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上元节 一
王宫的上元节,阿璃小时候也曾见过两次,只不过,那时她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中,窥上一角的衣香鬓影、冠盖云集,而今夜,她却成了坐上客中最引人注目的女子。这种注目,不单单是因为她的一身华贵、明媚逼人,更因为,她是风延羲第一次公开带在身旁的女子。
丝竹乐声中,延羲微微倾过身,在阿璃耳边低声做着介绍:“陈王右下侧坐的是韩妃,如今陈国后宫的实权在她的手中。王后久病缠身,若不是太子的缘故,说不定早就成了废后。韩妃的下首,是陈国太子詹,你以前大概已经见过。”
阿璃举着酒杯,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斜对面的年轻男子,轻轻“嗯”了声。
延羲接着说:“太子对面是王子昭,陈王的第四子,韩妃的亲子。陈王其他几个成年的王子今年全留在了封地,却独独让王子昭回了宛城,可见他对韩妃的宠爱非同一般。”
阿璃抿了口酒,转过头,低声道:“爱屋及乌。只可惜,落到一国之君的身上,就成了专宠纵骄。”她发髻间步摇缀下的九帘垂珠,随着这一转头、拂过香肩,发出轻微的叮叮声。
她不自觉地蹙了蹙眉。身为女子,自然不介意装扮地美丽动人,可作为习武之人,任何发出声响的物件、都是妨碍耳听八方的障碍。因此,阿璃很不习惯这一身的环佩叮咚,但又不好毁了蘅芜费心忙了一天的心血,只得强行忍耐着。
延羲将她表情中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凑近了些,语气中带着促狭的笑意,“谁让你死活不肯穿耳洞?若是能戴串耳坠,蘅芜也找不出藉口非把你头上插得满满的。”
这时,太子詹突然开了口:“延羲,你大哥真的不来?”太子是个面容瘦削之人,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有些浮肿。
风延均因为侯府的新丧,向陈王请辞了今年的上元节夜宴。而同为风伯钦之子的延羲,却意气风发地携佳人出席,引得众人私下议论纷纷。但敢这样明目张胆开口询问的人,只有太子詹。
延羲嘴角轻抿,手指轻抚过茶杯的杯沿,不疾不徐地说:“扶风侯府才办了丧事,他自然不能来。”
“哦?”太子詹挑着眉,“那为何你能来?”
他这一发问,殿上顿时静了下来,连丝竹奏乐之声、也似乎无缘由地弱了几分。
延羲面色自若,云淡风轻地说:“京城之中,茶坊酒肆皆知,我这个庶子,早就被逐出了扶风侯府。想来太子久居深宫,无从知晓朝臣家中琐务。”
他一语逼得太子无法作答,说知道的话,就是关心别人“家中琐务”,说不知道的话,就是少见寡闻、耳目闭塞。换作别人,或许还能想出些以退为进的说辞来,可太子是出了名的刚愎,个性中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只能拍案怒道:“你言下何意?”
刚才一直在和韩妃耳鬓私语的陈王,此时抬起了头,不悦地喝了声:“太子!”他是位少年得志的国君,登基后连败了暗夷和卫国,眉宇间有种日积月累而成的自信和威严,虽相貌平平,却难掩其王者之气。
太子悻悻地低了头。阿璃无意间,捕捉到韩妃眼中一闪而逝的得意。
“江陵侯,”陈王看向延羲,似有意缓解气氛,含笑问道:“若是寡人没记错,你今日是头一次携佳人入宫赴宴吧?”
延羲明白他问话的意图,合手一礼,“圣上记得不错。”他侧头看了眼阿璃,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璃珠乃是微臣母家的表妹。”
他故意将“母家”二字说得格外清晰,随即又转过头,目光紧紧停在陈王的脸上。
对在座诸人而言,延羲生母的身份一直是个不解的迷,却又无人有胆子去打听。此时听他主动提起母家,忍不住纷纷明里暗里地瞄向阿璃。就连坐在阿璃和延羲右侧的王子昭,原本一直默默地喝着酒,此时也偏过头来,打量着阿璃。
陈王的神情似乎僵了一瞬,眼光在阿璃的身上扫过,波澜不惊地客套了几句:“母家的表妹?甚好,甚好。”
阿璃起身走到殿前,向陈王盈盈施了一礼,又依次见过了韩妃、太子和王子昭。她自小与仲奕相处,玩笑打闹中、倒也把宫廷礼节学得像模像样。东越国本就是当世三国之中、礼法最为苛刻繁琐的一国,跟着仲奕耳濡目染学来的那套也自然强过了陈国普通高门大族家的闺秀,加上本身气质中有种掩不住的张扬,引得好事之人窃窃私语:“以前说江陵侯生母出身低贱,恐怕只是恶意中伤吧?瞧瞧他母家的表小姐,怎么看也不像出身寒门……”
阿璃移步回座,感觉到大殿上无数道目光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看得她浑身不自在,只好正襟危坐,索性摆出副傲慢的姿态。身旁的延羲似乎轻笑了声,气得阿璃直想动手,可又顾及着众人的目光,只得无可奈何地作罢。
这时,侍者领着一队蒙着面纱的歌舞姬,款款走上了殿。领队的舞姬身材格外曼妙,举手投足间、如风拂扬柳般的婀娜,加上丝裙领口开得很低,很快就把殿上众朝臣的注意力引起了过去。
阿璃暗吁了口气,扭头去瞪延羲,却发现他的眼光也和众人一样,停在了那名美艳的舞姬身上。阿璃撇了撇嘴,正想出言讥讽,忽地发觉王子昭此刻正看向自己的席位。从旁人的角度看去,王子昭似乎也是在观赏歌舞,但阿璃和他隔桌而坐,所以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目光、带着些许黯然,驻在了延羲的脸上。
王子昭一瞥之下、觉察到了阿璃的注视,猛地收回目光,抓起案上的酒杯,一饮而尽,脸上却有些微微泛红。
延羲此时也留意到阿璃的姿势,平静了下神色,低声笑道:“你又在东张西望些什么?”
