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无谓的争辩
重生之后，周荀烨无数次梦见的场景，绝对不是这样的。此刻，周荀烨站在群情激愤的人群里，脑袋嗡嗡作响。
他是武将，不是文官。战场上歃血封喉，一剑定生死，不像现在，愤怒像潮水一样将他包围，也将他心中最柔软的部分击中，可他，却无能为力。
想要说点什么，应该说点什么，可周荀烨张了张口，脚步稍稍挪了出去，却又艰难地收了回来，黎民苍生，为饱腹三餐艰难苟活，可恨还有人，竟然拿他们当争权夺势的筹码，诱导，煽动着就成了直接插向靖王心肺的那柄利剑，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没想到这么快，靖王就已经成了箭靶子。看来，敌人比他预想的还要狡猾。
一切都变了，周荀烨知道自从他做出救卓妍姝那个决定起，后来的因果缘由或多或少会跟着发生改变，但没想到反扑会来得那么快，那么狠，此时此刻，一张无形的网已经悄无声息地拉开大幕，巨大的黑洞正预谋将他们吞噬。
“你们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周荀烨声嘶力竭的一声大吼让乌泱泱，乱糟糟的人群瞬间寂静了下来，围观的百姓目不转睛地盯着周荀烨一步步穿过人群，走到施粥点。
“馊汤寡水吗？”端起一碗粥水，周荀烨悲凉地环视着人群，慢慢将粥水往嘴里送，咕噜喝了一口后又狠狠地将汤带碗摔了下去。
“大灾之年，成千上万的灾民全部涌到了凌阳，整座都城的每条街道为了你们的到来都忙翻了天，而你们都在干什么？内讧还是添乱？有口吃的喝的就该感谢老天，要想活下去就全他妈的给我守这里的规矩。”
手握佩剑，身着铠甲，气宇轩昂的周荀烨往人堆里那么一站，自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威慑力，他转头遍寻不着侍卫的身影，“侍卫呢？竟然任由灾民在这里闹事？”
周荀烨话音刚落，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就一溜烟跑了出来，一边忙着嬉皮笑脸，一边忙着点头哈腰。
“将军息怒，将军息怒。”
“怎么回事，领粥的灾民那么多，竟然没见到一个侍卫在这里维持秩序？”
“回将军，近日卓丞相府内大摆宴席庆贺卓老太君80岁寿辰，皇宫里所有侍卫全部被调过去帮忙了。”
又是卓府！
周荀烨知道再纠缠也没用，烦躁地摆摆手，侍卫又一溜烟没了身影。
经过这么一个插曲，再没人敢闹事，人头攒动却鸦雀无声，有些人瑟缩着抱紧了手中已经冷却的米汤，有些人佝偻着裹紧了刚刚领到手、套上身、还没穿暖和的棉袍，大雪纷纷扬扬，围观看热闹的灾民渐渐鸟散状，又迅速恢复了领粥的队形，只剩下那个挑头的乞丐，还有几个不识趣，嫌不够热闹的。
“那么大口气，你谁呀？”一个五大三粗的彪炳汉子不屑问到。
“哦，这位呀，可是大名鼎鼎的周荀烨周参军，长期驻守边关，刚刚从北疆打了胜仗回来。”徐圣言状似一脸崇拜地介绍道。
“我还以为是谁呢，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官老爷，官字两个口，我看，跟靖王殿下一个德行。”挑头的那个乞丐嗤之以鼻，“杀人如麻的人哪懂我们卑贱老百姓的苦，让靖王殿下出来给我们一个说法。”
“这位小哥这样说就不厚道了，靖王殿下怎么着你惹你了？还到处瞎说人家吞了你们的救命钱，说话是要讲证据的。”徐圣言忿忿不平反驳道。
“没吞钱？那我想问问朝廷为什么就拿那么点粥水来糊我们的口？为什么死了那么多人？”另一个贼眉鼠眼的矮个子胖墩吱吱唔唔地问道。
“呵呵，还知道死了很多人，消息很灵呀，连靖王私吞捐款都知道，我倒还想问你们，一群普通乞丐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徐圣言紧盯着那个乞丐涨红的脸，笑得天真无害。
