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病中
我病了,许是偶感风寒,许是心情郁结,总之我发着烧,起不来床。
因怕过了病气给李霁,府里的大夫强烈建议将我挪出去养病。
李霁只是不允。
昏昏沉沉睡了两日,我终是清醒了些,睁开眼,发现李霁又坐在床边陪着我。
我有些无奈,道:“王爷,你不要坐得离我这般近,万一过了病气给你怎么办?”
他道:“若是过了给我你便能好,那便过给我吧,反正我已病了十几年,也不在乎多这几天。”
我道:“尽胡说,你好了也才没几天呢。”
他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我偏过脸去,道:“王爷你出去吧,我现在蓬头垢面,定是难看的很。”
“不要妄自菲薄,长这么大,我还未见过比你更美的女子呢。”他道。
我仍固执地将脸半掩在被子下,闷声闷气道:“王爷自小长在宫中,倾国倾城的人间绝色也不知看了凡几,尽会说好听的。”
“宫中美女许是真的很多吧,不过,我一向未曾在意。静聆,你还是快些好起来吧,你买来的书我都翻过三遍了,没有书看,又没人陪着说话,好像又回到以前无聊的日子了。”他在我耳边絮絮道。
我抓着被角的手指紧了紧,良久,我轻声道:“王爷,其实只要你愿意,要多少能陪你玩乐,逗你开心的人没有呢?你需得……习惯没有静聆在身边。”
他似是愣了一下,声音黯淡如秋夜低回的风:“你……终是要离开了么?”
我心中莫名的翻搅疼痛,但我咬着唇,不做声。
见我不出声,他兀自又道:“也好,跟在我身边,委实是没有出路的。只是……若你想回到他身边去,还是等一等吧,他大婚在即,你眼下去,怕是不会给你名分的。”
我几乎能听出他声音中的苦来,像是陈年的老中药,不必入口就已知其滋味。
房间里沉默了半晌,隐约听到衣袂窸窣之声,似是他要起身出去了。
我抑着眼眶中的酸涩,回过脸来叫道:“王爷。”
他停住起身的动作,朝我看来,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看着他那副模样,我实是不忍心,便道:“王爷,静聆不是想去棣华宫,静聆是……想回家。”
他愕然:“回家?”
我含着泪点点头,道:“相识这么久,王爷定然以为我是罚入奴籍的罪臣之女吧?身契上写的名字是林念秋,我却告诉王爷我叫薛静聆。王爷从来不问这是怎么回事,静聆很是感激,出于种种原因,静聆不得不向王爷隐瞒自己的身份,却不想欺骗王爷。”
他愣愣地坐在那里,道:“我派人去调查过那张身契,确有其人,其父本是太常寺少卿林建奇,四年前犯了事被流徙西北,妻女皆没入奴籍。林念秋是他最小的女儿,今年十七岁……不是林念秋,那你究竟是何人?”
“我姓薛,名静聆,是东宁侯薛正德的女儿。”泪水滑下了我的眼角,也模糊了他的表情。
见他愣在那里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我伸手擦了擦眼泪,继续道:“母亲去世后,家里为我寻了一门亲事,我不愿意,实是为逃婚出来的。可是如今二皇子已然发现了我的真实身份,我若再躲藏在王府之内,只怕会给王爷带来麻烦。是以,静聆只能回家去了。”
出来两三年,如今却不得不这样灰溜溜地回去。想起回家后可能遭受的父亲的震怒,姨娘们姐妹们的嘲笑,以及与江士儒的婚约,我便觉着生不如死。
最关键的是,我与弈君旭这段往事不可能瞒住一辈子,届时,就算江士儒不将我当人看待,我也无处诉苦,更无人帮我。
我兀自沉浸在汪洋一般的痛苦绝望中,却听他问:“是时任山东都司都指挥使的东宁侯么?”
我点了点头。
他僵了片刻,忽然苦笑:“实是委屈你了。”
我微微摇头,道:“自静聆离开家至今,委实没遇着什么好人,一路上不断被欺骗、背叛、羞辱,和伤害。直到遇见王爷,才得了短暂的安宁和快乐。如今想来,若是可以,静聆愿一直留在这府里,过得与世无争安然自在。”
他道:“不要自欺欺人了,在这世上,一个女子若不成家,除了出家做姑子,实没有什么好结果的。你家里为你寻的亲事是哪家?”
抑着心中的苦涩,我答道:“父亲是武将世家出身,平生很是倾慕文人清贵,看中的是江阁老的侄子,叫做江士儒。”
他想了想,道:“据我所知江阁老只有一位亲弟弟,乃是号称两淮首富的徽州第一皇商,这个江士儒,便是这江家的儿子么?”
我点了点头。
“你为了不想嫁他,不惜背井离乡一个人来到京城,究竟他有什么问题?相貌不佳?人品不佳?还是性情不佳?”
说实话,对江士儒,我委实不是很了解,若论相貌,虽是比不上李霁弈君旭之流,却也称得上偏偏佳公子。
“王爷,有时讨厌一个人,实在不需要什么具体的理由。”最后,我只能这样道。
他静静地看着我,双眸波光流转,半晌,道:“你说得对,恰如喜欢一个人,似乎也不需要什么具体的理由。”
说完这句话,他便侧过脸去,有些不自然地虚拳抵唇,轻咳了一声,接着道:“你若这般不肯嫁他,此番回去,又打算如何?”