阿璃说:“你们都看美女去了,我就趁机看一下美男。”
延羲唇角漾起道邪恶的笑,凑近她的耳边,“你是说,你在看我?”
阿璃感觉到延羲近在咫尺的呼吸,不禁有些心慌,清了清喉咙,从袖子里伸出手指,悄悄朝右边指了下。
延羲连头也没转一下,抿着嘴角,“那你没机会了。”
“为什么?”
延羲沉默了一瞬,“因为,”压低了声音,“他不喜欢女人。”
他握着茶杯,眼神中带着几分戏谑地看着阿璃,“是不是你从小扮男人习惯了,所以总被有龙阳之癖的男人吸引?”
阿璃低声怒道:“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阿璃气得咬牙,伸手在酒案下去掐延羲的手背。延羲也不甘示弱,反手捉住了阿璃的手,紧紧攥住。
对面的人只见江陵侯一手握着茶杯,一手垂于案下,怡然浅笑地坐着,旁边的表小姐半垂着双眸,似在专心欣赏丝竹之乐,哪里知道这酒案下的玄机?
阿璃用另一只手给自己斟了杯酒,喝下,侧头盯着延羲,“仲奕没有龙阳之癖,也不喜欢男人。”
延羲面上波澜不惊,挑了下眉,问道:“你怎么知道?”
阿璃说:“我当然知道。”
延羲不再说话,依旧紧捏着阿璃的手。
过了会儿,阿璃问道:“你是不是跟太子有仇?他明摆着在针对你。”
延羲轻笑了下,似真似假地说:“可能是因为小时候,有一次他欺负青遥,被我当着其他王子的面打了一顿的缘故吧。”他抿了口茶,慢条斯理地又说道:“不过,今日的敌人,也有可能就是明日的盟友。”
阿璃有些疑惑:“你是说?”
延羲迟疑一瞬,缓缓靠到阿璃耳畔,“太子性格中的弱点,更容易控制。”
阿璃仿佛有些明白,可又不太确定,抬眼望着延羲。延羲却垂下了睫毛,默默地品着杯中的香茗。
场上的歌舞结束,众人看得如痴如醉,陈王也下旨奖赏。领队的舞姬摘下面纱,上前跪倒谢恩。
阿璃瞟见那舞姬的容貌,不禁大吃一惊,芙蓉!她连忙看向延羲,想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来,却见他脸色自若,未有半分动容。
斜对面的太子詹早在看歌舞时就被芙蓉曼妙的身姿迷住,此刻再见到这面纱之下的倾城风韵,恨不得立刻将其揽入怀、携回府去,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不放,丝毫不顾及身旁太子妃发青的脸色。
芙蓉领赏谢恩后,转身退下。经过阿璃和延羲席位时,她眼神似有一动,脚步却没有放缓,依旧莲步生花地走向殿外。
阿璃想起刚才延羲的话,又看见太子对芙蓉一副垂涎三尺的表情,心中渐渐有些明了起来。她动了动,想从延羲掌中抽回手来,却被他紧紧捏住。
这时,对面的庆阳侯开了口,“要说这歌舞,还是咱们陈国的最好。东越歌舞太软绵无力,北方蛮夷更是不值一提。”庆阳侯是个胖胖的老头,因为是当今陈王的亲叔叔,一直养尊处优,平日里对政事不怎么上心,对歌舞美食倒是颇有研究。
在座有善于阿谀迎奉之人,赶紧附和道:“侯爷所言即是!尤其是那燕国人,穷兵黩武,岂能懂得这风雅之妙?”
于是,大宴上的话题开始转向北燕,起先大多是些嘲讽指摘之言,到后来,连陈王也忍不住开口问道:“蓟城现在的情形如何?郝毕不是派了人回京述职吗?”
