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上元节 二
阿璃心不在焉地随在一众女眷之后,漫步行到了御花园中。
园中处处彩灯高挂,火树银花,一派节日气象。女眷们大多熟识,三三两两结伴赏着灯,其间也有人上前跟阿璃搭话,但见她神情木然,还以为她出身名门、性子高傲,不屑与常人为伍,便不再多加理会。阿璃乐得落单,远远地跟在最后,心头却是思绪万千。
陈国王宫的御花园,她再熟悉不过。小时候在此为奴时,每日必做之事就是清扫这园子,花园中的每一处,她闭着眼也能找出来。东面桃园角落的那座假山背后,她记不清躲在那里偷偷流过多少次眼泪;西南边的回廊庭院里,养着许多禽鸟,多少次,她弓着瘦小的身躯,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地上的鸟粪;现在正走过的这条沿池小径上,她被几个小宦官用木条抽打地满身青痕,最后还差点被扔进了太液池……
时过境迁,谁能料想,今日她会以贵客的身份,锦衣貂裘、珠围翠绕地故地重游?
可为什么,她心里没有半点的喜悦?
两个小宫女捧着笔墨彩绢走到阿璃面前,曲膝一礼,“韩妃娘娘说要准备放花灯了,请小姐将要许的愿写在这绢条上,奴婢们待会儿会缝到花灯上。”
放花灯是陈国上元节的习俗,将绢制的彩灯置于河上,任其顺水而飘。官宦家的女子们常常将所祈之愿写在灯上,以盼灵验,未婚的少女们,通常会借此时机、一求良缘。
阿璃执着笔,半天也没落下。
耳畔,似乎响起了慕容煜的声音:“阿璃,我发誓,此生非你不娶!”他的眼神,是那样的真挚,怀抱是那样的温暖,亲吻是那样的炽热……
为什么,明明已经有了未婚妻,明明知道暗夷族人一生只能一心一人,还要许下这样的誓言?
为什么,命运既然注定了他们之间要结下无法化解的仇恨,还偏偏要造就最初的相识相遇?
阿璃痛苦地闭上双目,又旋即睁开,心头苦涩地自嘲道,也许这血仇之恨的结局,并不算坏。若不然,难道自己还要去跟一国公主争王后之位?
一国公主。
霎那间,阿璃脑海中忽似有电光闪过。
“你若不肯花心思装扮,又如何跟一国公主争男人?”
她目光游离,拿着笔的手指发着抖、在绢条上点出斑斑墨迹。两个小宫女面面相觑,犹豫了半天,你推我我推你,终于怯生生地开了口:“那个,那个,绢条……”
阿璃回过神来,咬着嘴唇,迅速地写了几句吉利话,递给了宫女。
她转身走到水池边,扶着栏杆,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胃中翻江倒海似的恶心,喉头酸痛的厉害,眼里却是出奇的干燥。
不是没有过疑惑,只是没有想到,一个她踌躇再三鼓足勇气尝试去信任的人,居然是如此的残忍无情。
“你若真见到他,或许……杀不了他。”
“难不成你妄想着事事两全其美,但凡让你看得入眼的男人都要照顾周全?”
“如果是另有其他的原因呢?比如,两人之间有世仇,即使彼此爱慕,也不能在一起。”
延羲从太华后殿出来,顾不上取斗篷,直接一身轻袍地匆匆去了御花园。
他常常出入王宫,熟知路径。宫人们远远见到了他、也皆低头行礼,不敢阻拦。
太液池边,宫女们正挨个儿地往水中放置着花灯。夜风中摇曳的烛火,映着五颜六色的莲灯,翩翩然顺流而下。池水的另一端,是前庭的望月台,不过多久,守候在台上的太子和朝臣们,便能看见这顺水而至的朵朵花灯。
延羲的眼光急切地在人群中逡巡,却捕捉不到阿璃的身影。
不知为何,今夜,他有种难辨缘由的担忧。或许,仅仅是因为慕容煜这个名字在大殿中被反复地提及……
他穿庭过廊,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找寻着。灯火阑珊处,只有无尽的失望。
终于,在一个偏僻无人的小院子里,延羲找到了阿璃。
她静静立于一株梅树下,一动不动,仰头凝望着什么,及地的雪貂斗篷轻扫着地面,整个人、似乎和地上那层薄薄的积雪融为了一体。
延羲的心,突然快跳了起来,仿佛位情窦初开的少年,第一次见到了为之心动的女子……
他默立了半晌,才出声唤道:“阿璃。”
阿璃缓缓转过头来,“你谈完事了?”
