁土而去，很快又回到了梅园亭中。长老闭目养神躺在一把藤椅上，哼哼道：“送妥了？”
地肤子埋怨道：“唉，师父为何选中了小师妹？我看她和子成一个性子，只怕是不肯的。再说，万一子成真能醒来……”
长老眉头一皱，睁眼坐了起来：“子成若在，必能体会老夫的苦心。老夫也不过是有备无患，如今老五还困在秘境，说什么都为时尚早。若下次招摇山开启之时不能救他出来，一切都枉然……唔，你们四个也作准备，到时全都去吧，务必把五倍子带回来。”
地肤子大惊：“怎么使得！那此间魔头……”
长老白他一眼道：“它若真能出来，你们四个也未必挡得住。你这老大怎的越当越婆妈，倒不如苍术他们几个小子利落了！”
地肤子想起方才离去的两个身影，不无忧虑地道：“唉，苍术只怕对小师妹也……也……”却看见长老头顶的梅枝上，一朵梅花中忽然钻出个粉嫩小人，急急向他摆手，顿时睁大了眼睛，心中抑制不住的欣喜激荡，没能把下文连下去。
长老漫不经心道：“也什么？那小子若是敢听青黛的怂恿伤她，你们四个就去把他绑回来，老夫一天喂一百颗毒丹，看看他寒毒发作了还有没有那能耐坏老夫的好事！”
地肤子心中一寒，毫不犹豫就把后边想说的话抛了个没影，忙不迭地改了口：“怎么会怎么会，苍术师弟只是爱杀妖，绝不可能伤害小师妹……”
他一边说着，见那小美人像只蝴蝶似的飞舞起来，进入了深处梅花丛，早已心急难耐。说了一番好话，只盼长老赶快歇息下，自己好去寻那小人。只是过后踪迹已无，梅园中万千梅花，又如何寻得过来？
地肤子那边迷糊着，白莲已回到了玄药峰，又被陈皮好一番唠叨。她本是困极了，此时却不着急进屋睡了，坐在廊下，正抱着苍术留下那六角宫灯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那宫灯外形虽精巧雅致，还不至于让她如此着迷，奇妙的是那灯里并非点的烛火，而是装了许许多多的萤火虫。
她记得这小东西寿命约摸五六天，再赏玩个两天大概无碍，但想起冰块师兄临走前难得带点暖意的话：“天亮前就将它们放了吧。”最终还是放了去，颇为不舍地看那飞舞的光点得了自由，心情莫名也变得十分畅快。
“小妖精倒有闲情逸致，可还记得和本座的约定？”
这阴恻恻的声音一出，白莲耳边忽地发烫起来，顿时一个激灵将玉壳中那朵小火苗给扔了出来。
“十方，你又作祟！”她咬牙低声道，生怕把别的小药童给惊醒了。
“混账，快快让本座进去！”小火苗急忙又飞回来。“若是本座气息泄露，引来你那得法师兄，别怪本座到时翻脸不认人！”
“你想怎的翻脸？”白莲不慌不忙地意念在玉壳中搜索着，随手抓住一道雷便扔了出来。只是那雷不似死物老实，脱了手便难以掌控。只听“轰隆”一声响，前方一棵大树被生生劈成了两半，轰然倒下，所幸没有压到弟子屋舍。
“哎呀，手生。”白莲眨眨眼，嘀咕道：“看来还得多练练。”
小火苗闻言顿时一滞，不敢再靠近她了。
白莲正想再摸出几道雷来，心想最好能把火妖这缕神识给赶回丹阁去，却听得旁边一间屋子“吱呀”一声开了门，一个小药童晃悠出来，慢吞吞地走过来。“小师妹？”
“当归……师兄？你怎的起来了？”白莲好不容易摸着了道游鱼一般滑溜的雷光，这会儿只好放掉，心虚地跟他招呼。
“方才好像听到有雷声。怪了……”当归不像是答话，倒像是自言自语，面无表情地擦肩而过。
小火苗早就趁着白莲愣神的功夫，钻入了已经空荡的灯笼中。灯火明亮起来，白莲赫然发现当归竟是闭着眼睛的。虽然知道药童们常年在山上行走，对所有的路都早已烂熟于心，哪怕是睡着也不会走丢，白莲还是担心地跟了上去。万一绊着石头了呢？万一摔沟里了呢？小柴胡那小糊涂就常常一路走一路睡，结果第二天鼻青脸肿的。
才跟了两步，当归忽然“唰”地转身道：“小师妹。”
被发现了吗？
“嗳。”白莲身形一个定格，尴尬地应了一声。
当归一副木然的表情，伸手道：“借灯笼一用。”
白莲也不知他是睡是醒，小心翼翼地递过去，一边试探：“师兄这是去哪？”
“茅房。”当归一板一眼地回答，接了灯笼，深一步浅一步地继续走。
这答案一出，灯笼透出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想来是小火苗对这目的地十分抵触，有情绪了。
“怎的不亮了？”当归自语着，右手执灯，左手一个虚拍，灯笼顿时火光大放，通明起来。迷糊的小药童满意地点了个头，继续朝着茅房进发了。
闭着眼睛还打什么灯笼……许是半梦半醒？
白莲腹诽着，照旧跟了上去，不怕火苗突然发难，就怕当归不小心掉了茅坑里。茅房就在弟子屋舍后边的小树林里，距离并不远，白莲偷偷摸摸的，免得被小家伙发现了误以为自己是偷窥狂。眼看当归平安出来了，她便一阵风似的赶回原先廊下的位置，装模作样地等着。
“多谢小师妹。”当归依旧闭着眼睛毫无表情，递还了那灯笼，又煞有介事地叮嘱：“天晚了，快进屋睡，莫要贪顽。”
白莲心中好笑，面上却乖巧地应声，见他仍是不动，门神一样站着，只好赶紧提了灯笼进屋，拉上门栓，这才听见当归慢腾腾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快快快，让我进你那空间去。”小火苗一出灯笼就急哄哄地，见白莲铁着脸完全不为所动，又慌忙解释道：“本座不会害你，不过是附个神识在你身上，本座这就要闭关，日后不会在丹阁出现。你若寻得了骨头，万万不可显露旁人，待我出关自会联系你。这期间若有性命之危，哪怕对方是得法修士，只要尚未大成，这缕分神含有本座的本源之力，定能助你逃脱。”
这么一说，白莲确实动心了，松口道：“好吧。”
她记得姜露白如今正要冲击大成境界，若能在其进阶之前进白露峰查探，也不用担心丢了小命。
小火苗得偿所愿地回了空间，找了个舒服的角落呆着，又谆谆告诫道：“本座这缕神识虽厉害，却只有一次救命的机会，小妖精千万不可就此托大，万事不可拼命，小心驶得万年船。”
白莲本来嫌他啰嗦，但想到这是好意，只得忍下。
“若是哪天连本座这缕分神也毁了，小妖精只需回这玄药峰上待着，定然性命无忧。山上这些小娃娃看似无用，实际诡异，就说刚刚你这小师兄，本座看他白日里明明是个傻子，方才那神识却恐怖得很，定然不是个普通人……”
小火苗说着说着，声音渐弱了下去。它发现玉壳的主人已经从坐在床边到躺下，从半睁着眼睛到完全合上，不知何时已经入睡了，也不知先前到底听进了多少。
“如此心大，莫不是本座看错了人？”火苗不无忧虑地嘀咕着，最终沉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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