一名姓魏的将军起身答道:“回圣上,末将奉郝大将军之名回京述职,昨日刚到宛城,正要向圣上禀告北燕的军情。”
陈王抬了抬手,“说吧。”
“是。想必圣上已经知晓,燕国国君慕容炎暴毙后,慕容煜撤兵回了蓟城。听闻,他原本先留下大军守住江北,但其手下众将皆齐声反对,所以最后他将麾下的百万兵马全调回了蓟城,只留下东越的降将钟笃和旗下万余人镇守江北。东越大军的气势高涨,一鼓作气地追击,收复了江北的两处重镇。”
陈王摸了摸髭须,“东越国君不惜雇佣杀手,若是麾下大军还不能收复几座城池,岂不白白当了回笑柄?”话音一落,堂上一阵窃笑。
阿璃只道陈国是东越的盟国,万没料到陈王会肆无忌惮地出言讥讽,才恍然想起,当初陈王一直极力促成青遥和仲奕的婚事,本就有可能是想利用风延羲的野心、来除掉东越……
魏将军继续说道:“慕容煜回到蓟城时,燕国王后高氏竟下令关闭城门,不让他入城。双方僵持了几日,高后才最终妥协,打开了城门。”
陈王点了点头,“嗯”了声,“饶是再厉害的人物,也不敢跟百万大军硬碰。继续讲。”
“是。听闻,慕容炎临死前,把王位传给了慕容煜。可此事只有慕容煜麾下的将领为证,并不足以服众。蓟城朝野之上,分作了三派。一派支持慕容煜登基,一派则拥护慕容炎的亲子王子洵,最后一派,是以高氏为首的权贵重臣,在燕国朝堂的权力极大。据细作们回报,这一派的态度并不明确,似乎是二者皆可:如果王子洵的生母荣妃愿意自尽殉葬,并将王子洵过继给高后,他们就可以支持王子洵;或者,如果慕容煜肯从高氏中择一名女子立为王后,他们就可以拥立慕容煜。”
阿璃心头像是被针刺了一般,骤然一缩。
殿上众人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了几句。
“这不是明摆着偏袒慕容煜吗?随便娶个女人就能登基为王……”
魏将军似乎也听到了议论声,接着说:“慕容煜早在一年前就跟月氏国的纤罗公主订了亲,如果另娶他人,就意味着毁婚,不但让他失去月氏国的支持,连苦心打下的漠北江山也可能会守不住。”
陈王一直沉吟不语,听到此处,开口问道:“那,慕容煜是什么打算?”
“回圣上,慕容煜一直没有表明态度,看起来,似乎……似乎对两桩亲事都不上心。”魏将军斟酌着出言,“据细作说,慕容煜麾下的人都极力支持他尽早迎娶纤罗公主,毕竟对方是一国的公主,月氏国又兵强马壮,一旦联姻,对他登基会有很大的帮助。”
陈王捻着胡子,“嗯”了声,转头看着太子詹,“太子,你怎么看?”
太子侧过身,“回父王,儿臣也觉得慕容煜应该娶月氏国的公主。他若是选择和高氏联姻,只能得到短暂的利益,虽然走了捷径登基,却失掉了月氏的支持,将来说不定还要花工夫应付对方的反叛。”
陈王不置可否,又转向另一面,“江陵侯,你怎么看?”
延羲只得松开了阿璃的手,向陈王拱手一礼,不疾不徐地说:“回圣上,依臣所见,若是王子洵登基,即使他有意钳制慕容煜,亦无法在短期内实现,燕国的兵权依旧会掌控于慕容煜手中。这对陈国来说,没有半分的好处。而如太子所言,若是慕容煜毁婚、选择和高氏联姻,则会挑起与月氏国的矛盾,加上还要应付朝中支持王子洵的大臣非议,一时内忧外患,还有何心力对抗南朝?”他嘴角微微勾起,“如果再有人暗中扶助他的几个异母兄弟自立为王,燕国必定大乱。”
燕国一多半以上的国土,都是近几年从魏国、月氏和东越手中得来,时逢乱世,民心本就不稳,加上国之根基并不牢固,要想花些银两招兵买马、自立为王,也确实不是什么难事。尤其是。当这句话是从富甲天下的风氏公子口中说出来,就更有了可能的意味。
一瞬间,大殿上鸦雀无声。陈王目露赞许之意,微笑不语。太子詹则是满眼的怒火。
阿璃听得脊背发凉。
以延羲的心机,若是真要算计慕容煜,会有多少胜算?
陈王直了直身子,“酒宴也差不过了。韩妃,你领着女眷去御花园放花灯吧。太子,你替寡人带众位卿家前去望月台赏灯。江陵侯,魏将军,随寡人往后殿议事。”语毕,站起身来。
众人也立即齐齐起身。
延羲低头对阿璃说:“我先去议事,一会儿去御花园接你。”刚要转身离去,又不放心地回过头,似笑非笑地补充补充了一句:“朝臣女眷大多尖酸刻薄,若是她们说话惹恼了你,尽管发脾气,不必为我考虑。”
阿璃冷笑道,“你是多厉害的人物啊,谁敢来惹你的表妹?”
延羲没有理会阿璃语气中的讥讽,淡淡地笑了笑,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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