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光源氏与王熙凤
我努力了半天,帕子还是没要过来。
他笑完倒是一本正经地跟我说了松舟姑娘的事。
事情是这样的。五年前,他与一位好友一道出使陈国,途经颍河,遇一少女,端坐松舟之上,随波而行,眉目漪艳精巧,似非人间所能有。
当时他们有要务在身,只是赞叹了一番,未作盘桓。谁成想他的好友出使完回了朝歌就病了,萎靡不振,日渐消瘦。病因不明,吃了多少药也不见好。
他去探望时,好友屏退左右,带他至一间密室。他一看,墙上全都是好友画作,画里不是别人,正是当日泛松舟于颍水之上的少女。
好友含泪道:我人虽回了朝歌,魂魄却留在颍水之上,随着那叶松舟摇荡而去了。
他看这位好友分分钟要仙去的节奏,就拍着胸脯说,我一定替你找到她。好友听了这话满怀希望,才慢慢振作起来。
之后他派人四下寻访,功夫不负有心人,半年后,还真让他找到了。
少女为陈国富商与越国歌女所生,因家中主母不容,又兼富商惧内,故与歌女居于颍水畔别苑。
他亲自登门说明来意,许富商以重金,欲将少女携往朝歌。但少女年幼、眷恋母亲,歌女亦难舍爱女。于是在歌女的建议下,少女剪了一束发逢在亲手做的香囊里,又亲笔抄了一首诗,由他转交给好友。
从此以后二人鸿雁往来,寄情于纸张物什,五年间从未断绝。
他的这位好友身份特殊,一举一动并不自由。只趁着向南出使的时候绕道颍水看过几次少女。见少女出落得愈发妙不可言,百般温柔、千种娇羞,每每爱不释手,留连忘返。
本来说好等少女满十五岁了,好友便迎她去朝歌。但前一阵子少女家中发生变故,歌女在别苑诞下男儿,惹怒了主母,孩子出生三天即被抢走。歌女急火攻心,当下卧床不起,没几天就故去了。少女没了依靠,孤苦伶仃,又遭主母欺凌。富商敢怒不敢言,只得暗中求助于柿子同学。
柿子同学自然不能不管。先是命了宛丘那边的人连夜送少女来洛州,又递了信到朝歌通知这位好友。
“等了这十几日,今晨可算有了回音,我就来了。”
“……你这位朋友不会碰巧也是个二王子什么的吧……相貌俊美那种。”我极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他眯起眼,冷声道:“你怎么知道?”
耳朵真灵。
算了我身上的槽点已经那么多也不在乎再多一个:“我以前听人讲过一个光源氏的故事。说是日……不对是牙马台以前曾经有个二王子,叫光源氏的,某日偶遇一个十岁上下的少女,当即为之倾倒,返家后亦念念不忘。后千方百计将少女带回家,培养成了自己心目中的完美女子。少女名叫紫之上,虽然光源氏一生情债不少,但是紫之上始终是他最爱的一个。”
“这又是谁讲给你的?”他问完又立刻说,“罢了,不想说便不必答。”
“谢世子。”我顺坡下驴,把话题掰回正轨,“朝歌那边怎么说?”
“我这位好友,是大周二王子阳显,长得么……确是俊美非常。楚子长女,幼时见过他一次,当时就拉着他的手不放,说将来非王子阳显不嫁,楚子只道是小孩子一时起意,没放在心上。今年楚芈大了,上上个月太子阳初到楚国求亲,楚子唤女见太子,谁知她当场发了脾气,说自己要嫁的是二王子,才不稀罕当什么太子妃。楚芈的生母楚夫人是当今陈侯的姐姐,身份贵重。加上她生得又好,性子又泼辣爽利,楚子视之如掌上明珠,她的话没有不听的。便立即拒了太子,亲自到朝歌找天子提了这事,还献了一匹千里马。就在我的信到朝歌那日,天子命二王子即日骑上千里马日夜兼程赴郢都亲迎楚芈回朝歌,如今应是快到了。运纳征辎重的车今早也到了洛州驿站。说昏期已定在十一月初八。等纳征的车到了郢都,二王子和楚芈就该启程了。我算着,他们大概九月半能到洛州。”
亲自提供顶级交通工具还要求人家日夜兼程……这位芈小姐你不是恨嫁是急色吧。
“那……松舟姑娘怎么办?”
“二王子在信里要我派人护送她去朝歌,先偷偷送进他的别苑。等他和楚芈的事完了,再接进府里。”
“哦。”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
“你觉得呢?”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我不知道。松舟姑娘……她母亲……”我低下头,“她一个人远离家乡到了朝歌,又是住在别苑,她一个人……”
时代本就如此,松舟姑娘应该也不会要求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是对于一个刚刚经历丧母之痛的少女来说,朝歌的日子,不可能会开心的。
“我也是这个意思。”他点点头,“不过我真正担心的并不是这个,二王子的正妃乃陈侯嫡女,算起来还是楚芈的表姐,为人忠厚绵善,是好说话的。可等楚芈入了二王子府,怕是要变天。”
“这位楚芈这么厉害?”