果然一被徐圣言抓住痛脚，那个乞丐就开始支支吾吾：“这个，这个，每天那么多死人被抬出来，有眼睛都能看得到啊，靖王私吞赈灾银两，人人都这么说呀。”
越说越没底气，那个乞丐环顾四周，可能也意识到危险已经逼近，原本嚣张的气焰弱化了不少，他不着痕迹地又想偷偷混入人群，然后趁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无奈徐圣言反应比他更快，迅速将他牢牢抓住，嘻嘻哈哈地说：这个大哥，你都还没说清楚了，怎么就想走呀？
周荀烨大手一挥，身后一整排武官侍卫拥着一个人列队走了出来，那人着锦锻银袍，双手负背，很是气派。
“我还真不知道，本王已经成了一个私吞捐款的人了。”
竟然是靖王！
看来近来凌阳赈灾的种种异状已经惊动了靖王。
靖王贴身的一品侍卫桀骜一个手势，挑事的乞丐一群人全部被带走羁押。
“靖王殿下！为草民做主呀！靖王殿下，家乡被淹，亲人丧生，走投无路了呀！”
人一个接着一个，乌泱泱跪倒了一大片，很多人泣不成声，周荀烨突然有了种很不好的预感。
靖王的风头太劲了。
“老人家，快快起来说话。”靖王亲切地扶起领头叩拜的那对老夫妻，还慈爱地帮老人家扫落了身上的积雪，佛了佛额前的坠发。
“靖王殿下，这一次南方水灾将家乡田园都冲没了，我们命大逃了出来，原本打算去投靠邻县的亲戚，谁知道一到主城门那里就发现府衙正设岗严查，说是南方水灾灾民一律不许进去，说什么怕将瘟疫带进去，我们只好跟着人流继续浑浑噩噩地往前走，走了十几天后，突然听说，灾民哪个都城现在都不肯收留了，要想活命的话，只有去凌阳，找靖王殿下。我们只好一路奔凌阳而来。”老人几度哽咽，几乎说不下去。
“老人家，听到是谁说的吗？让大伙儿来找本王？”然而，显然人家靖王的关注点并不在灾民如何颠沛流离上。
“不知道，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这么传的。”老人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急急抓住靖王的衣袖：“靖王殿下要为大伙儿做主呀，我们真没有什么瘟疫，我们只是，只是，天灾人祸，祸不单行呀。”
“看来是别有用心的人在以讹传讹，翼翔，你好好去查查，看到底是谁在四处散布谣言。”靖王吩咐道，被唤为翼翔的年轻侍卫颔首领命而去。
又安抚了灾民几句，靖王回转头，眼神就直直地跟周荀烨探究的眼神撞上了。四目相对，前尘过往纷至沓来。
前世直到这个时候，他们还是没什么交集的，他为天下兴亡在前线浴血搏杀，而他为一展雄奇在朝堂野心筹谋，他们都有一颗拳拳报国之心，虽然那时候满腔报国热血，为匡扶正义而战的周荀烨已经加入了至合会，一次次戴着面具，穿着夜行衣，飞檐走壁到处刺杀贪官污吏。后来，当他在至合会里屡立奇功，并因为得到多次嘉奖而有了直接觐见靖王的机会时，他才知道
，有一种人，天生就是为了巩固皇权而生，并为此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再后来，他们之间逾越了君臣的界限，携手走过了一场场血雨腥风的战争，并最终夺取了全面的胜利，可他，却惨死在他的手上。
他始终都知道，靖王是个明君，只有明君上位才有望强国富民。
他也倔强地认定重活一世应该占尽先机，在命运布下的诡秘之局里，他能带着卓青君冲出桎梏，冲出藩篱，对于这一点，他是一直深信不疑的。
可是，命运的凉薄和强悍，又给过谁机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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