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冲喜
李霁被移至侯府已经半月有余,这却是我第一次来看他,事实上,这也是我第一次来荣禧院。
他虽贵为郡王,屋里伺候的人却从来都只有两三个,人再多,也无益于他的病情。
我立在床边,看了眼了无生气的他,问一旁的秋缇:“今日王爷服过药了么?”
秋缇道:“勉强灌了一些进去。”
我在床沿坐下,道:“我想单独和他待会儿。”
秋缇带着屋里的另外两名侍女退了出去。
我回身看着他,他原本唇色就淡,此时更是淡至无色,白至透明的脸庞失去了那些或笑或怒的生动表情,便如玉石雕刻的一般不真实。
我伸手,轻轻从他眉侧抚到他颊上,他的肌肤温软微凉。
“王爷,我来是为了告诉你,皇上已下旨为你我赐婚,婚期就定在下个月初八。”我握着他修长纤瘦的手,轻轻贴上自己的脸颊。
看着他毫无反应,我嘴角微微一弯,泪却无知无觉地滑了下来:“是你自己找来的,这辈子,我就赖上你了,你休想这样轻易地丢下我不管,休想……”
皇帝回都城了,他带走了李霁,也带走了我的心。
虽然这场赐婚最终的意义在于冲喜,但因为李霁的受宠,皇帝也着意大办,侯府内开始如火如荼地为我的婚事张罗。
出嫁在即,我也没有心思与家人道别,只整日窝在萱蕙院祈祷,祈祷李霁能挺过这一次难关。
来向我道贺的人倒是络绎不绝,这也不足为奇,虽然如今李霁生死难测,但他毕竟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外甥,做做样子也是好的。更何况,他若是醒来,我便是名副其实的永寿王妃,提前搞好关系总是没错。
出嫁前三日,父亲派人唤我去书房相见,这还是皇帝赐婚后父亲第一次单独见我。
我进了书房,见父亲站在窗前背对我,寥落的身影映着窗外皑皑雪景,竟有些孤寂的感觉。
“爹。”我行了一礼。
他只微微侧了侧脸,平静道:“来了。”
“是。”我答。
他保持着面对窗外的姿势,也保持着沉默。
我静静地等待着,良久,他微微叹了口气,道:“你四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冬天,雪下得很大,你趁乳母不留神,跑到院里疯玩。你娘怕你冻着,派丫鬟把你捉到屋里去,你却抓了一把雪,对你娘说,雪冻不着你,你能把它融化。”
我有些愣怔,对于这一幕,我完全没有印象。
“虽是稚子之言,性格却已初露端倪。为达目的,哪怕自损八百,也要伤敌一千。”
我看着父亲的背影,心中有些茫然,我是这样的性格吗?
“可是作为父母,对子女唯一的期望,不是希望她们出人头地衣锦还乡,而是,一辈子毫发无伤。”父亲转过身来,看着我目色沉沉,“便是这样简单的愿望,你也不能成全为父。”
看着他目光中隐晦深沉的痛苦,我缓缓跪了下来。
“爹,女儿不孝,这十几年来,让您为女儿操心了。”我低着眸,强忍着眸中的酸热,“可是,爹,您能确保您为女儿挑选的夫婿,一定能让女儿一辈子毫发无伤吗?”
父亲道:“别人能不能为父的确不能确保,但永寿王一定不能,他连自己都保不了,如何能保你?”
“女儿能确保。”我忽的仰首抬眸,迎上父亲的目光,“女儿能确保,但凡他一息尚在,他就会保着女儿。”
“一息尚在,他这一息尚在能有多少时日?你才十七岁。”父亲情绪有些激动起来。
“哪怕只有一日。女儿这一生,除了爹娘,还有这样一个男人,爱重女儿胜过爱他自己,哪怕只有一日,一个时辰,一个瞬间,女儿这辈子便不算白活。”我流着泪道。
父亲胸膛微微起伏,看着我似是气急,却又说不出话来,只得侧过身去,伸手搭上了覆着白雪的窗棂。
“爹,女儿不孝,这辈子怕是不能光耀门楣为您增光,若有来世,女儿结草衔环,报您养育之恩。”我本不想以这种诀别似的语气跟他说话,可是想起李霁如今情状,我不得不未雨绸缪,如若他有所不测,我真的会选择与他一起共赴黄泉。
那么此次出门,于我们父女而言,便是永别。
父亲头也不回地挥挥手,似是多听一句于他而言都是莫大的折磨。
我虔诚地向他磕了个头,站起身出去了。
婚期转眼便至,尽管新郎依然卧床不起,我却迎来了一场近乎举国瞩目的盛大婚礼,迎亲队伍已接着花轿出了徽州城门,送嫁的队伍却还未完全从侯府出来。
所谓的十里红妆,也不过如此了。
李霁不能起来拜堂,我本以为皇帝会从辅国公府挑一位未出嫁的嫡女来代替李霁与我拜堂,不想他却派了他宠爱的六公主过来。
我想一定有人为李霁扼腕,如此盛宠,却不长命,多么令人遗憾。
郡王成婚的礼节繁琐得令人崩溃,从天未亮一直足足折腾到戌时末我才被送入洞房。
滕王与弈君旭受皇命在外面代替李霁招待宾客。
卸下凤冠霞帔,洗尽脸上的脂粉,我一身素洁地回到寝殿中,只见秋缇正带着几个侍女在给李霁喂药,喂一勺倒有半勺从嘴角漏出来,甚是艰难。
乳母张嬷嬷站在床侧看着,见此情况,只急得双眉紧锁,一侧脸看见我,更是面色不善起来。
我缓步走过去,在床沿坐下,伸手从秋缇手中接过药碗,对她们道:“王爷交给我,你们都先下去吧。”
“交给你?你有照顾王爷的经验吗?别以为现在成了王妃便可以为所欲为,!”张嬷嬷厉声道。
我知道,即便外人不知,作为李霁母亲的乳母,李霁最亲近的人之一,她对这场婚事的□□定是十分清楚的,不尊重我,也是情有可原。