“行事之果断,手段之狠厉,男子亦不及。她胞兄楚世子繁也是人中之龙了,却常说‘吾得为世子盖因文鱼非男’——文鱼是她的表字——楚人称之为女世子。送千里马这种事情,怕也是她的手笔。”
如此说来,芈文鱼就是个王熙凤啊。
这种王熙凤倒追光源氏的糟心设定是怎么回事。
“可是再怎么说,二王子也是大周的王子啊,楚是子爵?世子是……”我掰着指头数了数,公侯伯……子在诸侯里是第四等的,连洛都是伯爵吧。
他捏捏我的脸:“嗯。我是洛修。洛伯之子。”
他现在是柿子,将来会进化成萝卜,伯嚼啊,唐家屯儿罗伯特老爷那种,嚼位比楚还要高。他们这些人,想干嘛就干嘛,要啥有啥的,谈个恋爱结个婚追求的都是戏剧性,跟我一个赖在青楼求生存的穷丫头简直是纳美克星到地球那么远的距离。
说起来……几回遇上他都是比较特殊的情况,他跟我说话也是相当随便,几番往来之后,我好像自然而然地就开始大咧咧跟他对话。
……可是仔细想想,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我回忆了一下自己对他说过的话……背后登时汗津津的。我分明是一路花样作死啊!想到这里,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
他笑:“怕我了?”
是时候祭出年幼无知卡了,我深深行礼,温婉道:“小七年幼无知,屡屡顶撞世子,请世子原谅。”
他收起笑容,慢悠悠说:“我看你知道得挺多。”
我眼含热泪扑通跪下了,作为一个膝下有海绵的现代知识女青年,该认耸时就认耸,绝不腿硬。
我低着头,数着扑簌扑簌落在地上的眼泪,心里默默担忧着。
……本葱花的演技能支撑的眼泪总量毕竟有限,请务必在流干之前原谅我啊。
两根关节分明的手指掐住了我的下巴,往上起了起,我忍了一把,鼓捣出两颗大的,一抬脸,嗯,能感觉到,没绑布条的那边划出了优雅的轨迹。
他固定着我的下巴,拿着帕子,一脸庄重肃穆地给我擦泪,动作慢如树懒。
我慌了。这种整理遗容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风吹过荷塘的声音里为什么夹杂着哀乐!
憋到帕子离开我的脸,我鼻子一酸,哭得昏天暗地。
这回真不是演技。
好委屈。怎么这样啊!本葱花态度已经很好了啊!你有没有礼貌啊!我都说请原谅了你就原谅我怎么了嘛!万恶的封建贵族!
下巴还被他固定着,我抬胳膊抹泪都不敢,眼前一片模糊不说,还觉得白布条越来越湿了。
不行,仰着脖子哭好难受,缺氧。
在我有点晕乎的时候,下巴被松开,胳膊被架起,似曾相识的失重感袭来,我晃晃脑袋甩掉眼泪。
眼前是柿子同学那双有饱满卧蚕的眼。
这……这是要把我扔荷塘里么,不要啊啊啊,我这么污的人,明年这里的荷花都会变成黄色的你信不信!风吹过去还会发出“污——”的声音你信不信!
“演演就算了,还没完了,嗯?”
又嗯?!等等那个酒窝是怎么回事……
他绷不住了,噗一声笑出来。
我好害怕他一脱力松手把我摔地上,所幸他的双手还是稳稳地举着我。只是……有规律的震颤顺着他手臂传来。
饶是脸皮厚如我也觉得丢人了,我撅着嘴,不说话。
“原谅你?”他边笑边说,“要是传出去我洛修为几句话跟你一个九岁小丫头过不去,我成什么了。”
他笑完了,把我往上抬了抬,换了一个姿势,正宗哄小孩那种。我下巴搁在他的肩上,他轻轻拍我的背。
我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脱力感。
我可以把你做成柿饼吗?死柿子、臭柿子、差点给你吓出病来!你这种人将来成了萝卜也不会是人见人爱的糖心萝卜,一定是个糠萝卜!
不过话说回来,他抱着我拍打的动作相当熟练啊……堂堂柿子在家还管哄孩子的么。
“好了,不哭了。我真当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谁天不怕地不怕了。”我气得试图用下巴狠狠硌他肩膀,结果反而被硌得牙根疼,“我怕着呢。怕冯麻子,怕熊孩子,怕白公子,怕于妈妈,怕夫子,怕箫,怕枕头,怕笔,怕纸,怕写字,怕跳舞……”
“怕不怕我?”
“……刚才怕。”
“现在呢?”
“我是九岁小丫头,堂堂洛世子不会跟我一般见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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