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如何饲养一只魅魔26
有时候夏柠加班回来晚了，路西恩会坐在沙发上等她，电视开着但是一看就知道他心不在焉，一听到门响就跑过来，说柠柠你回来啦。
她给他买新衣服，他会对着镜子照很久，转来转去地看，然后跑过来抱她一下，小声说谢谢柠柠。
她感冒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急得团团转，最后从手机上查到要多喝热水，烧了一壶开水端到她床前，他那时很傻，玻璃杯把他手指都烫红了也拿着不松手。
这些看起来很小的事情。
让她觉得，她在这个世界上是被需要的，是重要的，是不可替代的。
她以为路西恩会是她的。
至少在心里某一个很小很小的角落里，她以为路西恩会一直这样依赖她，只依赖她一个人。
就在一切都融洽时宋姝出现了。
这才过了几天，路西恩可是和她一起相处了几个月啊！
路西恩跟着宋姝走了。
夏柠觉得好不公平。
宋姝什么都有了。钱，权，美貌，地位，别人一辈子都够不到的东西她生来就有。她什么都不缺。
她为什么还要来抢？
夏柠的手死死地掐着旁边的靠枕。
为什么总是这样，在家也是弟弟一出生父母的所有注意力都被转移，她被抛弃在乡下和爷爷奶奶一起长大。
她好不容易长大了，她努力装着开朗，希望有人能在她身边陪着她。
这么多年，她实在太孤独了，太孤独了。
没有一个人选择她。
路西恩，路西恩。
你为什么变得越来越像人了呢？
人是多么自私又邪恶的东西，为什么要像他们呢。
这该多可悲啊！
多么痛苦啊！成为人类实在是太累了。
“路西恩。”夏柠的声音有些发涩，“我对你好吗？”
路西恩点了点头：“好。”
“是不是我救了你？”
“是。”
“是不是我收留你，给你买衣服，给你做饭，教你用手机用电视用热水器？”
路西恩又点了点头。
夏柠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们回到以前那样，好不好？”她说，声音放得很软，几乎是在哀求，“你不要再见宋姝了。我们就像以前一样，我上班你在家等我，晚上我们一起看电视。周末我带你出去走走，你还没去过城西的公园吧？那里有个很大的湖，你可以——”
“柠柠。”
路西恩打断了她。
夏柠的话戛然而止。
她看着路西恩。
路西恩也在看她，那双澄澈的眼睛变得复杂。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他平时那种懵懵懂懂的样子。
他说，“柠柠，我不想回去。”
夏柠眨了眨眼。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路西恩的话就像嘲笑夏柠此时卑微的神态，“我想和宋姝在一起。我喜欢她。”
墙上的时钟在走，滴答滴答，不急不慢。
时间就是这样，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美好的时间不会回溯，痛苦的时间不能加快。
这短短几分钟为何如此漫长。
夏柠觉得自己胸口那个地方彻底空了。
就像一直以为那里放着什么东西，结果有一天你打开看，发现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从来都没有。
她自己也没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话都无法表达她此刻的悲哀。
夏柠盯着路西恩。
他看起来不像刚来的时候那个浑身是血的、什么都不懂的魅魔了。
路西恩变了。
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但他确实变了。
他有了自己的欲望，自己的选择，自己的判断。
他会撒谎了，他会违背承诺了，他会为一个认识不到一周的人反驳夏柠了。。
夏柠不知道自己应该觉得欣慰还是觉得难过。
应该是两者都有吧。
“路西恩。”她说。
“嗯。”
“不管你是因为什么，是因为兴奋，还是觉得自己终于做了选择，认为自己终于自由了。”
夏柠一个字一个字异常坚定地说，“现在，你要记住一件事。”
路西恩看着她，他有些疑问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值得夏柠这样的认真。
夏柠的眼睛很红，但她却没让眼泪流下。
“你背叛了我。”
这几个字几乎让空气凝滞。
“你永远地背叛了我，你此刻的幸福是建立在我此刻的痛苦上的，以后你的每一份幸福都有一份我的痛苦。”
路西恩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的神色变了，是一种向内坍塌的变化。
夏柠说完了这句话，没有再看他。
她低下头，手指因为攥得太紧而发白，指甲嵌进手背的肉里，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她却一丝痛苦都没有感觉到，精神的痛苦已经大过了身体的痛苦。
墙上的时钟还在走，滴滴答答地提醒着两人。
夏柠突然觉得很累，她怎么都缓解不了的疲惫。她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你回房间吧。”
路西恩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望向夏柠。
夏柠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眼睑下方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路西恩的手从口袋里慢慢拔出来，攥着那颗红宝石的指节微微发白。
