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仙人从此过
东方的云海起伏，雷电如游鱼穿梭其中，无论白天黑夜，始终翻滚不息，包裹着一个高耸的绝峰。
仙足峰。
传说它曾是苍云大陆上最高的山峰，还传说曾有仙人在此驻足，为了一览众山，将山峰生生拔高成了一个擎天柱。又有人说，此峰乃是上古仙魔大战时，仙人被斩断的脚掉落变化而成。
总之，这座古老山峰充满了神秘感，在世人看来，一花一草一木一土石都蕴含着仙气。所以千百年来，自从有人迹至此，仙足峰无处不遭到人们挖脚，无论草木、灵花、土石都未曾被放过。
直到那山露出了光秃秃敲不动的坚石之体。那是一只脚的形状。世人想起此山的仙人之说，这才惶恐收敛。
但好端端一座风姿秀丽的神山已经成了光棍般的通天柱，似乎就连老天也发了怒，降下神雷，将四周百里劈得无一生灵。
最终，修仙强者不得不出手。仙道十大门派联合布置了阵法，并向天下宣告要保护此山，这才让凡人们收起了觊觎之心。仙足峰有了喘息之机，草木又逐渐恢复茂盛，生机盎然。
“假如没有那些雷就好了……”
黑夜里的山壁上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
这是一朵从山体裂缝中长出的白色小花。此时天空黑云剧烈翻滚，狂风袭过，闪电撕裂苍穹，吓得它赶紧将腰身缩回了山缝中，瑟瑟发抖，恨不得整个儿缩进山体里去。只是裂缝狭小，容得下她的茎叶，却容不下已经绽放的花朵。
轰隆隆！
数道惊雷落下，黑夜好似裂开了几道口子。如果草木能够说话，此时四周定有无数尖叫附和。小白花觉得天都要塌了！脑子里满是雷的回声，嗡嗡作响。
“吓死我了……”电光下，小白花更苍白了几分，她已经不记得自己这是第几次跟着渡雷劫了。
自从凡人被修者的大阵阻挡在外，便无人敢破坏仙足峰。天雷也被阵法减弱了几分，平日时不时才会来几下，倒也没什么大碍。然而，凡人不折腾了，修仙者们却开始蠢蠢欲动。
自从某个偶然到此欣赏日出的修仙者意外突破，在山顶成功渡过雷劫后，仙足峰能够吸收天雷的奇闻就传开了。修士们一个个接踵而来，在山顶渡劫。于是原本恢复生机的山峰在隔三差五的恐怖雷击下，又成了秃顶老头一般。
山上草木焦黄稀疏，到得山腰处，只剩下了小白花在苟延残喘。那还是因为她的种子硬如顽石，又正好嵌在山体的裂缝中，外头的山石吸收了那些致命的雷，否则它早就灰飞烟灭了。雷劫干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某日终于把那坚硬的外壳劈开，让沉睡千年的种子得以发芽起来。
于是小白花从出芽之日起，就开始了挨雷劈的悲惨命运。幸好那层异常坚硬的外壳她没丢掉，正好当做了盾牌，这才一路坎坷地长大开花。
可是长此以往也不行呀，前来渡劫的人越来越强大，天雷也是一个比一个多而且可怕，什么五色七色九色神雷，简直是倒豆子一样地招呼下来。久而久之，小白花的保护壳都快出现裂缝了，而且开花之后，她再也不能将整个身体都藏进裂缝中了。
“呜呜呜，人类好可怕……”小白花细长的根系揪着外壳顶在头上，瑟瑟发抖。
今天从东方飞来的那个老头，看起来骨瘦如柴快要入土的样子了，没想到居然这般强大，还能引下众多神雷。
小白花悲鸣：它可不想给那么难看的老头子陪葬……
这一夜，它正缩在小小的外壳下风中颤抖着，忽然感觉风静了些，一个温热的气息扑来。
“咦，这里竟还有活物。”一个男人的声音说。
小白花吓了一大跳。她居然被人发现了！这个时候这个地方怎么会有人来？
她抖抖嗦嗦地从种子壳下探出去，看到了一双柔和带着笑意的大眼睛。黑色的眼眸中不时闪过雷光，如天上星辰闪烁。
“是个人类少年啊……”小白花怔了一下，嘀咕道。
不知为何，她觉得这个少年清秀脸庞上的笑意很温暖，很安全。她的胆子大了一些，放下了外壳，探头探脑好奇地看着这个踩着把剑靠着山壁的少年。
“你是什么灵草？我好像没见过？”少年修长的手指轻轻拖起她的花盘。
“我是花，不是草啦，什么眼神！”小白花怒，它还不能说话，抓狂的摆动在少年眼里却是摇曳生姿。
“真好看。”少年赞道。洁白的花瓣陡然静了下来，似有红晕浮上。
“咦，害羞了。莫非你能听懂人话么？”少年眼中满是惊讶。
小白花挺起了腰杆。
“是不是？是的话就把你的帽子戴头上。”少年用手指轻点它的外壳。
小白花迟疑了许久，根系轻轻摆动，将一边外壳缓缓举到花盘之上。
“果然如此，哈哈哈！”少年开心地大笑。
小白花真想提醒他，这么高的地方大笑说不定会引雷的，奈何不能说话，心惊肉跳地又把另一边外壳也顶在头上。