我微微苦笑,道:“他若知道我这两年在外都经历了些什么,我便无需再忧虑这个问题了。”
李霁一怔,随即道:“不可,你一个女子,若被男方退婚,以后可如何再与别家议亲?”
“为什么还要议亲呢?谁知道会不会又是下一个弈君旭?”我近乎无自觉地说出了这句话,自己听了都觉得悲凉无望。
虽然心知如果真的被退婚,父亲退而求其次也一定会重新把我给嫁了,但……我只觉得心中很烦,头很痛,什么都不想去想了。
之前谋虑甚多,又有哪件最后是合了心意的,还不如得过且过。
许是见我恹恹的不欲多说话,他只坐了片刻便出去了。
转眼便到了午膳时间,有侍女给我送来了饭菜,我坐在床上,刚拿起筷子,便听他在外间道:“秋缇,待会儿你去典膳所告诉他们,从明天起我要吃饭,叫他们送饭菜来。”
秋缇似被惊住了,半晌方磕磕巴巴地问:“王爷,您、您说要吃饭?”
“对,从明天起饭归饭,药归药,别再弄这东西过来了,我看着它就想吐。”他道。
若是言诺在,必定又要一番劝说,可是秋缇不比言诺,见李霁说得斩钉截铁的,她便没有多话,只恭顺地答了声“是”。
吃饭,再简单不过的要求了,谁知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等李霁午憩,良医所那些大夫便一窝蜂地闻讯而来,不过就是个吃饭问题,他们却能从《饮膳正要》扯到《脾胃论》,从《黄帝内经》扯到《本草纲目》,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概括起来就一个意思:王爷,为了能活得长一些,你还是不要吃饭了,继续像以前那样吃药膳就好。
从他们的谈话中我才知道,李霁吃那种黑乎乎的药膳竟然已有八年之久。
李霁甚有耐心,直等大夫们讲得唾沫横飞口干舌燥之际,才彬彬有礼地问一句:“诸位讲完了吗?”
大夫们没有声音,我料想应该是点了点头,因为李霁接着道:“既然讲完了,那便轮到本王了。本王知道诸位都是为本王着想,只是一个人活着,连口饭都不能吃,那还有什么意思?诸位放心,本王会上表宫中,言明是本王自己想要改变饮食,一应后果也均由本王自己承担,绝不会牵连各位的。”
李霁一针见血,大夫们多少有些讪讪,不多时便都退散了。
下午他没再进来看我,及至夜里,淅淅沥沥地下起了秋雨。窗外恰有一株枫树,随着风雨梭梭地拍打着窗棂。
在床上躺着时间长了,便睡不着,我睁着眼睛,定定地看着那张牙舞爪的树影,心中一片茫然的空白。
我觉着自己这辈子已是毁了。因不甘和母亲一般徒有虚名地在某座深宅大院里空负韶华,我挣扎着往前跑,只觉着是挣脱了枷锁获得了自由,却不想前面等着自己的却是更为险恶肮脏的污泥潭。
一路走来步步是错,如今泥足深陷,便是想回头是岸,却也拔不动腿了。
“……静聆,静聆!”因淅沥的雨声而显得格外寂静的秋夜里,忽然传来他略显着急的低唤。
我愣了一下,正想起床去看看,却听外间传来秋缇的声音:“王爷,怎么了?”
外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听见他声音有些沙道:“没什么,做了个梦而已。”
秋缇声音迟疑:“王爷,您刚刚在叫静聆姑娘,可是要见她?”
他没有回答,半晌,忽问:“下雨了么?”
秋缇道:“是的,下了有小半个时辰了。”
“怪道凉飕飕的。”
“给王爷添一床被子吧。”
“好。”
一阵窸窣之后,又听他道:“她正生着病,不要再着凉了,你去给她也添床被子。”
秋缇答了声是,脚步声便向梢间行来。
我忙闭上眼睛装睡。
秋缇动作轻缓地给我加了床被子,复又出去了。
李霁问:“她可醒了?”
秋缇道:“没有,许是喝了药的缘故,睡得可沉呢。”
“你去睡吧,不必值夜了。”他吩咐。
秋缇答应着去了。
过了半晌,又听见轻轻的脚步声向梢间行来。
我知道是他来了,继续闭眼装睡。
床侧响起了窸窣之声,似是他坐下了。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我知道他正看着我。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完全没有任何动作,连呼吸都控制得匀缓柔长,如非我一早知道他来了,定然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我感到自己眼皮微微颤动,几乎要装不下去了。
“初初遇见你,我便知道你是个有着花一般的容颜,却是竹一般性情的女子。”他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是夏日清晨花园里袅袅弥漫的雾。
“快些振作起来才是,你该是百折不挠的,静聆。”他以一种劝慰的语气道。
我装着睡,自不能回答他。
他伸过手来,极其轻微地捋了捋我额上的碎发,声音愈发低了下去:“人多奇怪呀,能够拥有的时候,挑剔这,挑剔那,难道一辈子遇见自己真心所爱的机会很多么?”
“静聆,遇见你,我实是又欢喜又难过。欢喜的是,我李霁这辈子终于也知道了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难过的是……”他说到此处,忽的停住了。
过了良久,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道:“若我是个身子好的,我绝对不要错过你,也绝对不会错过你,静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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