他想说点什么。
对不起？
谢谢你救了我？
我会记住你对我好的？
这些话他都知道，但他此刻觉得不管说哪一句都不对。说出来太轻了，太薄了，连风都挡不住。
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有些事情是说了“对不起”也没有用的。
原来不是所有的伤口都能愈合，不是所有的裂缝都能填补。
他看了一眼前面的餐桌。
保温袋放在桌面上，口没有系紧，能看见里面装着两个纸盒。他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装的是蛋糕。
路西恩把目光从餐桌上收回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宝石。红宝石安安静静地躺着，在客厅的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
这颗宝石很贵。
宋姝说不珍贵。
夏柠可能一辈子都买不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路西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也不知道这种比较有什么意义。
难道普通人的痛苦比不过富人的痛苦吗？
他攥紧宝石，宝石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微微的刺痛感让他从那种混沌的状态里清醒了一点。
“柠柠。”
夏柠没有睁眼。
“对不起”他说。
这么的苍白无力。
夏柠没有回应。
路西恩站在原地又站了很久，两人就这样一句话也不说。
路西恩转过身，往自己房间走。
走到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夏柠还坐在沙发上，姿势和他转身前一模一样，闭着眼睛，像是觉得累极了。客厅的灯全亮着，白晃晃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照得像一个被摆在台上的展品，所有的疲惫和委屈都无处可藏。
路西恩收回目光，推开门，走进房间，把门关上。
咔哒一声。
像什么东西被扣上了，又像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路西恩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把膝盖曲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额头抵着手臂。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把自己整个裹住，桃心末端贴在他的脸颊上，绒毛软软的。
他想了很久。
想宋姝在路灯下把宝石放进他手心的样子。
想夏柠坐在沙发上说“你背叛了我”的样子。
想自己说“我喜欢她就够了”的时候，胸口那种又酸又涩又畅快的感觉。
他以前觉得人类很复杂。明明心里想的是这个，嘴上说的是那个，脸上还要做出第三种表情，好像不藏起自己的真实想法就会活不下去一样。
他现在知道了。
不是因为人类复杂。
是因为这个世界本身就复杂。
你不可能同时让所有人都满意。你不可能在得到一件东西的时候什么都不失去。
每个人都言不由衷。
他在人间的第一次成长竟然是背叛。
路西恩把脸从手臂上抬起来，浅金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神莫明沉静，没有要哭的样子。
明明他以前很喜欢哭的，怎么到了该哭的时候反而没法流泪呢。
他把项链从口袋里拿出来。
银色的细链在他指间缠绕，红宝石从链子的一端垂下来。
他低头看着这颗宝石。
宋姝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
“这东西对我来说并不珍贵。”
路西恩握着宝石，把它贴在心口。宝石带着他的体温，温温热热的，隔着针织衫的布料贴在皮肤上。
他闭上眼睛。
他不是以前的路西恩了。
他学会了一些东西，失去了一些东西，也得到了一些东西。
但是现在手里有一颗宋姝送的东西。
他要好好收着，这是他得到的东西。
路西恩爬上床，戴上项链，宝石贴着他的心脏，他伸手捂住那处，一阵酸意蔓延，他真的做错了吗？
宋姝你看见我流泪会痛苦吗？还是只欣赏我流泪的样子。
他想起宋姝无论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样子，她的眼睛里有他的身影吗？
宋姝……宋姝……宋姝……
你曾经为了谁流泪，又为谁彻夜不眠，还是你不曾有过这样的悔恨和爱呢！
路西恩回想起哥哥的话，魅魔是多情的物种，一旦他们爱上一个人，就会变成普通人，失去属于魅魔的魔力。
之所以大多魅魔如此多情，是因为将自己的性命和未来交予他人实在太过冒险。
族里有太多这样例子。
不就像书里所说的那样，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
路西恩在快速坠落的过程中，天赋感知引诱他的人，无法给予他同等的感情。
宋姝，路西恩默默想道。
以后你流的泪中能有属于我的一滴吗？
终于，一滴泪划过路西恩的鬓角。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人生来就不会流泪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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