此时此刻,我没有丝毫与人吵架的兴致,见她们不走,我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药,忍着那令人欲呕的苦涩味道,俯下身去,一手捏开李霁的牙关,将药哺入他口中。我封着他的唇,直到他本能地将满口药都咽下去后才离开。
“你们想看,尽管站在这里看好了。”我目不斜视,接着喝了第二口。
身后良久没有声音,少时,传来轻微的关门之声。
好容易将大半碗药都喂了进去,我的舌头已苦得麻木了,呕吐的欲望盘桓在喉间,连喝了三杯水才稍微好些。
回过头,我看着那安静的男人,我想,他一定也是觉着苦的,于是也给他喂了三杯水。
虽是新婚夜,我却不能与他同床共枕,值夜的御医需彻夜守在他床边,每个时辰都要给他诊一次脉。我的床在寝殿西侧的隔间里。
偌大的永寿王府并没有因为多了一个王妃而有任何改变,一切的人和事都如我入府之初那般有条不紊,我知道,有皇帝在那儿压着,即便李霁昏迷不醒,即便我这个为了冲喜而嫁进来的王妃并不能真正主事,下面这些人也没胆整什么幺蛾子。
为了李霁能有个绝对平和的静养环境,宫中似乎还下了禁令,没什么人能来府中探视。
作为王妃,我所能做的一切便是给他喂药,然后在他的床头给他读一些书听。
时间就这样静静地流逝着,我和李霁过着完全与世隔绝的生活,转眼便是四个多月过去了。
尽管御医们用尽了各种办法,李霁依然毫无苏醒的迹象,并且一日日地消瘦虚弱下去,直如一朵被岁月侵蚀的水仙花,干枯在即。
我不知道太医们每天是如何向宫里汇报的,那个风和日丽的春日午后,小双悄悄告诉我,府里已经开始暗暗筹备王爷的身后事了。
当时我正用午膳,看着桌上拿到竹笋香菇鸡汤,我抬眸问守在李霁床边的秋缇:“王爷喝过鸡汤吗?”
秋缇回过头来,摇头道:“禀王妃,自我到王爷身边起至今,没见他喝过。”
我盛了两勺在碗里,来到床边。
察觉到我的意图,守在床边的御医连忙阻道:“王妃,您不能给王爷喝这汤……”
我抬手制止他,道:“你尽管上报好了,如他有不测,我会殉葬,这是我与皇上当初的约定。”
御医目瞪口呆。
尽管身子极度虚弱,但经过我三个多月口对口的喂哺,如今他已能很自觉地吞咽汤类,在秋缇的协助下,我很顺利地将小半碗鸡汤给他喂了下去。
“还有那么多东西没有尝过,还有那么多风景没有看过,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经历过,就可以这样了无牵挂地走了么?”喂完了汤,我看着李霁那瘦得有些凹陷的脸,叹息一般地问。
因为我喂李霁喝了半碗鸡汤,府里的御医们聚在一起开了个会,然后一起守在李霁床侧。
李霁整个下午没有任何异常,于是到了晚膳时,我换了道汤继续喂他。
如果留在这世上的时间已经屈指可数,那么我要他尽可能多的体验。我并不怕陪他一起死,我只怕死后真的还有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遇到他时,他不会原谅我。
第二天,天气依然很好,我继续力排众议,命人将他抬到贵妃榻上,盖上薄被,然后抬到院子里晒太阳。
阳光下,他脸上的皮肤白得透明,没有一丝血色,除了清浅的呼吸外,几乎和死人没什么分别。
我坐下他身边,跟他描述院子里刚刚发芽的树,刚刚绽放的花,还有廊下那对筑巢的燕子,下人们本想将它们赶走的,是我阻止了他们,不过才一天半,那泥窝已经筑得有模有样了。
第三天,我命人从城里找来了斗鸡班子,在院子里设了个台,我把李霁扶了起来,让他靠在我身上,陪他一起看斗鸡。
来往的下人们都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我,我知道,在他们的印象中,我这个王妃定然已经神志不清了,已经疯了。
可是那又如何?怀里这个男人是这个世上最爱我的,我还来不及去爱他,他就要死了,我不想在那充斥着药味的压抑房间里陪他度过生命的最后一程,即便皇上马上来砍我的头,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满府的人一定都不理解,为什么一向对王爷呵护备至的皇上这次却能容忍我疯子一般的行径,没有把我从李霁身边赶走,没有惩罚,没有申斥,甚至连警告都没有。
但我却更加了解,皇帝是真的疼爱李霁,他知道他活不成,他和我一样,希望在他呼吸尚在时,能多做一些以前不能做的事,不至于带着更多的遗憾走。
于是我得以更大胆地拉着毫无反应的他为所欲为。
夏天,我会和他一起坐在廊下看下雨,拉着他的手去接屋檐下流下来的雨水。我会带着他在府里的池塘边钓鱼,把钓上来的鱼养在盆里,拉着他的手去摸。
秋天,我喂他吃了一点蟹黄羹,摘来盛开的菊花给他摸,陪他回忆去年秋天我们在府中第一次相遇的情景。
冬天,我摘来冷香凛冽的腊梅放在他的床头,带着侍女们在院中堆雪人打雪仗,笑给他听。
除夕,我向御医们要求,让我独自陪他一个晚上。因为这一年来我百般折腾,李霁病情不但没恶化反而越来越稳定,御医们商量一番后,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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