延羲轻轻“嗯”了声,走到阿璃身旁,“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事,就随便到处走走。”
延羲环顾了下院子四周,只觉周遭荒凉偏僻,想必平日极少有人出入。
阿璃伸出手,拉过一段树枝,凑到鼻前、嗅了嗅花朵的清香,“我第一次遇见仲奕,就在这里。”她的声音里,有种不同寻常的温柔,“他当时就像我这样,穿着一身白衣,静静地站在梅树下。我生平第一次,领悟到什么叫自惭形秽。后来,我有了钱,可以自己买衣服的时候,就买了很多很多白色的衣裙。”她垂眸轻笑了声,“可笑的是,他从来没见过我穿那些衣裙的模样。”
她松开了梅枝,手指停在半空中。
延羲心里有些说不出的烦躁,伸手握住阿璃的手,“我们回去吧。”
阿璃仰头看着延羲,唇畔漾出浅浅笑意,“干嘛这么着急回去?你想不想知道,我第一次看见你,是在什么地方?”
延羲有些怔然。
阿璃拉着他的手,“我带你去。”
两人携手踏雪,来到一座石桥之上。石桥位于太液池的最上游,靠近引水入池的源头,所以桥下的流水并不宽,平日里往来的人也不多。石桥因桥拱的形状而得名,叫作双心桥。
阿璃在桥中站定,松开了延羲的手,微笑道:“就是这儿。”
延羲蹙起眉,似在努力思索回忆着。
“别想了,”阿璃转身撑着栏杆,眺望着远处太液池里的点点灯火,“你当时根本就没留意我。那时我正在擦洗这石栏杆,几个内官恰巧领着你和青遥经过。”她伸手指了指一边的桥头,“青遥一直紧紧地依偎着你,等路过这座桥旁时,或许因为好奇,她放缓了脚步,朝这边望了一眼。我当时也恰好抬头,”阿璃轻笑了声,“一看,是个好漂亮的小姑娘!年纪似乎和我差不多大,却比我有福气多了。”
她转过身,抬头看着延羲,“我那样想,并不是因为她一身富贵精致的装扮,而是,”顿了顿,说:“因为你。”
延羲的嘴唇动了动,却听阿璃又说道:“你揽着青遥,那样关切地看着她,就好像你眼里只容得下她一人似的,所以,也根本没顾得上朝这边瞧上一眼。我猜到你是她哥哥,心里突然很是羡慕,想着,若是我也有个哥哥该多好!他也会那般地护着我,眼里、心里都只有我一个人……”
延羲低头看着阿璃,修长的手指轻拂去阿璃发梢的雪沫,“我想起来了,那时,我们刚到宛城……”他停住,沉默着。
延羲触着阿璃发丝的指尖有些微微发颤,缓缓移到了她的鬓角,轻轻把碎发拢到了耳后。
阿璃一动不动,含笑望着延羲,目光清澈,眼波流转,宛如江南烟水潋滟荡漾。
良久,久的仿佛桥下的流水凝固。
延羲叹息一声,伸臂将阿璃拥入怀中,低柔而缓慢地说:“阿璃,你不必再羡慕青遥。”
阿璃温顺地依在延羲怀中,似笑非笑地说:“你还真想做我表哥?”
延羲的声音黯哑,“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哥哥。”
阿璃没有说话。寒夜静谧中,她仿佛只能听见延羲咚咚的心跳声……
时间,一点一点地消融着。
终于,阿璃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冷冷的嘲讽,“你当年,也是这样哄得芙蓉对你一心一意的?”
延羲的身子一僵,“你在说什么?”
阿璃抬起头来,眼中一片清冷,“你明知道她对你一往情深,却甘心以她为饵,在今日夜宴之上引诱太子詹。若不是因为对你的一片痴心,有什么能让一个女子做到这个份上?”
延羲的眼神暗沉下来,“芙蓉今夜出现,我也很意外。这件事我们之前确实商量过,可我并没有同意让她亲自去。”
阿璃冷笑了声,“她一副心思都系在你身上,又怎能不费心为你筹谋?只要有心,这些事,根本不用你亲自开口。”
延羲松开手,“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璃却紧紧反问道:“我倒想问问你,你对我说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话,是为什么?你在东郊密室救我时,是不是已经算好,以你的神力闯阵,根本不会有性命之虞?等骗到我对你死心塌地后,又打算利用我做什么?替你杀人?或者,让我像芙蓉那样,以色事人、帮你抓住敌手的弱点?”
延羲的瞳孔像是刺痛似的骤然一缩,嘴唇翕合着,半天才吐出两个字来,却是一声带着颤抖的“阿璃……”
阿璃恨恨地别过头,“我真是蠢,竟然以为可以试着去相信你。你这样的人,连亲生父亲死了都可以不闻不问,又怎可能对我手下留情?在你眼里,这世上恐怕只有两种人,可利用的、和不可利用的。”
延羲一手禁锢住阿璃的肩头,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头,强迫她看向自己,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知道你哪里来的这些荒谬的念头,我没想过要利用你。”
阿璃嘲讽地一笑,“当真?那我问你,”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延羲,“你知不知道,送给我那支金丝白玉簪的人是谁?”
延羲面色瞬间凝固。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却足以让阿璃证实了心中所想。
几十日来,苦苦压抑着的悲伤和内疚,在一刻纷沓而来、翻涌上了心头。
阿璃痛苦地合上眼,浑身发着抖,咬着牙,“你果然知道!”