“师尊在这里渡劫，一定把你吓坏了吧？”少年手掌微屈托在它背后，笑着说。
小白花用力地点头，只觉得背后一阵暖烘烘的。原来这少年是那老头的弟子呀，难怪年纪轻轻就如此厉害，竟能在这么高的地方，将身形稳在一把插在山壁的长剑上，狂风雷电中不倒。
“师尊不让我来的，可我担心他，还是偷偷跟来了。唉，这山上山下全无飞禽灵兽，还真是无聊的紧，你就陪我说说话吧。”
“……”
“哦，你不能说话，那就听我说吧。给点反应让我知道你听着就好……”
不等小白花点头，少年已经自顾自地说上了。
原来少年名叫崔子成，乃是当今十大仙门之一的玄羽门弟子，山顶那个渡劫老头是玄羽门的太上长老。这次渡劫是要突破长生境，获得长生不死之能。
仙门？
长生境？
不死？
小白花听得云里雾里，大概知道了世上除了人还有神秘的仙。人可以修炼成仙，大概就像她吸收了足够的日月精气也能化形成人一样。山顶那些来找雷劈的，都是为了成仙。
人类的修仙分为强体、凝气、得法、长生、入仙四大境界。
强体是将肉身锻炼到极致，从而感应到天地之气，凝炼出真气；真气变化中领会万物真意者能得到法力，即为得法；法至无极，可延寿万载、造化万物，是为长生。至于入仙，自然是羽化升仙，进入仙界了。
崔子成十七岁，已然是凝气八重，快要得法修成法丹，在玄羽门中已是绝顶天才了，然而出了玄羽门却也只能算是出彩而已。
仙道十门之间也有竞争，玄羽门的实力本是前三的存在，但被五百年前一次妖魔偷袭搞得元气大伤，人才凋零，近百年来都被其他大派压着。若是太上长老这次不能渡劫成功，就真的要当垫底了……
小白花听得似懂非懂，频频打呵欠，幸好崔子成看不懂花的肢体语言，依然自顾自说得起劲。他天边泛白时就会匆匆离去，夜里才又偷偷摸上山。
就这样，峰顶的老头一边渡劫，少年一边每夜跑过来和小白花唠嗑。虽然每天还是雷声不断，但夜夜有少年相伴、遮挡风雷，轻快的言语环绕耳畔，倒是让小白花不再恐惧神雷了。
崔子成叫她白莲，说她长得很像朵莲花。只是她的花盘太小了，还没有拳头大。
“唉唉唉，你说师尊渡个劫为何这么久，要不是这儿有你作伴，我还真等不下去了。掌门师叔说的真没错，渡劫真无趣。修仙一点也不好玩……”
“……可惜白莲你不是人，否则我带你去环游各大仙山，尝尽鲜果美食，看那海底飞鱼--对了，域外星空也很漂亮…”
在少年的絮叨中，白莲知道了世上仙道自称为正派，而各种妖魔精怪则是人们所畏惧厌恶的大反派。她便算是精怪的一种吧？那人们会叫它什么呢？会不会讨厌它呢？
花妖？花精？啊呸呸呸！白莲摆摆头。她才不要做反派妖精，她也要像崔子成一样做仙人……哦是花仙。这样她便可以一直和他待在一块，听他讲更多有趣的故事了。
其实她不在乎是否有趣，她只是不想再自己一朵花待下去了。这里只有她，山上的草木根本没机会成精，甚至有的还未长大，就冷不丁被雷劈死了。如果少年走了，她岂不是要闷死？
白莲不详的预感成真了。在老头渡劫的第九九八十天夜里，崔子成没有来。白莲又回到了独自挨雷劈的日子，一整夜都在惶恐中度过。这真是她有生以来最可怕的一天！
之后恐惧一直挥之不散，因为崔子成再也没有来过。那位太上长老已经渡劫成功离去，很久过后又来了更强的老头。可是再也没有一个少年御剑飞来，靠在山壁上跟她说话。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漫天的雷。
人家或许已经将她忘了吧？
或许从没把她当做智慧生灵？
又也许，那些日子根本就是他无聊时的消遣，根本不是为了一朵小花说得口干舌燥？
年复一年，白莲失望，绝望，最终麻木了。一切又回到从前。
百年过去，小白花生命中的又一个千年开启。原本高耸入云的仙足峰不知何故已变得和普通山峰一般矮小，原本在山腰上的小白花居然快到山顶了。白莲的体型还是那么小，但千年的日月精华、天地灵气滋养至今，它的灵识已经壮大，灵法悄然觉醒。渡劫的神雷已经无法伤害到她，反而成了滋补之物。
山顶的强者换了一批又一批，仙山矮了一截又一截，唯有她还缩在石缝里不动。其实她已可以化形，只是茫然的它不知化形做什么。
去哪？
它没有父母亲人，这处天地就是它的家，但它却没有归宿感。嗯，归宿感，这个词是他说的呢。
那少年说，他真正的家在遥远的地方，再也回不去了……
那少年说，要带她去环游仙山，看域外星空，他为什么不来了呢……
那白衣飘飘的少年……
白莲时常迷茫在半梦半醒之间，直到有一天，又一个声音惊醒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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