曾有那么一瞬,她期冀着延羲会出口否认,说那些看似相关的暗指,只不过是他逗趣的玩笑话……
延羲手上的力度卸了几分,双眸神色暗淡。
阿璃睁开了眼,“我再问你,你是不是在我计划刺杀慕容炎之前就已经知道?”
延羲垂目不语,脸上的神情却渐渐冷了下来。
阿璃冷笑了一声,“所以,你才力劝我去刺杀慕容炎,而不是他。因为你知道,一旦我看见他,就绝对下不了手。”
延羲慢慢扬起睫毛,“不是。理由,我当时说得很清楚。”
阿璃猛地推开延羲的手臂,桥面上尚有些未化的积雪,她脚下一滑,整个人踉跄了几下。延羲伸手相扶,却再次被她推开。
她转身扶着桥栏,望着远处逐渐消失在视野的彩灯灯火,“一开始,我还是以为你肯出手帮我,是为了青遥。毕竟,她是东越国的王后,一旦亡国,处境必然堪忧。可我竟然傻到忘记、以你的能力,想要救下她一人的性命,实乃轻而易举。后来,我从沃朗那里知道了你们的计划,你们需要陈国调兵北上,让暗夷有机可乘、在南面起事。一旦燕国灭了东越,陈国一定会撤兵回国自守,那样,暗夷起事的胜算就少了许多。所以,你不惜动用手下最好的死士、价值连城的石漆,助我行刺燕国国君。”她顿了一刻,似在竭力控制着情绪,“你也很清楚,能避开百万大军、潜入燕军大营主帐的人,只有我。因此,即使你知道,我要杀的人对我意味着什么,也选择不告诉我。”
沉默,漫长的沉默。
良久,身后传来了延羲的声音,“我不是没有犹豫过。”顿了顿,“我问过你,你为什么希望北燕输。你说,因为你最关心最在意的人,是个东越国的男人。”
阿璃转过身,眼里水汽氤氲,声音嘶哑,“即便如此,你也应该告诉我,让我自己来决定……你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认定自己想不出两全的办法?
可是,她真的有把握说服慕容煜吗?她不是没有试探地问过,但他的态度是那么坚决……
延羲凝视着阿璃,眼神清冷,缓缓地说:“该告诉你的那个人,不是我,而是慕容煜他自己。”
这句话,生生撕开了阿璃心底那道极力隐藏、极力不想去面对、却偏偏刺得最深的痛。
这许多年的日子里,她不是没有机会接触到与自己年纪相当、才情匹配的男子,也不是没有过月下花前憧憬着与爱人执手相伴的少女情怀,只不过,因为自己的身份、幼时的经历,她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也不会给任何人接近自己的机会。遇见慕容煜,是她第一次、怀着信任和期待、让一个男子走进了自己心里。可到头来,却是又一次地被谎言伤害。
阿璃望着延羲,唇边慢慢浮出一道凄然而自嘲的笑,“那我是不是该谢谢你,让我看清了自己到底有多愚蠢?”她颓然地、慢慢跪坐到地上,全然忘却了桥面上冰冷的积雪,“你父亲说得不错,我终究还是一副小女儿心肠,为了男人的几句甜言蜜语而丧失心智,连累墨翎白白丢掉性命……”
她把脸埋到双手里,声音里满是痛苦,似自言自语地喃道:“我竟然痴心妄想,以为自己也能像寻常女子一样,找到一个一心一意对我、真心喜欢我的男人,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就傻兮兮地许下了一生一世的诺言。”
最可笑的是,自己居然还在为他心痛。
因为自己,他不但失去了兄长,又因此陷入了储位之争,内外受敌,饱受屈辱和诋毁。堂堂王子,竟被拒之于城门之外,还被扣上了跟侄儿争夺王位的罪名。而以延羲的心机和陈王的野心,必定不肯错过眼下难得的时机,势必除之而后快……
延羲蹲下身,沉默地看着阿璃。
“你当真就那么喜欢他?”半晌,他终于开了口。
阿璃没有说话。
延羲伸出手,缓缓拉开了阿璃覆于面上的双手。
阿璃抬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满脸泪痕地看着延羲。
延羲轻抿了下弧形优美的唇角,眼神却冷得好像极北万年的寒冰,“怎么不回答?你今夜不就是想狠狠伤我一次吗?现在是你报复我的最好机会。”
阿璃别过头,避开了延羲的目光,扶着身后的桥栏站起身来,“我现在报复你还有什么意义?墨翎不会复活,慕容炎也不会复活,我跟他、也再回不到从前!”
延羲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缓慢而深幽,“我想,如今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再信。阿璃,如你所说,我行事向来不择手段,也从不后悔自己所作的每一个决定。唯独这件事,让我一直对你心存愧疚。”
阿璃深吸了口气、竭力平静了神色,嘴角弯出道极尽嘲讽的笑来,“心存愧疚?既然知道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以后就不要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做出些莫名其妙的事来!下一次,就算你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有半分动容!”
说完,她转过身,走下了桥。
寂寂夜色中,静淌的池水仿佛透着三生三世凝聚的孤独和哀愁,隔开了桥上和桥下的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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